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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六月底   六月的 ...

  •   六月的最后一个周五,沈眠在放学后做了一件他自认为很理智的事——他把天台铁门的钥匙用纸巾包好,放进了谢闻远座位的桌肚最深处。那把钥匙是上学期末谢闻远配好之后放在他书包侧袋里的,用一根极细的铜丝穿着,铜丝被他在手指上绕了很多次之后已经褪了色,从最初的亮铜色变成了现在这种接近旧课本纸页的暗黄。纸巾是从食堂小卖部买的,上面印着浅绿色的竹叶暗纹,是谢闻远每次帮他带饭团时用来包饭团的那种同款纸巾。他用纸巾把钥匙包好,又用透明胶带在纸巾外面缠了两圈固定好,放进去之后还用手往桌肚深处推了推,确保它不会因为被人不小心碰到而滑出来,然后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压在钥匙旁边。
      这颗糖是他今天早上在食堂小卖部买的,糖纸上没有马克笔的痕迹,兔子耳朵竖得直直的,围巾没有被任何人画过。他在把糖放下去的时候拇指在糖纸上轻轻按了一下,按的位置和谢闻远每天早上在杯盖上用极细马克笔点蓝点时的坐标完全一致。然后又从错题本夹层里翻出一张对折的小便条,便条是今天中午他在食堂角落的那张空桌上写的,用的是谢闻远借给他的那支黑水笔,字迹比平时工整不少,每个字的起笔和收笔都压得很稳,和他第一次在天台上指出谢闻远洛伦兹力方向画反时在草稿纸上画的那颗星号一样稳。便条上只写了三个字:“谢谢你。”写完之后他对着便条看了很久,把笔帽拔开又合上去反复了两次,然后用拇指把便条边缘轻轻压平。现在这张便条和钥匙、糖放在一起,在谢闻远桌肚最深处安静地躺着。
      做完这些之后他直起腰,把手上沾到的桌肚灰尘拍掉。十二班教室已经空了,今天是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刚放学,走廊上还有人在讨论周末去哪里玩,有人在追着同学借英语笔记,有人从饮水机前面接完水端着杯子往楼梯口走。他从后门走出来,在走廊上站了片刻。三班的教室也在同一层楼,但他没有回自己教室拿任何东西——书包已经整理好了,错题本夹层里塞了今天早上新放的几样东西,围巾尾端的蝴蝶结今天早上重新系过一次,比谢闻远第一次在天台上给他系的那个好看了很多,但结心还是歪的。他往楼梯口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了一眼十二班教室紧闭的后门。门是灰蓝色的,和天台上被暮色浸透的铁栏杆几乎是同一个颜色。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继续下楼。
      这天是六月的最后一个周五。距离他给自己设定的截止日期——明年六月十五日——还有将近一整年,但他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可能撑不到那天了。这种感觉不是突然降临的,是像天台墙根那只猫从生病到离开一样,在不知不觉间慢慢往下滑。从父亲那通电话开始,到顾予的事传入八中,到论坛帖子被贴出来的那一整周,到他每天在空教室里对着窗外操场发呆时发现自己的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掐掌心,到他发现谢闻远放在旧课桌腿右侧的温水杯有时候会忘记喝——不是不想喝,是盯着杯子看了很久才发现水已经凉了。他不想让谢闻远知道这些,但他知道谢闻远已经知道了。谢闻远在草稿纸上反复画受力分析图的频率比上学期更高了,每次推过来让他检查时都会在题号旁边多画一颗星号,星号的斜线末尾带一个极小的钩。
