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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好看吗?”叶祈歪着头问他。
“好看呀。”谢屿点了点头。
“我帮你拍张照吧。”叶祈从兜里掏出手机。
“你行吗?”谢屿狐疑地往树下站。
“啧,把心放回肚子里吧。”叶祈举起手机对准谢屿。
谢屿站在松树下,有点僵硬,但叶祈还是按下了快门。照片里谢屿正偏头看向镜头,嘴角还带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的笑意。他低头看了看成片,把手机递给谢屿,说这张不错,回去发给你。谢屿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没有像以往那样礼貌又疏离地说谢谢,而是轻轻点了点头,把手机还给他,说还行。
“还行就是很好。”叶祈把手机揣回口袋,笃定地说。
姜澄在前面喊他们,说观景台的光线绝了,要趁现在拍合照。一行人加快脚步,程致远的vlog旁白飘在队伍前面,季北和周向笛像左右护法一样拌着嘴。叶祈偏头看了谢屿一眼,谢屿正把围巾往上拽,他的鼻尖被冷空气冻得微微发红,呼吸在空气中化成一团团白汽。
“冷吗?”叶祈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出那个备用的暖手宝,递了过去。
谢屿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粉色猫猫头的暖手宝,沉默了片刻,“你到底买了多少个这种东西。”
“顺手,多拿了几个。”叶祈语气随意,已经把手伸了过去。谢屿接过来揣进羽绒服口袋里,指尖在口袋深处轻轻蜷了一下,暖手宝的热度从掌心慢慢蔓延到指节。
观景台是个木质平台,搭在山谷的拐角处,视野很开阔。站在栏杆边上能看见整片雪谷的全貌,远处滑雪场的雪道像几条白色的绸带从山坡上垂下来,再远一点是层叠的山脊。姜澄架好三脚架,招呼所有人站好。叶祈和谢屿又被安排在最中间的位置,快门响起的瞬间,谢屿没有像从前那样刻意躲开叶祈的肩膀。程致远喊着今天素材够了够了,许临生说那晚上把火锅吃回来,季北已经开始研究今晚的菜单。谢屿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远处的雪山拍了张照片。
从观景台下来之后,一行人沿着栈道往回走。季北在雪地里发现了一串脚印,非说是兔子的,周向笛看了两秒,说是松鼠的,两个人又在路边蹲下开始争论。姜澄和许临生走在最前面,程致远在他俩后面扛着手机,自动请缨当了这趟出行的专属摄影师。几个人热热闹闹地走在前面,叶祈和谢屿落在最后。谢屿忽然停下脚步,在路边一棵矮松下弯下腰,从雪地里捡起一个松果,个头不大,鳞片完整,品相很好。他把松果托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转身递到叶祈面前。
“给你。”谢屿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叶祈低头看着那枚松果。它静静地躺在谢屿被冻得微微泛红的掌心,鳞片上还沾着一点没化完的雪。他伸手接过来,把它放进口袋里,说谢谢,然后听见谢屿在前面边走边说昨天滑雪的赌注还没兑现。叶祈落后他半步,问他是不是想到了,要他现在兑现。谢屿偏头看了他一眼,说叶祈,下学期有场演奏会,赌注就是你来听。
叶祈脚步顿了一下。他看着谢屿那双浅色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说好,我一定去。
回到别墅后,程致远在群里宣布晚上六点半吃火锅,谁迟到谁刷碗。叶祈换了件宽松的卫衣,洗了个澡,把头发吹得半干,靠在客厅沙发上,想起刚才在雪谷时谢屿递来松果的那只手,被冻得指尖泛红,却稳稳地托着那枚品相完好的松果。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个松果,放在茶几上,拍了张照片。相册里最新一张还是刚才在雪谷给谢屿拍的,谢屿站在矮松下面,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在他的轮廓上融出一层柔软的边。他看了片刻,把手机放回沙发上,起身倒水。
晚上火锅是自助。季北端了四五盘肥牛堆在旁边,周向笛说他拿的是六人份的量,程致远、许临生、姜澄三个人推着调料车回来,开始给每个人的碗里精准投放致死量的香菜。叶祈端着一碗没加香菜的调料越过人群,放在了谢屿面前,旁边还配了一杯冰椰奶。谢屿抬头看了他一眼,叶祈没等他说话,又转身继续和季北斗嘴。许临生举起杯子,清脆的碰撞声在火锅的热气里回荡,说为了延庆、为了寿星、为了大家都能心想事成,干杯。
这顿饭吃得很长,锅里始终滚着汤,白汽腾腾地往上冒,模糊了每个人的脸。季北吃到后半程瘫在椅子上说不行了,周向笛在旁边拿着漏勺捞锅里剩下的食材,精准地把最后一片肥牛捞进了自己碗里。叶祈端着杯子慢慢喝着椰奶,旁边的谢屿正用筷子戳碗里一块煮得有点老的豆腐,戳了两下没戳起来,叶祈拿起漏勺帮他捞起来放进碗里。谢屿说谢谢,叶祈说嗯。
晚上十点,火锅的余热终于散了。谢屿回到房间,把羽绒服挂进衣柜的时候,口袋里的暖手宝硌了一下柜门。他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粉色的猫猫头正看着他,看着有点蠢,但很暖和。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枚松果上。那是叶祈还给他之后,他又带回来的。他把松果拿起来,放在暖手宝旁边,去浴室洗澡。
夜深了,别墅里很安静。季北在群里发了张今晚火锅的残局照片,配文是“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叶祈躺在床上,窗外远处山谷里的灯火还亮着几盏。今天谢屿给了他一枚松果,他没舍得把它放进包里,准备明天找个盒子装上,带回家。手机在旁边亮了一下,是谢屿在群里回了个晚安,过了一会儿,又单独给他发了一条相同的消息。叶祈盯着那两个字看了片刻,打了两个字回去:晚安。
第二天早上,叶祈是被手机震醒的。程致远在群里发了今天的行程表,自由活动,晚上跨年聚餐,然后是跨年烟火。季北在下面回了一句“自由活动的意思是不是可以睡到中午”。叶祈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他躺了一会儿,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摸到那个松果。他把松果放回床头柜上,起身洗漱。
从房间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壁炉的火已经灭了。谢屿从楼梯上走下来,换了件浅粉色的毛衣,头发散着,发尾还有点没干的潮气,贴在后颈上。“早。”叶祈把水杯搁在岛台上。“早。”谢屿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里加热。叶祈看着他,发现他刚睡醒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点没完全褪去的困意。微波炉叮了一声,谢屿把牛奶拿出来,端着杯子往客厅走,在沙发上坐下,把腿蜷起来,开始慢慢喝。
叶祈端着自己的水杯跟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两个人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谢屿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歪头靠在沙发扶手上,“今天的行程是什么。”叶祈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群消息,“自由活动,晚上跨年聚餐,然后是烟火。”谢屿点了点头,“那上午做什么。”叶祈想了想,“你想做什么。”谢屿把腿放下来,踩在地毯上,“我看到健身房旁边有个琴房。”
叶祈愣了一下,“这里有琴房?”
