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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焚香 新角色—— ...

  •   孟清梦死在牡丹淡粉的焚香里。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片粉色里站了多久。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一整个下午。游离色的时间感从来不准——尤其是在它们想要你的时候。赵闻远碎成的那片余烬还在地上散发着微弱的焦香,那味道穿过粉色雾气飘进她的鼻腔,像一把钝刀子在胸腔里慢慢割。红烧肉的焦香、书摊旧纸的墨味、外公药罐底的苦香——赵闻远活了一辈子,最后把最珍贵的东西压缩成一撮灰,摆在她脚边。
      紧接着是顾辰瑜的气味。纸鹤翅膀上残留的纸浆味,冷咖啡渍在杯底的涩,电磁炉上泡面在深夜实验室里咕嘟冒泡的味精香。然后是赞迪尔的——消毒水的清冽,硅芯片过载时的焦糊,一首慢到几乎不动的摇篮曲。那些气味一个接一个漫过来,她认出每一个,像认出自己手背上每一道旧伤疤。
      她想往前迈一步。她不知道自己想往前走是要做什么——赵闻远已经不在了,她的据点已经碎了,那些跟着她撑过三个冬天的幸存者正在粉色里一个接一个地失去脸孔。但她还是想往前走一步。腿没有动。不是害怕,不是犹豫,是粉色已经从脚底渗进了她的静脉。固着互补色在体内疯狂运转,试图中和掉渗透进来的颜色,但牡丹淡粉不是普通的游离色。它不猎食。它只是把东西变成粉色。
      她的指尖最先变色。指甲盖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粉,像四月樱花落在水面上的那层倒影。然后是手掌,粉色沿着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一路蔓延,像在读她的命。她盯着自己的手,忽然想起十一岁那年从槐树上摔下来,手掌被石子划开一道口子,赵闻远背着她跑了三公里山路去卫生院。她趴在他背上,血从他指缝间滴下去,她那时候想的是:他的手好热。
      现在她的手是粉色的。不冷不热。只是粉。
      粉色漫过手腕时,她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高挑、瘦削,肩膀上落着纸鹤。他的脸上带着她见过无数次的笑,那种每次在她发火前先举双手投降时会露出的、带着点赖皮的笑。但这不是顾辰瑜。他的眼睛不对。顾辰瑜的眼睛在看人的时候永远有一层浅浅的光,像在观察、在分析、在把你说出的每一个音节拆成音素然后重新排列。而面前这双眼睛是空的。粉色从瞳孔深处往外渗,像一面镜子后面点了一盏灯。
      牡丹淡粉用顾辰瑜的记忆捏出了这张脸。那笑意里有歉意——为什么?因为上一世他欠她一条命吗?还是因为这一世他最终也没能回来?
      她张了张嘴。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也许是“我原谅你了”。也许是“你欠我的还没还”。也许是——
      粉色漫过咽喉。她没能发出声音。
      最后一刻,她看见的不是顾辰瑜的脸。她看见的是赵闻远回头看她最后一眼的眼神——那个自十一岁起她见过无数次的眼神,背着她跑三公里山路后回头确认她在不在背上的眼神。然后世界变成粉色。
      然后世界碎了。
      ——
      她睁开眼。
      白色天花板。空调的低频嗡鸣。远处有海浪拍岸的声音,一层的频率,一层叠一层,像有人在反复翻一本很厚的书。窗帘是亚麻色的,被海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空气里有海盐和防晒霜混合的气味。她躺在柔软的床上,右手腕上系着酒店那种印着logo的纸质手环,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柠檬水。
      她盯着那半杯水看了很久。水面纹丝不动。柠檬片沉在杯底,边缘已经泡得发胀。
      手机在枕头边震动了一下。她伸手去拿——动作做到一半停住了。她盯着自己的手背。皮肤是麦色的,指节上有握刀多年磨出的茧,无名指第二关节有一道细小的白痕,是十四岁那年在巷口旧书摊前和赵闻远比谁能把一本《说文解字》举更久时,不小心被书脊割的。伤口很浅,但疤留了十几年。她慢慢翻开手掌。生命线上没有粉色。感情线上没有粉色。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掌贴在脸上。热的。
      她按亮手机屏幕。日期显示2027年1月14日,上午八点四十七分。她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方,没有往下滑。她记得这一天。不是因为它有什么特殊——她记得是因为这是她末世前最后一次独自休假的第一天。她在海边订了三天酒店,打算什么都不做,就躺在沙滩上晒太阳。那是她作为现役特种兵为数不多的假期之一,她提前三个月申请的,从批准那天起就掰着指头倒数。
      手机屏幕上方的日期安静地亮着。她盯着那四个数字——2027,1,14——盯了整整三分钟。然后她放下手机,掀开被子,赤脚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阳光刺进来,海面在远处展开,颜色是蓝的。
      蓝色还老实待在海水里。不是那种脱离海水站起来的、会让人忘记天空存在的游离蓝。就是普通的、安分的、还没有学会猎食的蓝色。她站在窗前,把手按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冬天的寒意。她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弯曲手指,指甲在玻璃上发出细小的摩擦声。疼吗?不疼。是真的。
      她在窗边站了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小时。然后她转过身,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名字——她删过,又存回来,又删,又存回来。上辈子最后一次拨这个号码是在末世第三个月,拨过去是空号。这辈子号码还躺在她通讯录里,头像还是那张在工地拍的——赵闻远站在一栋没封顶的楼前,戴着安全帽,冲镜头比了个大拇指,晒得黑瘦黑瘦的。
      她按下拨号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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