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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厨房灾难 他非要露一 ...

  •   钱从一蹲在厨房地上,面前摆着手机,手机靠在墙边,屏幕上是小红书的一篇笔记。

      标题写着:“新手零失败!软烂入味!家常红烧肉做法”。下面是一长串图文教程。第一张图是五花肉切块,第二张是焯水,第三张是炒糖色——那个“糖色”两个字下面画了红圈,旁边写着“重点!!!小心别糊!!!”

      三个感叹号。

      钱从一已经看这篇笔记看了快十分钟了,从第一张图看到最后一张,又从最后一张翻回第一张。他把每个步骤的图片都点开放大了看,又把配料表抄在了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那张纸是从超市小票背面撕下来的,边角不齐,像被狗啃过。

      “你确定你要做?”田上雨站在厨房门口。他穿着家居服,灰色短裤和白色T恤,手里拿着一杯水。

      “确定。”

      “你上次也确定。”

      “上次是意外。”

      “上次你把锅烧穿了。”

      “那是锅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田上雨看着他的背影。钱从一穿着一件旧T恤,深蓝色的,领口松垮垮的,能看到后颈和沿袭着背脊的那条线。头发长了一点,发尾快要碰到衣领了,没去剪。这是他专门换的“做饭专用”的衣服,理由是“万一油溅到身上不会心疼”。但从他上次做菜的表现来看,他担心的不应该只是油溅到身上。

      厨房的灶台上已经摆满了东西。五花肉——早上他去菜市场买的,挑了很久,用手指按来按去,还问了老板好几次“这块肥不肥”。老板说“五花肉嘛肯定有肥的”。他说“我想要肥瘦相间的,不要太肥也不要太瘦”。老板看了他一眼大概在想你一个年轻小伙子买肉这么讲究干吗。姜,蒜,八角,桂皮,香叶。冰糖,生抽,老抽,料酒。一壶开水。

      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像是某种仪式前的祭品。

      “你别在门口站着,”钱从一头也没回,“你站在那我会紧张。”

      “你现在就开始紧张了?”

      “没有,我就是提前说一声。”

      田上雨端着水杯走到客厅,在折叠桌旁边坐下来。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厨房的一部分——钱从一的半边身子,灶台的一角,还有那口新买的铁锅。那口锅是上周在超市买的,钱从一选的,说“做红烧肉一定要用铁锅”,田上雨说“你又不做”,他说“我以后做”。那个“以后”就是今天。

      折叠桌上摊着田上雨的书,村上春树的《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翻到一百多页了,但他现在看不进去。厨房里的动静太大,不是声音大,是存在感大,大到整个屋子都被他的紧张填满了。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厨房里传来点火的声音,“哒哒哒”几下,然后是“轰”的一声,火着了。钱从一调了一下火力,火苗从蓝色变成橙色。

      然后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感受这口锅和这个灶台的磨合程度。他先把五花肉切成块。切的时候很小心,左手按住肉,右手握刀,刀落在肉上不怎么干脆——他在锯,不是切。肉在砧板上滑动,他切了三刀,第一块大小还算正常,第二块薄了一半,第三块厚薄不均,像一个不太规整的长方体。但他不在意,把切好的肉块拨到一个盘子里,又开始切姜。姜切得比较顺利,虽然厚薄不一,但至少每片都是姜。

      田上雨在客厅翻了一页书。

      钱从一开了火,在锅里倒了一些油。油热了之后,他把姜和蒜扔进锅里,“滋啦”一声响,油花溅出来,落在灶台上。站着等了几秒,然后把五花肉倒进去。肉块下锅的声音更大,“哗”的一下,白色的蒸汽从锅口升起来,油星四溅,灶台上、墙上、甚至抽油烟机的面板上都是油点。

      他用锅铲翻炒肉块。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很响,“咣咣咣”的,像在打铁。肉块在锅里翻动,表面的颜色从粉红变成灰白,边缘开始微微焦黄,肉的脂肪在高温下融化,变成透明的油,在锅底聚集。