“有,昨晚程致远说的,在大堂二楼。”谢屿站起来,把杯子拿去厨房冲了冲放在沥水架上。“我去练会儿琴。”
谢屿从房间拿了那本巴赫的乐谱,往大堂二楼走。琴房不大,一架立式钢琴靠墙放着,琴凳上铺着深灰色的坐垫。窗帘半拉着,阳光从另一半窗户涌进来,落在琴键上,把黑白的键面照得发亮。他把乐谱摊开放在谱架上,手指放上琴键。巴赫的复调在他手下一个声部一个声部地展开。
叶祈在大堂二楼找了半天,终于在一扇虚掩的门后面听见了钢琴声。他没有推门进去,靠在走廊的墙上,胳膊交叉在胸前。钢琴声从门缝里流出来,和高中时那些黄昏他站在琴房外面听过的声音一模一样。他靠在那里听完了整首巴赫,直到琴声停了,才推开门走进去。谢屿正低头在谱子上写东西,铅笔在他指尖转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他。“你什么时候来的。”“刚才,”叶祈靠在门框上,“弹完了?”“嗯。”“那去吃饭吧。”
午饭还是在昨天那家餐厅。季北端着一盘堆成小山的自助沙拉坐在他们对面。程致远和许临生坐在隔壁桌,正在讨论下午要不要去雪场再滑一趟。叶祈端着餐盘在谢屿旁边坐下,“你下午还练琴吗。”“下午休息,手有点酸。”“那去泡温泉,私汤下午没人。”谢屿想了想,“好。”
下午两点,别墅后院的温泉池只有他们两个人。池边的石头上还积着薄雪,池水冒着白汽,在冬日下午的阳光下蒸腾出一层氤氲的雾。谢屿披着浴袍从里面走出来,在池边试了试水温,慢慢沉进去,靠在叶祈对面。他闭着眼睛,睫毛上沾着一点水汽,呼吸很轻。
“你昨天比赛之前紧张吗。”谢屿睁开眼。
叶祈靠在池壁上,想了想,“不紧张。跟你比不紧张。”
“为什么。”
“因为输了也不丢人。”
谢屿没有接话,他把夹子取下来,头发散落在肩上。他往池子中间挪了半寸,水面轻轻晃了一下,又恢复平静。“叶祈,你下学期什么时候回连城。”“开学前一周。”“开学前一周,那还有很久。”谢屿的头靠在池壁上,闭上眼睛,水汽氤氲中他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可以在北京多待几天。”叶祈看着他,池水很热,但他觉得胸口那股暖意不是因为水温。他说好。
下午四点,季北睡醒了午觉,在群里发起了一个活动投票——雪地飞盘。叶祈说不去,其他人居然全票通过。叶祈和谢屿坐在落地窗前,隔着一层玻璃看他们在雪地里撒野。程致远倒下去的地方刚好在窗户正对面,溅起的雪糊了一小片在玻璃上,叶祈在那片雪雾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谢屿伸手在那个笑脸旁边画了个圈,说这是太阳。叶祈说你这太阳画得比我笑还难看。谢屿把手指上的雪水抹在他袖口上。谢屿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天色渐渐暗下来。晚餐是跨年聚餐,餐厅特意布置了气球和彩灯。许临生换了一身人模狗样的衣服,被季北拉着拍了至少五十张照片。程致远开了两瓶红酒。姜澄把相机架在三脚架上,设了定时,一群人举着酒杯挤在一起,在快门响起的时候同时喊出跨年快乐。镜头定格的瞬间,叶祈正偏头看着谢屿,谢屿正对着镜头弯起眼睛。程致远醉醺醺地说新年愿望是世界和平,然后转头问叶祈的愿望是什么。叶祈端着酒杯,看着对面正低头吃提拉米苏的谢屿,“我的新年愿望很简单。”他没有说是什么,但谢屿吃提拉米苏的勺子停了一下。
跨年烟火在零点准时升空。谢屿抬头看着头顶那片绚烂的夜空,呼出的白汽在空气中迅速消散。叶祈站在他旁边,看着他被烟火照亮的侧脸,想起两年前跨年夜在摩天轮上,谢屿也是这样仰头看着窗外。“谢屿。”谢屿转过头来,烟火在他身后一朵接一朵炸开,金色的、银色的、红色的光落进他浅色的瞳孔里。“新年快乐。”又一朵烟花炸开,把他的声音盖住了一半,但叶祈读出了他的口型:新年快乐。
烟火表演结束的时候,人群渐渐散了。叶祈和谢屿走在最后面。谢屿把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低头踩雪,一步一步,走得很认真。叶祈走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的影子被庭院里暖黄的灯光拉得很长,在雪地上并肩铺成两道平行的轮廓。
谢屿在客厅里站了片刻,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沙发上。“我先上去了。”“明天见。”谢屿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叶祈,新年快乐。”叶祈站在客厅里,壁炉的火在他身后噼啪轻响。“新年快乐。”
季北在群里发了一长串照片,最后一张是跨年烟火下所有人的背影,他和谢屿站在最右边,谢屿仰头看着天空,他侧头看着谢屿。他把这张照片保存进相册,设置了为壁纸,然后锁屏。窗外远处山谷里的灯火还亮着,在雪地里晕开一小团一小团暖黄的光。新的一年开始了,他想。
第二天早上,叶祈是被程致远的敲门声震醒的。“退房了少爷!十点之前要退房!”叶祈把被子蒙在头上翻了个身。门外程致远的脚步声咚咚咚地往楼下去了,紧接着是季北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说我的手套又找不到了,周向笛说在你枕头底下。
叶祈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收拾行李的时候他把床头柜上那个松果拿起来,用纸巾包了两层,塞进大衣内侧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谢屿发的消息:你好了吗。叶祈回:快了,箱子拉链卡住了。
退了房之后,两辆宾利一前一后停在度假村门口。司机把所有人的行李往后备箱里塞,季北站在旁边数箱子,“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我们六个人带了八个箱子。”“有三个是谢屿的。”叶祈说。季北看了一眼那三个并排站着的箱子,一个粉色一个白色一个银色,“这很合理。”
