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饱和》银河o_o

146、分果 顾辰瑜

　　顾辰瑜在骨坡上走了很久。
　　骨坡很长，坡面平缓，骨色灰白，两侧敞开着，能看见炼狱山更高处的骨脊在云里若隐若现。他一个人走，没有孟清梦，没有赵闻远，没有赞迪尔，没有青丘，没有濮恬殷。只有他自己。他走了大约几百步，脚下的骨面开始变软。他低头看，骨面上多了一层极薄的白色绒毛。他蹲下来，用手碰了碰绒毛。绒毛很软，像霜，但比霜暖。他用破译扫了一下，真言之书上跳出一段波形——是果园的波形。他回头看了一眼，骨坡后面什么都没有，果园已经消失了。但绒毛还在长，从他的脚底往四周蔓延。他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绒毛跟着他。他停下来，绒毛也停下来。他骂了一句：“你跟够了没有。”绒毛没有回应。但他感觉到真言之书里那颗核心在微微发热。他把书翻开，核心嵌在书脊里，灰白色的表面在发热。他把书合上，继续走。
　　他走了大约半圈的时候，骨坡右侧出现了一个人。那个人蹲在坡边，背对着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顾辰瑜停下来。那个人穿着和他类似的衬衫和裤子，但衬衫被果汁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腹腔是透明的。顾辰瑜认出了这个人——是果园里桌下第一个抬头看他的人。他走过去，蹲在那个人旁边。那个人没有抬头。他手里攥着一颗烂了一半的果子，往嘴里塞，塞不进去。顾辰瑜说：“你还在饿。”那个人说：“饿。”顾辰瑜说：“果园没了。你从哪儿来的。”那个人说：“不知道。”顾辰瑜说：“你叫什么。”那个人说：“不知道。”顾辰瑜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真言之书翻开，撕下一页，折成纸鹤。他把纸鹤放在那个人手心里。纸鹤的翅膀轻轻扇了一下。那个人低头看着纸鹤，眼睛里的空洞有一瞬间被什么填了一下。然后纸鹤的翅膀不动了，那个人的眼睛又空了。他把纸鹤攥在手里，继续攥着那颗烂果子。顾辰瑜站起来。他往坡下走。
　　他走了大约几十步，坡下出现了一个小女孩。是果园里那个蹲在果树下的女孩。她坐在坡边的骨面上，手里攥着一颗烂了一半的果子。她把果子往嘴里塞，塞不进去。她抬头看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饿。顾辰瑜蹲在她面前。他说：“你从果园出来了。”小女孩说：“饿。”顾辰瑜说：“果园没了。你从哪儿来的。”小女孩说：“不知道。”顾辰瑜说：“你叫什么。”小女孩说：“不知道。”顾辰瑜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真言之书翻开，撕下一页，折成纸鹤。他把纸鹤放在小女孩手心里。纸鹤的翅膀轻轻扇了一下。小女孩低头看着纸鹤，眼睛里的空洞有一瞬间被什么填了一下。然后纸鹤的翅膀不动了，小女孩的眼睛又空了。她把纸鹤攥在手里，继续攥着那颗烂果子。
　　顾辰瑜站起来。他往坡上走。坡上又出现了几个人——全是果园里桌下的人。他们蹲在坡边，背对着他，手里攥着烂果子。他把真言之书翻开，撕下一页，折成纸鹤。他一个一个走到他们面前，把纸鹤放在他们手心里。纸鹤的翅膀轻轻扇了一下，然后不动了。他们的眼睛空了一拍，然后又空了。他把最后一页撕下来，折成纸鹤，放在最后一个人手里。真言之书空了。他低头看书脊——核心还在，嵌在书脊里。他把书合上。纸页在合上的瞬间一页一页恢复，重新填满书页。但纸鹤没有消失。那些纸鹤在他们手里，翅膀不动了，但没有碎。
　　顾辰瑜站在坡上。他看着那些人——蹲在坡边的、攥着烂果子的、眼睛空着的人。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有果汁渍，有骨粉，有分果子时被树枝划破的口子。他把手收拢，握成拳。节制椎在脊背上微微发热。他记得孟清梦膝盖上有疤。他记得赵闻远领口的宝石是橙色的。他记得赞迪尔的白芷杖杖尖亮起来是绿色的。他记得濮恬殷的画笔笔杆上缠着一圈旧胶带。他记得青丘的冰晶葫芦塞子拔开时有一股极清的酒香。他记得这些。他把这些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个都还在。
　　他往前走。骨坡很长。他的步子很稳。他走了大约几百步的时候，骨坡尽头出现了一道骨缝。骨缝里透出冷白色的光。他走到骨缝前，回头看了一眼。坡边那些人还在，蹲着，攥着烂果子，眼睛空着。但他们的手里多了一只纸鹤。纸鹤的翅膀不动了，但没有碎。他把头转回来，走进骨缝。骨缝后面是一条极窄的骨道，骨壁灰白，两侧没有镜面，没有时钟，没有绒毛，什么都没有。只有骨壁本身，冷白色的光从骨壁内部渗出来，照得他脸上的骨粉像一层薄霜。他沿着骨道往前走。走了大约几十步，骨道忽然变宽，露出一条平缓的骨坡。坡面很平，骨色灰白，两侧敞开着，能看见炼狱山更高处的骨脊在云里若隐若现。坡上没有人。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有墨迹，有血，有骨粉。他把手收拢，握成拳。节制椎在脊背上微微发热。他记得孟清梦膝盖上有疤。他记得赵闻远领口的宝石是橙色的。他记得赞迪尔的白芷杖杖尖亮起来是绿色的。他记得濮恬殷的画笔笔杆上缠着一圈旧胶带。他记得青丘的冰晶葫芦塞子拔开时有一股极清的酒香。他记得这些。他往前走。前面是下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