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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鞋带的谎言 谢闻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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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闻远开始每天在楼梯拐角等沈眠,理由是他要系鞋带。这个理由的致命漏洞在于,他穿的是那双从高一开学穿到现在的黑色低帮帆布鞋,鞋带是扁平的棉质编织款,系紧之后打一个标准的蝴蝶结,正常行走状态下至少能撑一整天不散。赵景和在十二班跟他同桌这么久,从来没见他上课上到一半低头系过鞋带,跑一千五百米的时候鞋带倒是散过一次——那次是沈眠蹲在跑道边给他系的,蝴蝶结打得一丝不苟,两边对称,环扣紧实,和他自己系的所有受力分析图形成了鲜明对比。而现在这个人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一响就把书包甩上肩,用比跑一千五百米还快但又不至于引起走廊纪律委员注意的速度从五楼下到三楼,然后在三楼拐角那个被暖气管道挡掉一半视线的角落里蹲下来,解开自己左脚那只本来系得好好的鞋带,再重新系一遍。
于知行是第一个发现这件事的。他某次被英语老师留下来补听写,比平时晚了些才离开教室,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差点被蹲在地上的谢闻远绊倒。谢闻远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平静,手上还捏着刚拆了一半的鞋带,完全没有一个被人当场拆穿的可疑行为时应有的窘迫。于知行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你这鞋带系了多久了,谢闻远说没多久。然后他把鞋带重新系好——这次系的蝴蝶结和沈眠在运动会上系的那个结构完全一样,两边对称,环扣紧实,和他第一次在天台上给沈眠系围巾时打了三四遍全部松掉的那个丑结相比,进步大概相当于从高一物理直接跳到大学普通物理。于知行看着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没有的灰,拎起放在台阶上的书包——书包侧袋里插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奶茶,杯盖上没有颜色标记,但旁边的位置还塞着一盒极细笔尖的马克笔。他没有再问,只是默默把这个画面和上学期他在消防楼梯撞见谢闻远端温水杯的场景并排存档,然后在心里把这两个档案的标签统一更新为不用问了反正问了也不会说实话。
沈眠从三班后门走出来的时候,谢闻远已经靠在楼梯扶手旁边了。他的书包带挂在右肩,左肩靠墙,两只脚平平地踩在台阶上,鞋带系得整整齐齐。沈眠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他的鞋带,然后用一种介于陈述和确认之间的语气问他等了多久。谢闻远说没多久,又问今天物理作业留了多少。沈眠说三道大题加两道选择题,然后把他刚接完水回来的红笔拿出来指了指他的鞋带说今天系得还挺好看。谢闻远把奶茶从书包侧袋里抽出来递给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耳朵尖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正常肤色过渡到淡粉——这是他每次被沈眠用陈述句拆穿伪装时都会出现的生理反应。沈眠接过奶茶跟在他身后半步,把吸管戳进杯盖喝了一口,忽然发现他今天系鞋带的方法和他上学期末教谢闻远绑受力分析图的受力标记时演示的系绳手法完全一样——先绕一个圈再把末端从圈底穿过去然后收紧。他把这个发现收进心里,没有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穿过那条已经走过无数遍的梧桐小道,暮色在枝丫间漏下来把他们肩上的书包带染成同一片灰蓝。
从这天起,“系鞋带”就成为他们之间一系列无声约定的一部分,和天台上的温水杯、草稿纸上的星号、以及每天早上六点五十二分准时到达的天气预报一样,不需要任何解释,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批准。沈眠的桌上开始每天中午多一份打包好的米线或饭团,包装袋上永远只有三个字:“记得吃。”字迹是谢闻远的,每个字都写得极其用力。沈眠第一次发现这个饭团的时候于知行正坐在旁边啃鸡腿,他看了一眼那个包装袋又看了一眼沈眠的表情,用一种极其克制的陈述语调说谢闻远今天中午在食堂打包的时候跟食堂阿姨说不要放香菜——你怎么知道——我看到的——你在食堂看到他——我在食堂看到他在打包窗口前面站了五分钟,期间把打包盒打开重新盖了两次,第一次是把筷子放进去发现筷子太长盖子盖不上,第二次是发现盖子没扣紧。
沈眠把饭团从包装袋里拿出来咬了一口,低头看到他书包侧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排极细笔尖的马克笔。他拆开第二副塑胶手套,把奶茶杯往他那边推了两寸。此后饭团的变化不再需要他开口——隔周起换成了保温袋,袋口每次都压在旧课桌西北角的防风方向。谢闻远的书包侧袋从此常备创可贴,因为他发现沈眠紧张时还是会掐自己的掌心,只是掐的力度比以前轻了些,指甲印从深红色变成了浅粉色,但他还是备着。
开学后某个周末,谢闻远去五金店配了一把天台铁门的钥匙。那把锁从高一坏到现在,他上学期末就修好了,但一直没有多余的钥匙。他把配好的钥匙用细铜丝穿起来装在校服内侧口袋里,另一把用纸巾包好放在沈眠桌肚最深处,旁边压了一颗奶糖和一张对折的小纸条,上面写着“天台钥匙。如果我来不了,你帮我开门。”沈眠看到纸条后没有说话,只是把钥匙挂在自己书包拉链内侧的小挂扣上。于知行后来在课间瞥见他书包拉链上多了一把新钥匙,随口问你这钥匙是哪里的,沈眠说天台。于知行沉默了片刻觉得这个话题再追问下去又要看到沈眠把围巾往上拽盖住发红的耳尖,于是自觉地收回目光开始抄语文作业。
许择深的议论在年级里悄悄蔓延的时候,沈眠正在走廊上经过。他已经习惯了在走过某些特定班级门口时会听到几句被压低的笑声,今天他听到的是那句已经进化出十几种变体的老话。他的脚步没有停,只是把手里的错题本从左手换到右手,然后用余光扫了一眼走廊拐角的饮水机——谢闻远不在那里。今天是数学竞赛模拟考的补测日,谢闻远整下午都在另一个考场,不会出现在这层走廊。沈眠继续往前走推开后门走进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把错题本翻到最新一页,继续做那道还没做完的电磁感应题。他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楞次定律判断感应电流方向这个步骤他差点顺手写反——然后把错题本上涂黑的地方重新用红笔描了一遍,继续往下推算磁通量变化率关于时间的一阶导数。他对自己说没事,这些声音和天台上的风一样会过去,谢闻远不在走廊的时候他可以自己处理,毕竟他以前也是自己处理的。他把笔重新握紧在草稿纸上继续往下推第二步算式,然后从笔袋里抽出黑笔在旁边写下一行注解:“方向已核,勿反。”字迹和他错题本上谢闻远写过的是同一种,只是这次是他自己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