      他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沿着梧桐大道往校门口走。法国梧桐的叶子已经完全长开了,六月底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缝漏下来,在人行道上画了无数个晃动的光斑。他在这些光斑之间穿过去,围巾尾端从肩膀滑下来搭在手肘弯里——六月已经很热了,但他还是把围巾戴着,没有绕两圈,只是松松地搭在脖子上,蝴蝶结从平安夜到现在从来没有重新系过。经过文具店门口时他停了一步,那家文具店的卷帘门今天开着,门口挂着一排新到的围巾——夏天卖围巾有些奇怪,大概是反季清仓。他看了一眼那条标价三十九块九的灰色羊绒围巾,想起谢闻远第一次在平安夜把围巾递给他时手忙脚乱打了三四遍全部松掉的蝴蝶结,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然后继续往前走。
      从海边回来之后的这一整段日子,他度过了一段异常平静的时光。平静到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对劲。每天早上六点五十二分准时收到谢闻远的天气预报,他回一个“嗯”或者“知道了”,偶尔多回一句“今天围巾绕一圈就行”;每天中午去天台喂猫——猫已经不在了,但他还是每天把猫粮碗里的陈粮换新,把温水杯里的陈水换掉重新接满,把被风吹歪的旧校服重新叠整齐;每天傍晚在天台上和谢闻远做一道综合题,谢闻远编题的能力在最近两周突飞猛进——从线圈换到金属棒,从斜面换到导轨,从匀强磁场换到非均匀磁场,每一步都踩在电磁感应和力学交叉的核心考点上。沈眠做完之后会用红笔在答案旁边画一颗星号,谢闻远会在旁边再画一颗星号,两颗星号并排站在纸面上,间距和他们第一次在天台上交换错题本时两颗星号之间的距离完全一致。
      这种平静持续了整整一段时间。期间他陪母亲去了一趟超市。母亲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在调味品货架前停了一下,把一瓶生抽从货架上拿下来放进购物车里。母亲问他最近在学校怎么样,他说还行,然后主动补了一句“物理最近做综合题正确率比以前高”。母亲偏头看了他一眼——他很少主动汇报成绩,从上学期开始每次被问到学校的事都会用“还行”两个字带过去,今天多了一整句话,让她推着购物车的手停了一下。她说那就好,然后把购物车推到蔬果区,在挑番茄的时候又多往他这边看了两眼。他在旁边把一袋白砂糖从货架上拿下来放进去,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忽然主动汇报成绩——他不能说是谢闻远每天都在帮他编综合题,不能说谢闻远把电磁感应和力学揉在一起变着花样出题只为了让他多练几个考点,不能说谢闻远在每道题旁边画的星号已经多得能铺满整张草稿纸。他只是拿起一袋白砂糖看了看保质期,然后把它放进了推车里。
      从超市回来的路上,母亲在公交车上靠着椅背打起了瞌睡,头随着车身颠簸轻轻晃着。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叠了两折垫在她脖子旁边,然后转头看着车窗外面。外面下起了小雨,雨滴在玻璃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痕迹,和他围巾尾端那行被洗了很多遍之后已经看不清的字迹一模一样。
      回家之后他把错题本最新一页上谢闻远编的综合题重新整理了一遍,按考点分类——电磁感应单章题归一类,电磁感应和力学综合归一类,电磁感应和电路综合归一类,每一类旁边用红笔标注了正确率。开学以来谢闻远每天编一道,他已经攒下了不少道综合题。他把这些题的序号重新核对了一遍,发现有三道题的编号重复了——是谢闻远编题编太多自己忘了序号。他用蓝色马克笔在重复的编号旁边重新标了正确的序号,然后把错题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窗外的小雨还在下,他把窗帘拉了一半,让路灯光透过另一半在书桌上画了那道他看了一整个学期的光斑。