      “好了,现在要炒糖色。”钱从一自言自语。

      他拿起那包冰糖,撕开袋口,往锅里倒了一些。冰糖块不大,但也不小,倒在肉上面,白花花的。他用锅铲翻了几下,冰糖开始融化,先是从边缘变得透明,然后是整个糖块变软,最后变成一滩琥珀色的液体。糖液在锅底流动,缠绕在肉块之间,气泡从糖液里冒出来,一个接一个的,破了又冒。

      “行了行了,该放调料了。”

      他手忙脚乱地拿起生抽瓶,拧开盖子,往锅里倒了一些。倒完之后拿起老抽,又倒了一些。料酒瓶的盖子拧了半天拧不开,用牙咬了一下,开了,倒了大半瓶。然后把八角、桂皮、香叶扔进去。最后倒入开水——水是从热水壶里倒的,之前已经烧好了,放在灶台边上。水没过肉块,锅里的液体从透明变成深褐色,在锅沿处形成了一圈深色的泡沫。

      盖上锅盖。调成小火。

      “好了,现在只需要等。”他拍了拍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围裙是田上雨的,灰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猫的图案。他穿围裙的方式很不标准,只套了脖子的那根带子,腰后的两根带子没系,垂在身体两侧甩来甩去。

      他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朝客厅看过来。脸上带着一种“你看我做得还不错吧”的表情,但嘴角的得意在接触到田上雨的视线之后就变成了心虚,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

      “应该不会出问题。”他说。

      田上雨没说话。

      他走进客厅,在折叠桌对面坐下来。拿起田上雨的水杯喝了一口水——田上雨没阻止他,看着他的嘴唇碰到杯壁上自己嘴唇碰过的地方。那个印子还在,透明的、浅浅的、几乎看不到,但钱从一的嘴唇刚好盖在了那个位置上。

      是巧合吗?还是故意的?

      田上雨没有问。

      他从桌上拿起自己的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但眼睛不在字上,他在等。等厨房里那锅红烧肉出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折叠桌上多了两副碗筷。田上雨摆的。摆的时候顺便把筷子架好了——筷子架是钱从一买的,陶瓷的,白色的,上面画着一只柴犬,柴犬的表情很憨,舌头伸在外面。买了四个,两个自己用,两个备用,但他们在客厅吃饭,从来只用两个。

      厨房里开始飘出香味。不是那种“闻起来还不错”的香,是那种“你再不来厨房看看可能出事了”的香。甜味和酱味混在一起,但那甜味太浓了,浓到发苦,像糖放多了之后在高温下产生的焦糖味——如果它不焦的话,那个味道会是甜的、温和的、让人有食欲的,但如果焦了,就会变成一种苦的、刺鼻的、让人不安的东西。

      田上雨放下书,看了一眼厨房。

      厨房的门半开着,白色的水汽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一股甜腻的焦味。那不是正常的红烧肉的味道,正常的红烧肉的味道应该是咸中带甜、酱香浓郁、让人闻到就会分泌唾液。这种味道不正常。

      钱从一没闻到。他在客厅坐着,在看手机,大概是刷到了什么视频,笑了一声。笑完之后才抬头,看着田上雨。

      “怎么了?”

      “你闻到什么了?”

      钱从一吸了一下鼻子。“好香。”

      田上雨站起身走向厨房。

      锅盖还盖着,但锅盖的缝隙里不断有白色的蒸汽冒出来,比刚才更浓更密,像一台正在过载的机器。他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焦味扑面而来,热的水汽扑在脸上,烫的。锅里的液体已经收干了,只剩下锅底一层浓稠的、发黑的糖浆状物质,裹在肉块上。肉块的颜色很深,不是那种红亮的酱色,而是深褐近黑的颜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焦了表皮。

      锅边有一圈已经干掉的黑色痕迹。锅底粘了——不是粘了一点点,是整锅的底都粘了。那层黑色物质紧紧地贴在锅底,用锅铲铲了一下铲不起来,又铲了一下才起来一点,但铲起来的不是肉,是一层焦黑的、硬硬的、像炭一样的东西。

      “完了。”钱从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你把火关小了吗?”

