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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荒境 ...

  •   “闻氏女,灵脉显堕魔之兆,按宗规废去修为,逐出青崖。”
      闻恙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令签已下,罪名已定,堕魔者逐出青崖宗,永世不得踏入仙门地界。
      她回头望了一眼山门,檐角的铜铃在冷风里轻轻摇了一下。
      那铃声她听了十七年,从小听到大,最后一次听见时,没有人敲钟,没有人送行。
      她走得很慢。在刑事台的石阶上跪得太久,现在每迈一步都像踩在别人的腿上。
      走出内门主道的时候,脚下这条青石板路她闭着眼都认得。
      再往前,是通往山下的路。
      他们看着她走近,又看着她走过,像送行。
      闻恙转身之后,身后安静了片刻。
      然后有人轻轻嗤了一声。
      “还回头呢,以为有人会留她?”
      声音不大,但山门口太静了,静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她耳朵里。
      “她跪在刑台上的时候我就说了,早该查她。”另一个声音接上来,是个女修的嗓音,尖而细,像针尖划过瓷面。“心术不正”
      “你可小声点,毕竟也是曾经的同门师姐”有人低声地劝。
      “听见怎么了?如今只是废物一个。灵脉都碎了,仙印都剥了,她能怎样?”那女修冷笑了一声,“以前是掌门之女,现在连凡人都不如。也不知道她父亲泉下有知,会不会后悔生了她。”
      那笑声在山门口的石阶上滚了一滚,被冷风吹散。
      闻恙没有停步。
      她的脚踩在碎石路面上,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她攥紧的指尖扎进了掌心。
      她在这里活了十七年,山下的路比她记忆里更长。
      她没有灵力护体,丹田里的业火种已经烧到了焚心引的边缘,每走一步,灵脉里就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起初还痛,后来痛得麻木了,只剩下一种从骨头深处往外渗的冷。
      下山之后,她走走停停,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脑子里空白一片,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只知道自己有一件事一定要做,还有一个人要去见。但那件事是什么,那个人是谁,她全都想不起来了。
      离开青崖宗地界的时候,她一直在往前走。
      脚下的路从青石板变成了碎石,从碎石变成了荒土,山林的绿色慢慢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褐色的荒原。
      荒境没有四季,从北面来的风,穿过碎石滩,穿过矮灌木枯死的枝杈
      那风没有声音,不呼啸,不呜咽,只是无休无止地、安静地穿过她的发丝,吹了一夜又一夜。
      她倒下去的时候是白天还是晚上,她不知道了,她只知道地面很冷。
      她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没有云,没有星,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还在,母亲的手很凉,摸她额头的时候总像一阵冷雾拂过。
      又想起以前父亲教她握剑,说她手太小,握不住,等长大了就好了。
      后来她长大了,手还是小,握不住命。
      常给她翻那些她看不太懂的旧典,他说你以后会看懂的,她后来看懂了。
      但他在仙魔大战上死后,她再也没有去过那个位置。
      灵力早已散尽,灵脉一条一条地干涸,业火种的火焰从丹田烧到心脉,从心脉烧到神识,把她这一生记得的所有人的名字一个一个烧成灰烬。
      焚心引的尽头是堕相,堕相之后她会变成什么样——她在典籍里读过,堕魔者的灵脉会因魔力彻底侵蚀而寸寸崩毁,失去所有修为、记忆、情感,最终化为枯骨。
      她好像快要死了,为什么呢,她不明白。
      父亲若看见她如今这副模样,灵脉寸断,仙印被剥,会哭的。
      也没来得及去见母亲一面。她还想问问她,你当年走的时候不回头,是因为不敢吗
      人间说佛祖慈悲,端坐莲台,慧眼低垂,能照见苦海浮沉、众生万相。
      可她躺在荒境冰冷的碎石上,仰头望向那片灰蒙蒙的天,天上没有莲台,没有慧眼。
      她想,也许佛祖照见了她,但她只是苦海里一滴不起眼的水珠,浪一翻便没了,连涟漪都算不上。
      世间有那么多人在活,有人在檐下躲雨,有人在灯前煮茶,有人牵着孩子走过集市,有人在佛前合掌祈求平安。
      她曾经以为自己是那些人中的一个,可那些平凡的日子,那些她以为触手可及的日子,一件都没有发生。
      她还不想死,她还有太多事没来及做。
      慢慢意识开始涣散。
      她感觉自己轻得像一片枯叶,被风从地面上吹起来,飘过碎石滩,飘过矮灌木,飘回了青崖宗。
      她看见一双无悲无喜的眸子,像隔着一层永远不会化的霜。
      那些画面在她残破的神识里一闪而过,分不清是真还是幻。
      她的神识困在那具冷透了的躯壳里,醒不过来也死不透,在漫长的寂静中反复辗转。
      每以为这一息便是终点,又被虚空轻轻推回原处。
      她的身体逐渐僵硬,时间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久,在这里凡人寻不到,魔物不会来的荒寥之地,就算有人经过,也会害怕的落荒而逃,或者没空搭理她这个死人。
      明明意识到自己死了,她心里还是难受,她还是害怕,害怕没有人会发现她,害怕自己要清醒地度过这段漫长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那该多痛苦啊。
      终于,有人在靠近,她下意识想睁开眼睛,却忘了自己是一具尸体了。
      那人的脚步磕磕绊绊,深浅不一。她一时认不出来是谁,心里还在怀疑——这人莫不是个瞎子,走错了路?这样还能发现她吗?