回程的车上,叶祈和谢屿坐在后排。司机还是那个司机,开得稳当而沉默。车窗外,延庆的山脊渐渐远了,积雪的山顶在后视镜里缩成一个小小的白点。谢屿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风景。“你什么时候回连城。”“后天。”叶祈把保温杯递过去,“还热的。”谢屿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回来。谢屿点了点头,歪头靠在椅背上,慢慢闭上眼睛。
车停在谢屿小区门口的时候是下午一点。谢屿的三个行李箱被拎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路边。叶祈从车窗里探出头。“微信联系。”“嗯。”谢屿拉起那个粉色箱子的拉杆,转身往小区里走。叶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后面。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个用纸巾包着的松果,鳞片完整,品相完好,是谢屿从雪地里捡起来递给他的。他把松果重新包好,放回口袋里。
叶祈到家的时候何琮在客厅做瑜伽。她把瑜伽垫铺在电视机前面,一条腿站在地上另一条腿盘在膝盖上,看见叶祈拖着箱子进来,姿势纹丝不动。“回来了。”“嗯。”“玩得好吗。”“挺好。”他把箱子拎上楼,把松果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书桌上。他找了半天,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空的透明小盒子,把松果放进去,盖上盖子。盒子放在他床头柜上,和水杯并排。他盯着看了片刻,拿起手机给谢屿发了条消息:到家了吗。过了片刻谢屿回:到了。叶祈打字:松果我拿盒子装起来了。谢屿没回。叶祈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把手机拿起来,给谢屿发了条消息:开学前一周我还在北京。谢屿回了个嗯。
寒假剩下的日子过得很快。叶祈在家窝了几天,被何琮拉去参加了两场亲戚聚餐,被他爸叫去旁听了一次公司会议,其余时间都在房间里对着电脑发呆。他的论文还停留在摘要两个字。他给谢屿发消息:你在干嘛。谢屿回:练琴。过了几分钟又发了一条:你论文写完了吗。叶祈没回。谢屿又发了一条:程致远说你上次跟他说一个字都没写。叶祈打字:你别听他瞎说。谢屿回了个狗头。
开学前一周,叶祈约谢屿出来吃了顿饭。谢屿点了一碗拉面,叶祈点了鳗鱼饭。谢屿吃拉面的时候会把筷子横在碗上,等汤凉一点再喝。叶祈看着他的手指搭在筷子边缘,想起高中时他也这样等汤凉。谢屿说下学期有场演奏会,在三月中旬,问他来不来。叶祈说三月中旬是开学第三周,课可能有点多。谢屿低头吃面,“哦。”叶祈看着他的发顶,“我飞回来。”谢屿抬起眼,嘴角弯了一下,“好。”
两天后叶祈上了飞连城的飞机。他把那个装着松果的盒子放进了随身背包里。飞机起飞的时候他靠在舷窗边,看着北京的城市轮廓越来越小。他打开手机,给谢屿发了条消息:起飞了。落地之后打开微信,谢屿回了一条:好。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拖着箱子走出机场。连城的冬天没有北京那么冷,风吹在脸上是凉的,但不刺骨。
新学期开始。叶祈的课表比上学期满,中国经济史换了老师,作业量翻了一倍。他从早到晚泡在图书馆里,偶尔抬头活动脖子,会在微信上给谢屿发条消息。谢屿回得很快,内容很简短——练琴、上课、考试,偶尔附一张琴房的照片,键盘上摊着乐谱,铅笔夹在谱子中间。叶祈会把他发过来的照片存进相册。
三月初,叶祈开始订回北京的机票。他把航班截图发给谢屿。谢屿回了两个字:收到。季北在群里问叶祈什么时候回来,说他搞到了两张演奏会的票。叶祈说我有票。季北说你怎么有的。叶祈没回。季北连发了好几个问号,周向笛在下面回了个狗头,说你还是别问了。
三月中旬的北京比延庆暖和一些,但还是冷。叶祈的航班下午两点落地,他直接从机场打车去了央音。演奏厅还是上次那个演奏厅,他在门口站了片刻。谢屿给他留的座位在第三排正中间,座位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叶祈”两个字,字很细,铅笔削得很尖。他把纸条撕下来夹进手机壳里,坐下来等开场。季北从后排探过头来,说你怎么坐到前面来了。叶祈说我这是特邀嘉宾席。
灯光暗下来,舞台上的聚光灯亮起来。谢屿从侧幕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那颗。他在钢琴前坐下,抬手的那一刻,袖口滑下去半寸,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和他左耳上那枚银色耳钉。
他弹的是肖邦第一叙事曲。
叶祈坐在第三排正中间,看着谢屿的手指在琴键上起落。舞台上所有的光都落在他身上。第二乐章的时候谢屿抬头看了一眼观众席,目光准确地落在第三排正中间那个位置,然后低头继续弹。
最后一个和弦在演奏厅里缓缓散尽,掌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谢屿从琴凳上站起来,微微欠身。叶祈鼓着掌,想起上次他坐在最后一排没有鼓掌,只是坐在暗影里看着台上的谢屿,觉得谢屿离他很远。现在他坐在第三排正中间,谢屿刚才弹第二乐章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想,距离好像没那么远了。
演奏会结束之后叶祈在后台门口等。季北和周向笛先走了,季北走之前说了一句帮我们跟谢老师说弹得太好了。叶祈说你自己发微信跟他说。季北说我发了,但他应该更想听你说。叶祈看着季北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想这话他没法学季北斗嘴接回去,因为季北说的是对的。