      “关了。”

      “关了怎么还会糊?”

      “我不知道啊,我照着做的。”

      田上雨用锅铲翻了翻锅里的肉块,上面的那些还能看出形状,下面的那些已经看不出是什么了,黑成一团,和锅底的焦炭混在一起。

      “可能是水放少了,”他说,“你放了多少水?”

      “没过肉。”

      “没过多少?”

      “就是没过,刚好没过。”

      “没过一点还是没过很多?”

      “我没注意。”

      田上雨把锅盖放在一边,关了火。灶台上的火灭了,但锅的热度还在,焦味继续从锅里冒出来。抽油烟机开着,嗡嗡地转,但焦味散得很慢,在厨房里弥漫着,浸进墙壁的缝隙里、窗帘的纤维里、他们衣服的布料里。

      钱从一站在厨房门口不动了。

      他的表情变化从“怎么会这样”到“我明明照着做的”,再到“是不是锅的问题”,最后停在了一种“好吧是我的问题”的地方。他的嘴角往下走了一点,不太明显,但确实往下走了。

      他的两个肩膀也往下走了。

      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按了一下,矮了一点。“我看看。”他走到灶台前,拿起锅铲。锅铲上沾着黑色的焦糖,他用锅铲在锅里翻了一下。肉块被翻起来了,底下那一面已经黑了。他盯着那面被烧焦的肉,大概在想这肉还能不能吃。

      “还能吃吗?”他问。

      田上雨看了看锅里那些焦黑的肉块。“上面那层应该可以,底下的别吃了。”

      “哦。”钱从一把上面那些还没完全焦的肉块挑出来,放到碗里,挑的过程很仔细。他把那些只是边缘有点焦的肉块留下来,那些底部黑了一大片的就用锅铲拨到锅的一边,等一下要倒掉。

      田上雨看着他做这件事,他在很认真地补救。他不是那种做砸了就放弃的人,他会想办法把还能用的部分抢救出来,尽量让损失降到最低。这个人在所有事情上都是这样。

      烧焦的肉最终被挑出了小半碗。数量不算多,锅里剩下的那些黑色的东西被田上雨倒进了垃圾桶。倒的时候焦味更浓了,垃圾桶里冒出一股白烟,大概还有余温在继续燃烧。钱从一端着那碗肉走到客厅,把碗放在折叠桌上。

      他看着那碗红烧肉,看了很久。

      肉块的颜色深浅不一。有些颜色还算正常,深褐色,泛着油光。有些颜色发黑,边缘焦了,卷起来。汤汁已经没有了,只剩下肉块表面那层黏稠的、已经凉了的焦糖。

      “我真的是照着做的。”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

      田上雨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碗里那几个勉强算成功的肉块。

      “下次水放多一点。”

      “不是水的问题。”

      “那是哪里出了问题?”

      “可能是火太大了。”

      “那下次火开小一点。”

      “嗯。”

      沉默。

      钱从一拿起筷子,从碗里夹了一块颜色最正常的肉块。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皱着眉。放进嘴里,嚼了一下。嚼了两下,停下来。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很多微妙的变化——先是尝到了甜味,然后是咸味,然后是一股苦味,从舌根蔓延到整个口腔。

      没咽,也没吐。

      嚼了很久。

      “怎么样?”田上雨问。

      钱从一把那块肉咽下去了。咽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那个动作比平时用力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需要多费一点力气推下去。

      “有点咸。”他说。

      田上雨也夹了一块。肉块很小,大概是整锅里面最完整的那一个。他放进嘴里。第一口是甜的,很甜,甜到发腻。然后是咸,很咸,咸到像在吃盐。然后是一股焦苦味。三种味道在口腔里打架,谁也不让谁,最后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让人不舒服的味道。肉没炖烂,咬起来费劲,纤维在牙齿之间拉扯,像在嚼一块没泡开的干货。