      整理旧书是另一天的事。他把自己从高一下学期就开始堆积的旧练习册一本一本从床底和书架角落翻出来,在书桌前分类垒好。有些册子写了不到一半就停了,最后一页的解题步骤停在某个他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推导的公式中间,笔尖压出一个很深的墨点;有些册子整本写满了,翻开全是红笔订正和蓝笔批注,字迹从最初的工整到后来的潦草再到后来重新变工整,和他错题本上的时间轴线完全同步——高一下学期的字迹最工整,每一页的解题步骤都写了满满一页,旁边用蓝笔标注了优化路径;高二上学期的前半段字迹开始变潦草,有些页只写了题号下面是空的;高二上学期的后半段重新变工整,因为谢闻远开始每天在天台上帮他订正错题,红笔在旁边画星号标注错误类型。他把这些册子按时间顺序排好,从旧到新,从高一下学期到高二下学期,脊背对齐,放进一个从母亲衣柜里找出来的旧纸箱里。纸箱原来是装牛奶的,侧面还印着“纯牛奶,蛋白质含量每百毫升三点二克”,他以前每天早上就是喝这个牌子。他把纸箱放在床底,挨着那个装满药片的鞋盒——两个纸壳并排放在一起,一个装着他所有的练习册,一个装着他攒了很久的白色药片。
      于知行给他发消息问暑假作业写完没有,是七月初的一个晚上。他当时正坐在书桌前,把谢闻远新编的综合题做完最后一道的最后一问——金属棒在倾斜导轨上滑动,磁场方向垂直于导轨平面向上,已知导轨倾角、动摩擦系数、磁场强度、金属棒质量和电阻,求稳定速度。他画完受力分析图,写完最后一步推导,在答案旁边画了一颗星号,然后拿起手机看到于知行的消息。他回了四个字:“还没写完。”于知行秒回了一连串哀嚎的表情包,说暑假作业那套英语卷子阅读理解C篇简直不是人做的,他做了两遍还是选错了,又问沈眠那道题选什么。沈眠说选A,于知行说你怎么知道,沈眠说我还没做。于知行说你没做你怎么知道选A,沈眠说因为你每次做完都喊难的那篇文章,正确答案不是A就是B,你选了A还错,那肯定是B。于知行说你这个推理逻辑能不能用在物理题上,然后又发了一串痛苦表情包。沈眠给他回了一个字——“能。”然后把手机放在错题本旁边,继续看他刚才写完的那道题。
      谢闻远的消息也是同样的频率。他从海边回来之后恢复了每天早上六点五十二分准时发天气预报的习惯,末尾的穿衣建议从“围巾绕两圈”变成了“最近升温了,可以不戴围巾”,但沈眠还是每天戴着——不是怕冷,是那条围巾尾端歪歪扭扭的字迹在绕两圈的时候刚好能垂在锁骨下方,他低头就能看到。谢闻远问他今天吃了吗,他回吃了;谢闻远说今天食堂没糖醋排骨,他回嗯;谢闻远说今天物理课上老师讲了一道和交流电有关的综合题,他在草稿纸上画了推导过程发给他。他低头看着屏幕上那张被手机镜头拍得有些模糊的草稿纸——洛伦兹力方向一次画对,星号画在题号旁边,旁边用铅笔写着“方向已核”。他把那张照片存进手机里那个没有名字的相册里,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一切都像是一个正在好转的人——他每天按时吃饭,按时吃药,陪母亲去了趟超市,把家里的旧物整理得井井有条,给于知行回了消息,给谢闻远回了“吃了”。他甚至在某个傍晚主动跟谢闻远说,开学之后想试试做竞赛题,不需要拿奖,只是想看看自己现在的水平还有多少。谢闻远当时正在把猫粮碗里的陈粮倒掉,听到这句话停了一下,然后说好,他下学期把竞赛题编进每天的综合题里。沈眠说完之后低头翻了一页错题本,没有继续往下解释——他不能说自己只是想在被彻底淘汰之前,再试一次当初站在省赛考场上落笔时能感觉到的自己。
      他把那条灰色围巾从床头拿起来叠好。围巾尾端的字迹已经洗得几乎完全看不清了,“眠眠”两个字的起笔处只剩一道极浅的灰印,“冬天太长了”的“长”字最后一捺完全消失,“春天会来的”的“来”字最后一捺也只剩下半截。他把围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关了台灯侧身躺下来。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画了那道他看了无数个深夜的光斑。他闭着眼睛,在心里把所有没做完的事情排了一遍:错题本上还有几道综合题的星号没有补完,床底鞋盒里的药片已经攒了很多颗,天台铁门的钥匙今天刚放进谢闻远的桌肚,围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都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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