谢屿从后台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衣服。西装换成了那件浅粉色的毛衣,头发散下来,发尾还有点没干的潮气,贴在颈侧。他抱着那本波兰国家版乐谱,看见叶祈靠在走廊墙上,歪头笑了一下。叶祈说你今天弹得特别好。谢屿说谢谢你来。叶祈说这是赌注,我得兑现。谢屿抱着乐谱往走廊外面走,叶祈跟在他旁边。推开演奏厅侧门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谢屿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偏头看了叶祈一眼。“走吧,请你吃宵夜。”叶祈说好。
北京的春夜还是冷的,但风已经没有那么刺骨了。他们沿着学校外面的街道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叶祈走在谢屿左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步子不快。谢屿低头踩着他影子的边缘,说你的论文写完了吗。叶祈说写完了,八千字,交上去的时候我们教授说选题不错。谢屿说那你怎么感谢我。叶祈说那这顿宵夜算我的。谢屿说本来就是你请的。叶祈说那我再请你一顿。谢屿没有说话,但他踩影子的步伐慢了一点,和叶祈的步幅刚好保持一致。
他们去了学校后面那条街上的一家馄饨店。谢屿点了鲜肉馄饨,叶祈点了荠菜馅的。馄饨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满脸,谢屿拿勺子舀了一个,吹了两下送进嘴里,嚼完说好吃。叶祈也舀了一个,烫得嘶了一声。谢屿说那家云吞本来就很一般,是你非要请我去那儿。叶祈说那下次你定地方。谢屿又舀了一个馄饨,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叶祈没听清。谢屿把馄饨咽下去,“下次再说。”
吃完馄饨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叶祈说我送你回去。谢屿说好。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谢屿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围巾解开重新系了一遍。叶祈说我帮你。谢屿把围巾递给他,叶祈接过来绕了两圈,把尾端塞进领口里,“好了。”谢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那条被叶祈系得有点紧的围巾,“你系围巾的水平不如你滑雪的水平。”叶祈说那我下次多练练。谢屿说找谁练。叶祈说找你。谢屿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到了小区门口,谢屿在铁门前停下来,转身看着叶祈。“你什么时候回连城。”“后天。”“那开学前还能再见一次吗。”叶祈看着他,说能。谢屿点了点头,说那就开学前再见。然后他推开铁门,往里走了几步,在单元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叶祈还站在小区门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朝谢屿挥了挥手。谢屿也抬了一下手,然后进了单元楼。
叶祈回到酒店,手机震了一下。谢屿发的消息:到家了。叶祈回:好。过了片刻谢屿又发了一条:今天演奏会你能来,我很开心。叶祈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只发了三个字:我也是。谢屿没有再回,但叶祈看着对话框上方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好几下,最后归于平静。他翻身拿起手机,给谢屿发了条消息:后天下午有空吗,带你去个地方。谢屿回了两个字:有空。
后天下午,叶祈开车到谢屿小区门口。谢屿从单元楼里出来的时候,叶祈靠在车门上,手里拎着两杯椰奶。他把其中一杯递给谢屿,“上车,带你去个地方。”谢屿拉开车门坐进去,拉过安全带扣好,“又是什么惊喜。”“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开出市区,上了去延庆方向的高速。谢屿看着窗外渐渐稀疏的楼群和逐渐熟悉起来的景色,偏头看了叶祈一眼,“又是延庆。”叶祈说对。谢屿没有再问,靠在副驾上,端着那杯椰奶慢慢喝。阳光从挡风玻璃涌进来,把整个车厢照得亮堂堂的。
车停在那棵百年松下面的时候,谢屿解开安全带,隔着挡风玻璃看出去。那棵松树和冬天的时候不一样了,枝丫上的雪已经化得干干净净,露出深绿色的松针,在阳光下散发着淡淡的松脂香。“你带我来看松树。”谢屿说。叶祈熄了火,偏头看着他。“上次你说松果太高了够不着,我说下次搬梯子来。你说不要,太蠢了。”谢屿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所以你没搬梯子。”“没搬。春天了,松果会自己掉下来。”叶祈推开车门,绕到后备箱,拿出一个很小的透明盒子。里面装着一颗松果,鳞片完整,品相完好,是谢屿从雪地里捡起来给他的那一颗。
谢屿接过那个盒子,低头看了很久。松果还和冬天时一模一样,鳞片被阳光晒出了一层很淡的金边。他抬起头,看着叶祈。“你一直留着。”“嗯。”叶祈靠在车门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山脊上最后一点积雪在阳光下闪着白光。“冬天的时候你在雪地里把它递给我,说这个是你的。我当时就在想,等春天来了,我要带你回来看这棵松树。”谢屿把盒子抱在怀里,也靠在车门上,和叶祈并肩站着。阳光从百年松的枝丫间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细碎而温暖的光斑。
谢屿垂眼看着怀里的松果,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叶祈,你之前问过我好几次,问我为什么讨厌下雪。”叶祈没有说话,安静地站着。谢屿的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松果的边缘。“我七岁那年生日,妈妈打了我,那天外面在下很大的雪。后来每个下雪天我都不太舒服,好像那种冷会从骨头缝里钻进来。”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件别人的事。