      他把那块肉咽下去了。比平时需要更多的时间,一块小小的肉,咽了很久。

      “不好吃。”他说。

      钱从一把筷子搁在碗上。“别吃了。”

      “能吃。”

      “不好吃就别吃了。”

      “你做的。”

      钱从一愣了一下。田上雨又夹了一块,这次夹的是那个边缘有点焦的。咬了一口,焦味更重了,苦味直接盖过了甜和咸。他嚼了几下咽了,又夹了一块。

      钱从一把那碗肉端走了。端起碗走到厨房,把碗里的肉倒进垃圾桶。肉块落在焦黑的锅底残渣上面。倒完之后他站在垃圾桶前面大概在想要不要把这锅也扔了。“锅呢?”田上雨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锅留着,洗干净还能用。”

      “怎么洗?都糊了。”

      “泡一泡再洗。”

      钱从一把锅从灶台上拿下来,放在水槽里。接了半锅水,水没过焦黑的锅底,气泡从焦层的缝隙里冒出来。洗洁精倒了很多,蓝色的液体在水面扩散开,变成一堆白色的泡沫。

      他拿起海绵,开始擦锅。

      锅底的焦层非常顽固,需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刮下来一点点。他的右手握住锅铲,左手按着锅沿,锅铲的边缘和锅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焦层被刮下来,变成黑色的碎屑掉进水里,水从清澈变成浑浊,从透明变成黑色。

      厨房的灯光照在他身上。他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到表情。但他的耳朵是红的——不是害羞的红色,是那种烧饭被热气蒸太久之后的红色,从耳廓到耳垂,整只都是红的。

      田上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刷锅。水龙头开着,水声很大,盖过了抽油烟机的嗡嗡声。水面在光亮下泛起波纹,锅铲刮过锅底的声音一下接一下的,像某种不太规则的节拍器。

      “你为什么要做红烧肉?”田上雨问。

      钱从一没停下手里的动作,锅铲还在刮锅底,刮得很用力,手臂上的肌肉绷着。他刷锅的方式和他做菜的方式一样——不讲究章法但效率不低。力气很大,大到锅在水槽里滑动,要用左手按着锅沿才能固定住。

      “你不是喜欢吃吗。”他说。

      田上雨站在厨房门口。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没说过。但每次回家你都吃。”钱从一继续刮锅。锅底最后一块焦层被刮下来了。他把锅里的脏水倒掉,又接了一锅清水。洗洁精又倒了一次,泡沫比刚才更多,白色的,堆在锅底,像一座小雪山。

      田上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个东西不大,但很硬,卡在声带的位置,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顿了一下,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不是因为不能说,是因为说出来就变味了。

      变成一种像在评功论好的东西,变成一种交换。“你做了这个,我说谢谢”,然后扯平了。两不相欠。

      而田上雨不想和这个人两不相欠。

      “下次我教你。”他说。

      钱从一把锅从水槽里拿起来,用清水冲了一遍。冲完之后把锅举到灯光下看了看,锅底还有一些淡淡的黑色痕迹,但已经不影响使用了。

      “真的?”他问。

      “真的。”

      “你教我?”

      “嗯。”

      “那你不能嫌弃我。”

      “看心情。”

      钱从一把锅放回灶台上,转过身来。他的T恤前面湿了一大片,水渍从领口一直延伸到下摆,深蓝色的布料变成了深黑色。围裙只系了脖子的带子,腰后的两根带子垂着,沾了水,湿漉漉地贴在衣服上。他的刘海也是湿的,额前的碎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脸上蹭了一道黑灰,在左边颧骨的位置,像一道不太明显的胎记。

      “我现在是不是很狼狈?”他问。

      “是。”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味道还行。”钱从一听到“味道还行”四个字,表情从刚才的萎靡一下子明亮了一点。那种明亮不是那种大起大落的亮,是一种很细微的、像灯丝被接通电流之后的亮。他的眼睛里有东西被点燃了,很小,但很亮。“真的?”