      无数个哀呦的瞬间,只能在心里大声呼喊。
      四周没有回音,回应他的是一片静谧的景。
      万幸,那人跌跌撞撞走过来,停在了他面前。
      他慢慢跪了下来,膝盖压在碎石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碾动。
      时间一下子变得很慢,慢到她能听见自己胸腔里早已不存在的心跳。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青白的面色、干涸的嘴角、散在尘土里的墨发。太狼狈了,她不想被人看见这副模样。
      可他没有走。他一直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尽管双眼紧闭,她依旧能感受到一阵强烈的目光,那目光如炬,盯了她好一会。
      随即,她快以为他没有动作时,他又俯下身子,丝丝缕缕的墨发垂落下来,几丝墨发沾上她的脸庞,她虽不能动,却有反应,有点点痒意。
      那人先是浅笑了一阵,半晌,一只颤巍的手,摸上他的墨发,接着一路探上去,轻点了一下她的嘴唇,最后摸到她的鼻梁,睫毛,才停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轻,转瞬而散。
      一片阴影覆了上来,遮住了仅有的光线。
      树影婆娑起舞,叶片之间沙沙作响。
      闻恙一瞬间呆住,心中一片空白,不可置信,是她如今的所有情绪。
      他落下了一个吻,吻在他的额间,如蜻蜓点水般。
      他亲的那样小心,仿佛一同落下的还有他的不堪,他的自尊,和他的全部。
      过了好一会,那人终于发声,细微到没有的喘息,被闻恙捕捉到。
      她一时间想的是,有必要这么紧张吗。
      他低哑着嗓音,开口道“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
      陌生又熟系的声音,是衍芜尘。
      两年前,鬼面城最后一见。
      两人一别经年,他没有留她,她没有回头,可再见却已是永诀。
      她不能动,她想睁开眼睛看他一眼,就一眼,但眼皮实在睁不开。
      因为意识正在一丝一丝地消散,像指尖流走的沙,攥不住。
      “是我冒犯了”
      “我都快忘了,我第一次遇见你时,你似乎也是这样”
      “不对,那时,你还有气息”
      “有一些话,我有些话之前没说,没想到等到现在才说,我以为你过得很好,就不想打扰你”
      “那日是我说话说重了,是我的错,是我生出了非分之想,才与你背道而驰的,一直都是我的错”
      他跪在她尸身前,俯下身去,几缕墨发垂落,沾在她冰冷的脸颊上。
      他的手指摸过她的眉骨,停在眼睫,像怕吵醒她。
      沉默了很久。
      一滴泪从他已经阖上的眼睫间滑落,落在她脸颊上,温热的,转瞬便被荒境的风吹冷。
      那滴泪是这片荒境里唯一的温度。
      他没有擦,只是用指腹极轻地、极慢地把她脸上那道泪痕抹开,像是在做一件这辈子只敢做一次的事。
      “我喜欢你,你是我的檐上月,眉间雪”
      ——月照两鬓,雪落无声
      闻恙这辈子听过很多声音。
      檐角的铜铃,剑台的风声,父亲翻旧典时纸页摩擦的沙响,母亲离去前那声极轻的叹息。
      但从来没有一个声音像现在这样,低哑、笨拙、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掂了又掂才敢放出来。
      闻恙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听着他的声音从很近很近的地方传过来。
      穿过她已经冰冷的脸颊,穿过她已经停跳的心脏,穿过她正在消散的神识,一字一字地刻进她这辈子最后一点意识里。
      同时自己正在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如同被风干的薄雾。
      她知道再过不久,她就再也听不见他的声音了。
      可她还有话想问他,想问他为什么现在才来,想问他为什么以前不说,想问他怎么找到她的。
      这些话全部堵在她残余的神识里,一个字都推不出去。
      黑暗漫上来,连他的声音也开始变远。
      她拼命想抓住那个声音,可她最后记住的,是那滴泪的温度,那是有一个人用了一辈子的勇气才敢盛下的东西。
      然后连那个画面也淡了。
      只知道他敛去她的尸骨,说要带她回家。
      他想带她回家,可她哪里还有家。
      她家院子里有棵老桂树,父亲走后没人修剪,枝杈长得横七竖八,她出门的时候桂花开得正好,她当时还想,今年怕是闻不到了。
      那个院子现在大概已经落了锁,她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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