叶祈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慢慢伸过去,握住了谢屿放在盒子上的手指。谢屿的手指是凉的。他没有挣开。过了很久,他把手翻过来,轻轻地回握住了叶祈的手指。“但今天没有下雪。今天阳光很好。”叶祈抬头看了一眼从松枝间漏下来的光斑,“以后你每个冬天,我都带你来这里晒太阳。”谢屿点了点头。
山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那棵百年松在风里轻轻摇晃着枝叶,把阳光筛成无数个细小的光斑,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他们在松树下站了很久,直到阳光开始偏西。谢屿松开叶祈的手,把那个装着松果的盒子放进帆布袋里。“你饿不饿。”“还行。”“还行就是饿,走吧,带你去吃上次那家铁板牛肉。”“那家店冬天才开,现在是春天。”叶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上次吃完我加了老板微信,老板说他们只做冬季生意。”叶祈说你还加老板微信,谢屿说老板人挺好的。
最后他们去吃了延庆镇上另一家馆子,春笋刚上市,谢屿点了个油焖笋。叶祈看着他把笋片一片一片夹进碗里,“你现在喜欢吃笋了。”“嗯,春天不吃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那你以前怎么不吃。”“以前没人带我来延庆吃春笋。”叶祈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放,觉得它的分量比听起来要重。
吃完饭叶祈开车送谢屿回家。谢屿解安全带的时候帆布袋从膝盖上滑下去,叶祈弯腰帮他捡起来,手指碰到他的手背,还是凉的。“你手怎么还是这么凉。”“春天也这样,习惯了。”谢屿把帆布袋接过去,推开车门。“明天开学前再见一面。”“好。”“那我明天来接你。”“不用接,你说地方我自己去。”叶祈说那学校旁边那家日料店。谢屿点了点头,关上车门,往小区里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叶祈,那个松果我会一直留着。”叶祈握着方向盘,看着他在路灯下站了片刻,然后推开铁门进去了。
第二天下午,叶祈到日料店的时候谢屿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还是那件浅粉色毛衣,正低头翻菜单。他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谢屿抬起头,“你迟到了五分钟。”“路上堵车。”“叶祈,你一个在连城上学的人,在北京跟谁说堵车。”叶祈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我忘了。”谢屿嘴角弯了一下,把菜单推过来。
这顿饭吃得很慢。他们聊了聊谢屿下学期的演出安排,聊了聊叶祈的教授有多难搞,聊了聊季北上次说要去连城旅游结果到现在还没订机票。谢屿说季北这个人拖延症比你还严重。叶祈说我不拖延,我只是论文写得慢。谢屿说你那叫写得慢吗,你那是根本不写。叶祈说我这次写了八千字,你夸我一句很难吗。谢屿想了想,“写得不错。”叶祈说能不能有点感情。谢屿说写得真不错。叶祈说算了你还是别夸了。
从日料店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阳光很亮,街边的银杏树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芽。叶祈站在店门口,“那我走了,明天早上飞连城。”谢屿站在他对面,手里拎着帆布袋,帆布袋里装着那个放着松果的盒子。“好,一路顺风。”叶祈看着他,犹豫了片刻,然后上前一步,伸手把谢屿羽绒服帽子上那片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银杏枯叶摘下来,“春天了还沾枯叶,你帽子该换了。”谢屿看着他把枯叶揉碎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笑了一下。然后他转身往学校方向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叶祈,等你再回北京的时候,我再弹一首曲子给你听。”叶祈说一言为定。谢屿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叶祈看着他的背影走进校门,才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谢屿发的消息:那首曲子我已经开始练了。叶祈问是哪首。谢屿说等你回来就知道了。
叶祈回到连城之后,生活重新进入正轨。他把装着松果的盒子放在宿舍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室友问这是什么,他说是定情信物。室友说你和谁定情了,叶祈说还没定,快了。室友说快了是什么意思,叶祈说就是在路上了。三月下旬,连城开始回暖,他每天早上起来会给谢屿发条消息。有一天谢屿发来一张照片,是一张手写的乐谱,铅笔写的,音符旁边标着指法,角落写了一行小字:触键别太快。叶祈把这张照片存进相册。
四月初,叶祈收到了季北的消息。季北说谢屿的生日快到了,你知道他喜欢什么吗。叶祈说我比你知道得多一点。季北说那你准备送什么,叶祈说我还没想好。他给谢屿发了条消息:你生日想要什么。谢屿回:你不是应该自己想吗。叶祈说我想不出来,你提示一下。谢屿回了个猫猫表情。
