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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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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则给得太直白了,简单到近乎简陋。
赵光明站在原地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副本的规则从来不会充满这种近乎慈悲的善意,越是表面毫无波澜的清浅溪流,底下往往越是嚼碎人骨头的暗礁。要么这里面埋着致命的陷阱,要么,这条规则本身就是个巨大的谎言。
其他十五名玩家显然没有这份定力。在生存本能的驱使下,他们已经开始焦躁地在成百上千个书架间翻箱倒柜,疯狂地抓取每一本进入视线的书籍。
很快,有人发出了一声惊喜的尖叫。那是一本品相极其普通、包裹着棕色硬皮封面的书。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用黑色的墨水清晰地写着一段话:
【通关方法:寻找本馆馆长,将此书完好交予其手中,并当面清晰说出书名。核验正确,大门将自行开启。】
而在那页书的最上方,清晰地印着两个大字:《归处》。
玩家们如获至宝,立刻推搡着拥向大厅中央的服务台。服务台后面确实坐着一个身穿制服、神情木讷的馆长NPC。走在最前面的男玩家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把那本棕色硬皮书递过去,咬字极清晰地大声喊道:“《归处》!”
馆长NPC缓缓抬起头,机械地点了点。
然而,一秒,两秒,半分钟过去了。整个图书馆没有发生任何改变。四周依然是一片死寂,原本应该开启的出口大门连一丝缝隙都没有露出来。馆长点完头后,便再度垂下头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恐慌的情绪瞬间在人群中蔓延开来。有人开始歇斯底里地质疑是不是找错了书,有人觉得是刚才那人语速太快馆长没听清。他们把书抢过来,开始机械、疯狂地重复这个操作。
连试了三次,每一次馆长都点头,但每一次都毫无反应。
赵光明始终斜靠在不远处的金属书架旁,冷眼旁观着这场徒劳的挣扎。直到人群开始陷入绝望的内耗,她才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将那本被随手扔在桌上的棕色硬皮书拿了起来。
她没有去看那一页描述得极其详尽的步骤,而是直接伸出白皙的手指,将整本书“哗啦”一声,直接翻到了最后那张空白的版权页。
在右下角最不起眼、甚至需要眯起眼睛才能看清的角落里,缩着一行极小的铅印字:
“此书所载,皆为谎言。”
赵光明指尖微微用力,将书缓缓合上。她在脑海中将系统最初给出的那条规则重新过了一遍。
规则说:【找到书,按照书中的方法操作,全员通关。】书确实是找到了,可书里的方法白纸黑字写着是谎言。那么,系统本身在这里玩了一个近乎无赖的逻辑陷阱——它确实要求你“按照书中的方法操作”,而这本书的方法本身,就是让你去执行一个荒诞的谎言。如果你照做了,你就是在一个死循环里越陷越深。
所以,真正的通关密码,绝不是去执行书里的步骤,而是要反其道而行之,把这个谎言本身连根拔起。
可识破之后,该怎么打破这个闭环?