      “假的。”

      “你——”他伸出手指了一下田上雨,手指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泡沫在手势的甩动中飞出去几滴,落在田上雨的T恤上。田上雨低头看了看胸口那几个泡沫的印子。钱从一也看到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不大,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短促的笑,“哼”的一下,像打喷嚏没打出来。

      他走到田上雨面前,伸手去擦他胸口的泡沫。手指隔着T恤的布料碰到田上雨的胸口,动作非常轻,轻到像在触碰一件怕碎的东西。泡沫被手指的温度融化了,变成了水,在深灰色的T恤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点。

      田上雨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上还有水渍,指甲修剪得不整齐,食指根部那根倒刺还在,翘着。手指的指腹在触碰到布料之后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才收回去。

      “擦不掉了。”钱从一说。

      “没事。”

      “要不要换一件?”

      “不用。”

      钱从一把手收回去,插进裤兜里。他靠在厨房的台面上,面对着田上雨,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厨房的灯还是那盏,白色的,节能灯,把两个人都照得有点苍白。钱从一的脸上那道黑灰还在,从左颧骨一直延伸到鼻翼旁边。

      “你脸上有灰。”田上雨说。

      “哪?”

      “这里。”田上雨指了指自己脸上对应的位置。

      钱从一用右手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到。那道黑灰还在原来的位置,纹丝不动。

      “左边,不是右边,左边。”

      钱从一又擦了一下,这次换左手,但还是没擦对地方,擦到了颧骨的外侧。

      “你到底能不能行?”他有点急了。

      田上雨看着他那张被自己越擦越花的脸上,那道黑灰原本只是一小条,现在被他擦成了一小片,在颧骨上晕开了。

      他抬起手。

      他的手指碰到了钱从一的颧骨。皮肤是热的,刚做完饭的余温从皮肤底下透出来。那道黑灰在他的指腹下被擦掉了,变成一小片灰色的痕迹,留在了他的手指上。但他的手没有立刻收回来。它的位置停留了一下,在钱从一的颧骨上,在那个被他擦干净了的地方。他感觉到那块骨骼的形状,微微凸起的,光洁的,带着体温的。

      钱从一没有动。

      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整个厨房都安静了。水龙头关了,抽油烟机关了,灶台上的火灭了,冰箱的压缩机刚好完成了这一个制冷周期——在完成的那一刻发出一声不太明显的“咔”,然后安静下来。整间厨房没有声音了。水池里的水在排水口缓慢地打着旋,发出极其细微的、像蚕在吃桑叶一样的“嘶嘶”声。

      但那不是声音。那是安静。

      田上雨把手收回来。他的手指上沾着那道被擦下来的黑灰,拇指和食指之间的皮肤上有一小片浅浅的灰色。他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手,水流把灰色冲走了。灰色的痕迹带着油脂的质感在水流中散开,变成一缕极细的灰色细线,流进了下水道。

      水关了。

      他转身,钱从一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姿势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表情变了。

      他看着田上雨,目光里面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歉意,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语言命名的情绪。那是一种更底层的、藏在所有情绪下面的东西,它很安静。

      “饿不饿?”钱从一问。

      “有点。”

      “还有什么能吃的?”

      “冰箱里有鸡蛋。还有昨天剩的饭。”

      “蛋炒饭?”

      “你做?”

      “你做。”

      “你不是说以后都你做吗?”

      “我说的是我洗碗。”

      “你——”

      “我做我做。”

      田上雨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剩饭。鸡蛋还是那盒鸡蛋,外壳上有一些淡淡的斑点,拿出两颗放在灶台上。剩饭在保鲜盒里,昨天剩下的,放在微波炉里转一下就能吃,但用来炒饭需要先把它打散。