谢屿生日那天是四月的一个周六。叶祈提前一天飞回了北京,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央音旁边的花店买了一束很小的白色桔梗,没有卡片,只让店员在包装纸上写了两个字:谢屿。他站在琴房楼下等,看见谢屿从门里走出来的时候把花递过去。谢屿低头看着那束桔梗,翻过包装纸看到那两个字。他抬头看着叶祈,“你怎么回来了。”“回来兑现赌注。”“我上次说的赌注是演奏会,你已经兑现了。”“那这次是新赌注。”“我没跟你赌。”“那你收下花就行。”谢屿把花抱在怀里,看了他很久,“你还记得我第一次上台弹琴,你在最后一排偷看我的时候穿了一身黑。”“记得,那天你还差点把我认出来。”“后来你在台上给我送花,那是第二次。”“你数这么清楚。”“第三次,今天。”叶祈看着他,“那以后每次生日我都送你一束,这样你就不用数了。”谢屿低头把脸埋进桔梗花里,花茎的香气很淡,他的声音也很轻。“好。”
那束桔梗被谢屿养在琴房里,放在谱架的旁边,阳光能照到的位置,每天练琴的时候都能看见。
后来叶祈经常往返于连城和北京。季北在群里说他机票钱加起来够买一辆车了,叶祈说那辆车还不如我见谢屿一次。季北说你这话说得像情话,叶祈说本来就是。谢屿在下面回了个句号,然后又回了个猫猫表情。
六月的时候谢屿参加了一个全国性的钢琴比赛,进了决赛,决赛在七月。叶祈说我去看你比赛,谢屿说你七月不是有小学期吗。叶祈说翘了。谢屿说小学期翘不了。叶祈说那就请假,你比赛比较重要。谢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叶祈,其实你不用每次都飞回来。”“我想回来。”“我知道,但你的课也很重要。”“那你拿冠军回来,我就在电视上看你。”谢屿笑了一声,“哪有电视转播,你看网络直播吧。”叶祈说那也行。谢屿说你怎么突然这么听话。叶祈说我一直很听话。谢屿说你是最不听话的那种人,看起来很听话,其实谁的话都不听。叶祈说那我听你的。谢屿说叶祈。叶祈说嗯。谢屿说没什么,就是叫一下你。叶祈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谢屿那边琴房的窗户被风吹动的声响,过了很久才说,“我去看你决赛。”
决赛那天叶祈到得很早。演奏厅比央音的大很多,他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谢屿是最后一个出场,他弹了肖邦第一叙事曲。叶祈坐在台下,看着谢屿的手指在琴键上起落。每一个音符他都听过很多次了。他想起很早以前,早到还没有在一起的时候,高二的水房雾气弥漫,那个被烫了也不躲的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很漂亮,没有焦点。那时候他想把这个人拽出来,拽到有光的地方。
现在的谢屿坐在聚光灯下,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起落,他的眼睛里有光。
最后一个音落下之后,谢屿站起来朝台下鞠躬。掌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叶祈坐在人群里鼓掌。比赛结果公布的时候谢屿拿了第二名。谢屿站在后台,把乐谱抱在怀里,看见叶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我没拿冠军。”“我知道,第二名已经很厉害了。”谢屿低头看着手里的乐谱,“那首曲子我练了很久,触键还是不够好。”“我觉得很好。”“你是外行。”“我是外行,但我知道你弹得好。”谢屿抬起头看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弯起嘴角。“好吧,既然你这么说。”叶祈说那请你吃宵夜,庆祝你拿亚军。谢屿说庆祝亚军这种事只有你能想出来。
他们在学校附近吃了馄饨,同样的店,同样的鲜肉和荠菜口味。谢屿还是点鲜肉的,叶祈还是点荠菜的。馄饨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谢屿拿勺子舀了一个,吹了两下送进嘴里,嚼完说这次比以前好吃。叶祈说因为你心情好。谢屿说可能是因为你来了。叶祈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他看着谢屿低头专注吃馄饨的侧脸,把这句话收进心里,放在很安全的位置。他想,这大概就是谢屿能说出口的最接近的话了。
九月开学之后叶祈升了大三。课表更满了。谢屿也开始准备新的比赛和演奏会,琴房的时间越来越长,回消息的速度从秒回变成了隔半天再回,但每次回都会先发一个猫猫表情。叶祈说你怎么老发这个表情。谢屿说程致远说你喜欢猫,上次在艺术楼蹲着喂猫喂了半小时都不走。叶祈说那是高一的事你记到现在。谢屿说嗯。叶祈说你记性这么好怎么不去参加记忆大赛。谢屿说你记性也不差,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对着我喊校花。叶祈说那是我一生中最社死的时刻,你能不能忘了。谢屿说不能。
十月的时候叶祈在连城待了整整一个月没有回北京。期中论文和小组作业把他压得喘不过气。他给谢屿发消息说今天又在图书馆坐了一天,谢屿回说我也是,琴房坐了一天。叶祈说我好想回北京。谢屿说等你回来。叶祈说我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吃那家馄饨。谢屿说那家店冬天才营业。叶祈说那就等冬天。
冬天来得很快。十一月下旬,叶祈订了回北京的机票。这次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他正好有几天假,而谢屿的演奏会也在那几天。他现在已经不需要找理由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北京正在下雪。叶祈从机场出来,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和大衣领口上,他仰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想起去年冬天他也是这样站在北京的雪地里,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趟回来会怎么样。现在他知道了。