赵光明抬起头,目光重新丈量着这个图书馆。高耸的书架、静坐的NPC、冰冷的服务台……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大厅角落里一处极不显眼的地方。
那里设置着一个老式的金属还书口,漆面已经有些剥落。投递口的上方挂着一枚小小的古铜色标牌,上面雕刻着两个字:【归还】。
归还。书名是《归处》。将寻找《归处》的书,扔进写着【归还】的洞口。
让一切回到它最初该去的地方。
赵光明没有丝毫犹豫。她拎着那本棕色的硬皮书,在其余十五名玩家茫然、惊恐的注视下,踩着沉稳的步子走到那个金属还书口前。手腕一抬,松手。
“啪嗒。”
棕色的书籍顺着滑道跌落进黑暗的深处,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刹那间,图书馆里原本柔和、黏稠的暖黄色灯光毫无预兆地转变成了一片刺目的雪白。伴随着沉闷的机械轰鸣声,成百上千座高耸的书架开始缓慢、沉重地向两侧平移。书架退去后的正后方,原本坚硬的墙壁上突兀地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一扇门毫无阻拦地敞开着,刺眼的、代表着绝对安全的通关白光正从门缝里倾泻而出,洒在每一个人脸上。
那一刻,整座图书馆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所有的玩家都彻底愣在了原地。
紧接着,爆发出第一声狂喜的呐喊,所有人开始发了疯似地朝着那道光芒狂奔而去。
现实的现实里。
出来的时候,有几个在副本里吓破了胆的玩家守在出口,急切地追问她究竟是怎么在最后关头看破这个杀人陷阱的。赵光明没有藏私,只是用极其平静的语调把最后一页那行小字、以及还书口与书名的隐秘互文逻辑简单说了一下。说完,也不等对方道谢,便揣着兜独自走进了现实的夜色里。
当天深夜,陆行用发来了一条消息。
陆行:【今天白天那个图书馆的本子,圈子里现在已经传疯了。版本传得挺神,说赵光明在欺骗性规则下,三分钟识破陷阱,单枪匹马独立清本,带出了十六个人。】
赵光明盘腿坐在新租的单间床头上,用指尖敲下一个字:【嗯。】
陆行:【你知不知道那个代号‘归处’的副本之前卡死了多少人?】
赵光明:【不知道。】
陆行:【四十七个。进去之后再也没出来,现实里的生存记录全部抹除。那个本子在老玩家的圈子里是绝对的‘黑匣子’禁区,平时连提都没人愿意提起。】
四十七个人,在那个暖黄色的、安静的图书馆里,因为一遍遍盲目地把书递给馆长,最终在绝望中被系统抹去。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回复道:【我没他们传得那么神,我只是习惯性地把书翻到了最后一页。】
陆行那边沉默了很久。过了足足有两分钟,屏幕上才跳出一串长长的省略号,紧接着是一句话:【行,你就这么想吧。你高兴就好。】
赵光明自嘲地笑了一下,关掉手机,去浴室洗了个热水澡。
吹头发的时候,她微微抬起左手。镜子里,手腕上的金属环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上面的刻痕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跳变到了“13”。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便收回视线,任由吹风机的热风将长发吹得凌乱。
周一上午,方瑾把她叫进了那间明亮的单人办公室。
方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开门见山:“光明,第一阶段的框架客户那边反馈极好,可以说是超出了预期。接下来的第二阶段,你有什么具体的思路?”
赵光明站在办公桌前,语速沉稳、逻辑缜密地将自己昨晚梳理出的几条执行线一条条汇报完毕。
方瑾听得很认真,直到她说完,才微微点了点头。然而这一次,这位一向只看眼前的女上司却没有立刻打发她出去,而是把身体往后靠了靠,审视着她:“光明,你有没有想过,再把眼光往深一层放放?我指的不是眼下这个具体的培训项目,而是你个人未来的职场方向。”
赵光明微微一怔:“方姐,您的意思是?”
“你做事的方法,有一种很罕见的锐利感。”方瑾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能一眼抓到一堆乱麻里最核心的那个结,然后从这个核心点极有条理地往外推方案。这种底层能力,在商业社会的任何地方都是通用的。你现在虽然干得很好,但依然待在最底层的执行面上。我觉得,以你的资质,你可以把格局往上提一提了。多想想你要做的事,而不是仅仅守着眼前方寸大头的这一块地方。”
赵光明听完,站在原地沉默着消化了很久。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迎着方瑾的目光真诚地说道:“谢谢方姐,我需要回去再好好想想。”
“不急,你还年轻。但有些事,必须得提前进脑子去想。”方瑾有些赞许地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出去了。
回到自己的格子间,赵光明打开了那个未完成的执行文档。她没有立刻在键盘上敲字,而是罕见地有些出神地盯着屏幕。
窗外,是一如既往阴沉沉的灰色天空。极目远眺的地方,有一栋摩天大楼正在施工,巨大的塔吊在半空中缓慢、稳健、极其规律地一点点转动着吊臂。
她自嘲般地牵了牵嘴角。
其实,自己在那些副本里不也是这么活下来的吗?在生死一瞬的极限高压下,逼着自己剥离掉所有的伪装与干扰,直刺核心规则,再从核心生路往外拼死推演。在现实里,她同样是这么做的。
从始至终,这两种世界里的生存哲学,本质上根本就是同一件事。只是在现实世界中,规则往往被笼罩在更为温和、复杂的世故外衣下,那个所谓的“核心”,需要耗费比副本多得多的时间去耐心挖掘。
但总归是能找到的。不管是九死一生的恐怖副本,还是毕业八个月走投无路的残酷现实。
又是一个周五的傍晚,下班的打卡声在办公区里此起彼伏。
林嘉在关电脑前,转过头有些八卦地问她:“光明,这周末有什么精彩安排吗?”
