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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今晚先睡 新角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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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相信你骗我。”她说,“根据现有信息,你说谎的概率无限趋近于零。我因为这个判断决定临时相信你——不是因为我对未来有信心,是因为我在这里的研究已经走到了瓶颈,跟你走——不管去哪里——失败的概率和留在这里一样。但多了一个我无法量化的变量。”
她的瞳孔聚焦完成了最后一次精确调整,咔嗒声停了。
“你。”
孟清梦从实验台边沿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到赞迪尔面前,弯下腰,伸出右手——不是握手,是握住了赞迪尔那只关节还在轻轻咔咔作响的左手。
“别算了。”她说,“有些东西算不出来。上一世你跟我说过一句话——概率不是用来决定要不要开始的,是用来估算你要付出多少代价的。你上一世付出了全部代价。这一世不用了。”
赞迪尔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机械手上的触觉传感器把孟清梦掌心的温度和压力转化成一串数据流,沿着她的神经网络传到核心处理器。她分析那串数据流——温度:36.2℃,略高于实验室环境温度18.3℃。压力:1.37kg/cm?,属于人类社交礼仪性握手中的轻度压力范畴。持续时间:已经超过了正常握手应有的时长。
但她没有抽回手。
“你这个动作的数据量很大。”她说,“我需要时间处理。”
“处理多久。”
“至少二十四小时。也许更久。”
孟清梦松开手,站直了身子。她从包里掏出PDA,把自己的私人频段写在实验记录本上,然后撕下那一页,递给赞迪尔。赞迪尔接过纸,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她左臂外壳上一个小小的收纳槽里。收纳槽合上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走出C区走廊时孟清梦的脚步比来时轻了很多。她没有回头。她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正在变——嘴角压不住地上扬,眉骨却绷得很紧。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她刚才又在心里画了一根新的坐标轴,把赵闻远、赞迪尔两个名字填上去,然后开始算顾辰瑜的位置。还差他一个。还差青丘一个。还差很多个。但每多一个人,她就觉得自己的后背多了一只手在推。
回到仓库已经是深夜。
赵闻远还没睡。他坐在行军床上,借着头顶日光灯的光看一本书——是她放在物资箱上那本《孙子兵法》,她在前言页的边注里写了一道刁钻的题目:“第十三篇中‘因间’‘内间’‘反间’‘死间’‘生间’五者同归于‘非微妙不能得间之实’,列出五种足以破坏该论断逻辑的极端反例。”赵闻远翻到那一页,看到她的字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抬头,只说了两个字:“假的。”
“……什么?”
“你找的那个人。”他翻了一页书,语气不动,“她不是铁做的。”
孟清梦拉过另一张行军床,坐下来,把军靴蹬掉。脚底已经磨出一个新水泡——从科技园走到公交站那段路穿了双新靴子,皮还没软。
“那她是什么。”
“她是困在铁里的人。”赵闻远合上书,看她一眼,“你也是。”
孟清梦没有接话。他也没有追问。仓库里安静下来。日光灯嗡嗡响,像某种原始的生命维持装置,把一个从世界尽头退回来的黄昏隔离在外,守着这两个什么都不说但又什么都说完了的人。明天她要去见顾辰瑜。今晚先睡。
——
孟清梦是在高校教师食堂找到顾辰瑜的。
那是距离国家生物实验室大约十二公里的大学城。她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转了两次车,到达时正好是午饭时间。教师食堂在主楼后面的那栋三层小楼里,外墙爬满了冬眠中的爬山虎,灰色的枝条像血管一样扒在砖面上。她推门进去,食堂里人声和餐盘碰撞声混合成一片热闹的白噪音,空气里有红烧肉、炒青菜和蒸米饭混在一起的暖融融的气味。
她一眼就找到了他。
不是因为她在人群里格外能锁定目标——虽然那确实是她的专业训练之一。是因为整个食堂里只有一个人一边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条,一边对着手机激烈地争论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快得像连发弩机,筷子和面条之间的战争已经持续了很久,面条明显占据上风——因为每次他张嘴说话的时候筷子就停了,面条就滑回碗里。
“不对——你听我说——‘其’字在上古汉语里的虚词功能不是代词那么简单——你不要跟我扯什么王力那套,王力自己晚年都修正了——什么叫我在嘴硬?我在跟你讲道理,你拿一堆论文砸我有什么用,你读了吗?你读了再说!”
他按掉语音信息,愤愤地把手机往桌上一拍,低头看见碗里的面条已经泡得比之前粗了一圈。他叹了口气,认命地用筷子把那坨已经不怎么像面条的面条从汤里捞出来,正要往嘴里送。
孟清梦端着一盘糖醋排骨放在他对面。
盘子落在桌面上的声音闷闷的,食堂的塑料桌面垫了一层薄薄的不锈钢餐盘。糖醋排骨的酸甜味从盘子里蒸腾上来,混进红烧肉和蒸米饭的气味里,形成一块小小的、香气浓烈得有点攻击性的领地。顾辰瑜抬起头,嘴里还叼着那半截面条,面条尾巴从他嘴角垂下来,在半空中颤颤悠悠。他看着孟清梦的眼神分三个阶段变化——先是茫然,然后是困惑,最后是一丝警觉。他把面条吸进嘴里,嘴唇上还挂着汤汁,眉眼拧在一起。
“你谁?”
孟清梦把筷子拿起来,放在他面前——筷子尖朝向右边,筷尾朝向左边,这是她在部队里学到的标准摆放方式,因为筷尖朝左容易碰到左手端碗的人。
“以后告诉你。先吃完。”她说。
顾辰瑜低头看了看那盘糖醋排骨,又抬头看了看她。他的表情在“这人可能是神经病”和“这盘排骨看起来真的很好吃”之间剧烈挣扎了三秒。第四秒,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排骨的糖醋汁裹得很厚,他咬第一口的时候酱汁在嘴角炸开一点点,他飞快地用大拇指抹掉,然后继续嚼。筷子没停。第二块。第三块。
“行吧,”他嚼着第四块排骨,含糊不清地说,“不管你谁,你这盘排骨买对了。”
孟清梦没有动筷子。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看着他吃。上一世她看过太多次这个人吃东西的样子——和他所有的语言天赋截然相反,吃东西时的顾辰瑜很不讲究。他在任何场合都能用刀叉吃出路边摊的气质,酱汁会沾到嘴角、下巴甚至鼻尖,他会用袖子直接抹。上一世末期他在据点食堂用一块压缩饼干蘸着水,吃得满脸都是饼干渣,跟她说“你想想,饼干为什么不能是名正言顺的主食——营养学上它具备一切主食该有的条件,只是人类太矫情了”。她当时把他脸上的饼干渣弹掉,说把嘴闭上。
此刻他吃着糖醋排骨,吃相和上一世一模一样。只是这个世界还没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