谢屿的演奏会在他到北京的第二天。叶祈还是坐在那个位置,第三排正中间。谢屿弹完最后一个音,站起来朝台下鞠躬,目光落在第三排正中间那个位置上,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演奏会结束之后叶祈在后台门口等他。谢屿换了件浅灰色的毛衣出来,抱着乐谱,看见他就笑了一下。“今天弹得好。”“谢谢你来。”“现在每次见面你都说这句话。”“因为每次你都来了。”“以后每次我都来。”谢屿抱着乐谱,看了他很久。后台的走廊里安静而温暖,灯光是暖黄的,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十二月,叶祈又回了北京。这次是寒假。他爸问他今年过年有什么安排,叶祈说在家过完除夕,初二去延庆。他爸说又去延庆。何琮在旁边说你上次不是跟谢屿去的吗。叶祈说是,这次也是跟谢屿去。何琮说你们俩现在是什么关系。叶祈说还在追。叶秉文靠在沙发上,说你追了快两年了吧,你这效率是不是有点问题。叶祈说细水长流,你不懂。叶秉文说你妈当年追我的时候只用了两个月。何琮说谁追你,明明是你追我。叶秉文说是是是,我追你。叶祈坐在客厅中间,觉得自己这个电灯泡功率有点大。
出发去延庆那天是大年初二。叶祈开车去接谢屿,谢屿从小区里出来的时候穿着那件白色羽绒服,围巾还是去年那条。暖手宝被他换了个新的,还是粉色,还是猫猫头。叶祈说你怎么又买了一个,谢屿说旧的用了一冬天,不太热了。叶祈说那我再给你买一个。谢屿说不用,我自己买了。
车开出市区上了高速,窗外的田野还是枯黄的,银杏树还是光秃秃的,但阳光很好。谢屿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又是一年了。”“嗯,去年这时候你还在想怎么甩掉我。”“我没有想甩掉你。”“你说了下次不用了。”“那你也没听,你第二天就来还乐谱。”“乐谱是你自己落在我车上的。”“对,我故意的。”叶祈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顿了一下。车厢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叶祈把车靠边停在了应急车道上,打了双闪。他转过头看着谢屿。谢屿靠在副驾上,把围巾往下拽了拽,露出下巴。他的眼神很安静,但里面有细碎的光在闪。“你之前问我为什么讨厌下雪,问了好多次,我都没好好回答你。”叶祈没有说话。谢屿说现在我想告诉你了,所有的,从七岁生日那天开始,都告诉你。叶祈说好。然后他重新发动了车,把双闪关了,把车缓缓开回主路。延庆的山脊在远处隐约可见,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发着白光。谢屿靠在副驾上,开始讲述那些他从未跟任何人说过的事。他的声音很平,像是下了很久的决心才把这些话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叶祈开着车,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等红灯的时候偏头看他一眼,然后继续往前开。延庆的山路在前方蜿蜒着,阳光洒了一路。他们离春天还有一段距离,但已经在往那个方向走了。谢屿靠在副驾上,车窗外延庆的山脊在远处起伏,阳光透过挡风玻璃落在他膝盖上摊开的手指上。他把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反复了几次,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声音还能正常发出来。
“七岁生日那天,我在窗玻璃上画了一个蛋糕。”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三层,插着蜡烛。我画了很多遍,因为霜花会化,画完一遍又要重新画。”叶祈把着方向盘,车速不快,没有插话。谢屿看着自己的手指。“我等了一整天,妈妈没有回来。后来她回来了,全身都是湿的,外面在下雪,她没有打伞。”他顿了顿,把手指蜷起来放在膝盖上。“她打了我。”
车厢里只有暖风出风口低低的嗡鸣。叶祈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一下,又松开。谢屿继续说,语气像是在念一份和自己关系不大的病历。“之后好几年都是这样。她不是不爱我,她是生病了。她打完我会抱着我哭,说小屿对不起,妈妈不是故意的。”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但下次还是会打。”
叶祈在等红灯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谢屿的侧脸映在车窗玻璃上,睫毛垂着,嘴唇抿成一条很细的线。他没有哭。叶祈收回视线,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开。
“十四岁那年,她改了我的中考志愿。”谢屿把腿蜷起来,脚踩在座椅边缘,双手抱着膝盖。“我本来可以考央音附中。她瞒着我改了志愿表,我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才知道。那天我回家跟她吵了一架,她把我的钢琴砸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琴键碎了一地。我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手指被琴弦划破了,血滴在白色琴键上。我不觉得疼。”叶祈把车速又放慢了一点。谢屿说,“后来我才知道,那种不觉得疼的感觉本身就是有问题的。”
“高中之后我开始吃药。一开始吃两种,后来加到三种。副作用很大,早上起来手会抖,弹琴的时候触键不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现在稳稳地放在膝盖上。“我花了一年多才把触键重新练回来。那时候我们还没在一起,你每天来水房接水,站在我后面排队。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叶祈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你知道?”