      他打鸡蛋。鸡蛋磕在碗沿上,蛋壳裂开一条缝,用拇指掰开,蛋液滑进碗里。一个,两个。用筷子打散,筷子碰着碗壁发出“叮叮叮”的声音,节奏很快很匀。

      点火,倒油。油热了,把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蛋液在热油里迅速膨胀,边缘冒起一圈金黄色的泡沫。用锅铲快速划散,蛋液凝固成小块,金黄色的,表面还带着一点未完全凝固的湿润。把鸡蛋盛出来,同一个锅不用洗,直接把剩饭倒进去。米饭在热锅里受热变软,用锅铲压散。一块一块的米团被压开,变成一粒一粒的,在锅底跳跃。

      然后把鸡蛋倒回去,和米饭一起翻炒。加了一点盐,一点生抽。翻炒的动作很快,锅铲翻动着米饭和鸡蛋,让它们在锅底均匀受热。香味出来了,不是那种复杂的香,是简单的、让人安心的、像小时候妈妈做的蛋炒饭的那种香。

      关火,出锅。

      米饭盛在两个碗里,一碗多一点,一碗少一点。多的那碗他推到钱从一面前,少的那碗留给自己。

      钱从一低头看着那碗蛋炒饭。金黄色的鸡蛋碎均匀地分布在白色的米饭之间。葱花没有,田上雨不吃葱,所以没放。但即使没有葱,这碗饭看起来也比刚才那碗红烧肉正常得多。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

      “好吃。”他说。

      “废话,蛋炒饭还能做失败?”

      你。”

      田上雨拿起勺子也开始吃。蛋炒饭的味道刚好,不咸不淡,鸡蛋的香味裹在米饭上,每一粒米都沾着蛋碎。

      折叠桌很小,两碗饭放在上面就只剩边边角角了。两个人的手肘在桌面上方,有时候会碰一下,碰了也不会躲开,就那么挨着。

      钱从一吃了大半碗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田上雨。”

      “嗯。”

      “下次我做红烧肉,你站我旁边。”

      “干嘛?”

      “你站我旁边我就不会做失败了。”

      “你每次都说你会紧张。”

      “你站旁边我就不紧张了。”

      田上雨看着他。他低着头,勺子还插在碗里。说话的时候没有看田上雨,像是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行。”田上雨说。

      钱从一笑了,没有抬头,但笑了。那笑很短,短到像是一个偶然的表情肌抽搐,不是的,他在笑。

      厨房的灯还亮着,灶台上的锅已经洗干净了,那口铁锅倒扣在沥水架上,锅底还有一些细微的划痕,是刚才用力刷锅时留下的。锅铲挂在墙上的挂钩上,刀架上的菜刀刀刃上有一小片油光,是切五花肉时留下的。

      这间厨房终于安静下来了。锅碗瓢盆都回到了该待的地方,灶台用抹布擦过了,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还带着没拧干的余沥,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水滴落在水槽里,发出“嗒”的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厨房里听得很清楚。

      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不是他们自己换的灯泡。搬进来的时候灯就是这样的,暖白光,比节能灯暖一些,比白炽灯冷一些。光线照在折叠桌上,照在那两碗快见底的蛋炒饭上,照在两个人因为吃饭而放松下来的表情上。

      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电视,声音不大,但能听到一些模糊的对话和笑声。远处的路口有车经过,引擎声由远到近再由近到远。

      田上雨把碗里的最后一口蛋炒饭吃完,把碗放在桌上。碗壁上沾着几粒米饭,他用勺子刮了一下,刮下来吃了,然后把勺子架在碗沿上。

      今天晚上的空气里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不是香味,不是焦味,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闻到的味道。是一种更抽象的、藏在所有味道下面的东西,像一层薄薄的底漆,刷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它很薄。

      但它在。

      钱从一也吃完了。他把碗和勺子叠在田上雨的碗上,两个碗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一下瓷的碰撞声。筷子并排放在碗的旁边,筷子头朝同一个方向。他起身把碗收到厨房去。水开了,他在洗碗。

      田上雨坐在客厅里,听到厨房传来的水声。他低下头,看到自己T恤上那个被钱从一擦过的圆点已经干了。他伸出手指在那个位置点了一下。

      微微的,有一点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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