“嗯。”谢屿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你还画了张路线图,贴在自己课桌内侧。程致远拍给我看过。”
叶祈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程致远这个叛徒。”
谢屿把脸埋在膝盖里,沉默了一会儿。再抬起头的时候表情平静了很多,像是在继续说一个已经开了头的故事。“我们分手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想弹琴。琴键一碰到手指,我就想起那天地上碎掉的琴键和妈妈砸琴时的表情。后来还是继续弹了。大概是因为不弹琴的话,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叶祈没有说话。他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搁在中间扶手箱上。谢屿低头看着他的手,看了片刻,把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叶祈的手指是热的。谢屿的指尖还是凉的,但已经不抖了。
“我一直在吃药。这两年换过几次药,现在这几种副作用比较小。失眠还是会有,下雪天还是不太舒服,但比前几年好一点。”他顿了顿,“你回北京之后,好像又好了更多一点。”
叶祈把车靠边停在了路边的观景台上。他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转过头看着谢屿。谢屿的睫毛上沾着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溢出来的水汽,但他还是在努力保持那个很淡的笑。叶祈伸出胳膊把他拉过来。谢屿的额头抵在他肩膀上,没有挣开,也没有哭。叶祈的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感觉到几缕碎发从指缝间滑出来。他把下巴搁在谢屿的头顶,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谢屿说嗯。叶祈说以后每个下雪天我都来找你。谢屿又嗯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叶祈说要是我不在连城,你就给我打电话。谢屿说打电话很贵。叶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谢屿也弯了一下嘴角。
车重新发动的时候,窗外的山脊线已经被夕阳染成橙色。前方的路牌上写着延庆度假村还有十几公里,去年冬天他们第一次去那里时,路边的银杏树还是光秃秃的,现在树枝上已经有了一层很淡的绿意。谢屿靠在副驾上,把那杯已经凉透的椰奶端起来喝了一口。他说冷了的椰奶不太好喝。叶祈说那到了我给你换热的。谢屿说没有热的椰奶。叶祈说那我让厨房现煮。谢屿歪头看着他,“不要搞特殊。”叶祈把着方向盘,说我已经搞了很多次特殊了。谢屿想了想,把杯子里剩的凉椰奶喝干净,空杯子搁在杯架上,说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他从帆布袋里拿出那个装着松果的透明盒子,又从盒子底下抽出一张对折的纸,放在中控台上。叶祈在红灯的时候打开那张纸,是一张铅笔写的小字条,字迹很眼熟,笔画很细,铅笔削得很尖。上面只有一行字:触键别太快。他认得这张字条,是谢屿发给他的那张乐谱照片里夹着的。他把字条重新折好,放进大衣内侧口袋里,和那个装着松果的盒子放在一起。他说你什么时候写的。谢屿说演奏会之前,想说万一你忘了来看比赛,我就让程致远转交给你。叶祈说我没忘。谢屿说我知道,所以我今天直接给你了。叶祈发动了车,说以后不用程致远转交。谢屿说好。叶祈说直接给我。谢屿又说了声好。延庆的山路在落日里向前延伸,他们的车安静地开在这条逐渐暗下来的路上。谢屿靠在副驾上,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搁在叶祈搭在扶手箱上的手指旁边。没有握住,只是放在旁边,指尖几乎碰到指尖。车窗外,远山的轮廓沉进暮色里,一路跟着他们,往度假村的方向驶去。到度假村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大堂的灯光暖融融地从落地窗里透出来,照在门口那棵矮松上。松树上还挂着去年冬天留下的装饰小灯,一闪一闪的,在春夜的微风里轻轻晃动。
谢屿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他隔着挡风玻璃看着那棵松树,说:“上次来的时候它还挂着雪。”
“现在雪化了。”叶祈熄了火,偏头看他。
“嗯。”谢屿推开车门,春夜的风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他仰头看了一眼大堂门口那盏水晶灯,光从旋转门里漏出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程致远从大堂里跑出来,手里还举着手机。“你们俩怎么才到!我都拍完两期vlog了!”许临生跟在他后面,说季北已经在餐厅占好了位置,今晚吃铁板牛肉,那家店老板听说他们又来了,特意多送了一份炸鸡排。姜澄靠在旋转门旁边,相机挂在脖子上,看见谢屿和叶祈一前一后走进来,举起相机按了张照片。她说这张光线刚好,两个人一前一后,跟电影海报似的。
季北从餐厅那边探出头,手里还拿着筷子。“快点快点!牛肉要凉了!”周向笛在后面说铁板牛肉本来就是热的,凉不了。季北说那也快点,我等这口等了半年。叶祈走过去坐下,拿起桌上的湿巾擦手,顺手抽了一张放在谢屿碗边。
老板端着铁板牛肉从厨房里出来,看见叶祈和谢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俩又来啦?上次那位小同学还加了我微信,问我铁板牛肉的秘方,说要回去自己做。”谢屿低头喝椰奶,耳朵尖有一点点红。叶祈偏头看他,“你还问过秘方。”谢屿把杯子放下来,“问了,老板没给。”
季北在旁边笑得筷子差点掉地上。许临生说谢老师还会下厨呢。程致远说他上次在我家煮泡面把锅烧糊了,你们还是别期待了。谢屿说那次是你家的锅不好。程致远说对,都是锅的错。
吃完饭之后几个人在餐厅里坐了很久。季北说这次来延庆和上次感觉完全不一样,上次是冬天,到处都是雪,这次雪化了,树枝上冒了绿芽。许临生说下次来就是夏天了,可以爬山。姜澄说夏天光线好,适合拍照。程致远说我不管什么季节,只要叶少赞助场地我就来。叶祈说那下次你洗碗。程致远说当我没说。
从餐厅出来之后,叶祈和谢屿没有直接回别墅。两个人沿着度假村的小路走了一段,夜风很轻,矮松上的装饰灯一闪一闪的,映在石板路上。他们走到那棵百年松下面。松树在夜色里安静地立着,枝叶间漏下几缕月光。谢屿在树下的长椅上坐下,仰头看着树冠。叶祈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夜晚的山谷很安静,能听见远处溪流的水声,和风穿过松针时细碎的声响。
“你刚才在车上说,以后每个下雪天都来找我。”谢屿看着头顶的松枝。
“嗯。”
“那不下雪的时候呢。”
叶祈偏头看他。谢屿还是仰着头,侧脸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他没有等叶祈回答,自己先开了口。“不下雪的时候也可以来。”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某种权利。
叶祈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长椅上,手指离谢屿的手很近。“好。”他说。
谢屿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搁在叶祈的手旁边,指尖几乎碰到指尖,没有握住,只是放在那里。夜风吹过来,松枝轻轻摇晃,把月光筛成无数个细碎的光斑,落在他们并排放在长椅上的手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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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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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挂个预收~《教徒想辞职的第一千零一夜》 美丽纯情的非人神明1x虔诚且疯批的忠犬信徒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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