赵光明把笔记本收进包里,神色淡然:“没什么安排,可能照旧宅在家里。”
“那正好!”林嘉眼睛一亮,兴冲冲地发出了邀请,“我们几个部门的同事约好了周六下午一起去郊区爬山,顺便在山底下吃烧烤,你要不要一起来转转?”
赵光明收拾包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脑海中闪过那些暖黄色的灯光、高耸的书架、以及手腕上冰冷的刻痕。她想了想,随后抬起头,冲林嘉笑了一下:“好啊,我去。”
林嘉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么干脆的答复,整个人愣在了椅子上。过了两秒她才有些夸张地拍了拍胸口:“天哪,你答应得这么痛快,我还以为按照你平时的性格,起码要找借口推脱或者纠结好久呢。”
赵光明失笑:“这有什么好纠结的?”
“不知道,总觉得你平时神秘兮兮的,身上像是有很多自己必须去应付的隐秘大事。”林嘉一边说着,一边冲她挤了挤眼睛,“那就这么说定了!周六见,我一会儿把集合的定位发你微信上。”
微信的提示音很快响起。赵光明收好定位,关掉工位的电源,拎着包和林嘉一同走出了办公大楼。
下楼的路上,林嘉嘴里依旧像个不知疲倦的麻雀一样碎碎念着:抱怨今天中午员工食堂的土豆炖肉太咸,吐槽上周那个对接的客户脑子有坑太难搞,最后又偷偷摸摸地分析方姐今天开会时脸色有些沉、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一路上,林嘉说,赵光明就安安静静地在一旁听着。偶尔,她会极其自然地接上一两句,偶尔只是笑着听。
两人在写字楼底下的地铁站入口处挥手告别,各自隐没进汹涌的下班人潮中。
赵光明独自顺着长长的自动扶梯缓缓向下。地下通道里充斥着沉闷的机械轰鸣声和人流的嘈杂。她把右手松松地插进风衣口袋里,微凉的指尖在口袋最深处轻轻一碰,便触碰到了那一颗冰凉、圆润的玻璃珠。
那颗玻璃珠还在。
她把它轻轻攥在掌心里。似乎是感受到了现实世界里这种平凡却踏实的体温,玻璃珠内部那道曾经黯淡下去的微光,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再次复苏了。它宛如一条细小的、银白色的游鱼,在剔透的玻璃核心里极其缓慢、却从不停歇地转着圈,流淌着一抹温润的光晕。
赵光明把那颗玻璃珠在手心里紧紧握了一下,随后放回口袋最深处。
她顺着汹涌的洪流挤进了已经有些拥挤的车厢,习惯性地走到车门旁,身体微微靠着冰冷的铁皮门框,静静等待着列车启动。
车窗外,是无尽的、漆黑的地下隧道。
“轰隆隆——”
列车开始急速轰鸣着向前驶去。窗外的黑暗中,偶尔会有几盏代表着安全的信号灯裹挟着刺眼的光芒一闪而过。一闪,一闪。地铁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那些光芒在视网膜上拉扯出模糊的白线,快到让人几乎无法去辨清它们原本的形状。
但赵光明知道,它们就在那里。一直都在那里,在黑暗的最深处,不知疲倦地亮着。
——《通关之前请保持清醒》全书完——
“什么意思?“系统有些没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
“这是你第一次看到完结的书吧。“店主冷笑道。
“主人……这也是您第一次看到!“系统有些急,语气里透出几分质疑。
店主没有接话,只是坐着不动,仿佛在等着什么。
楼下传来了轻微的动静,脚步声,然后是门轴转动的细响。她起身,下了楼。
那个穿书的年轻人已经回来了。
她站在书前,脸上的泪痕没有完全干,眼角有些红,但站得很直。
“谢谢你。“年轻人说,声音有点哑。
店主看了她一眼,只说了一句:“加油。“
年轻人点了点头,抬手把散落的几缕头发拢到耳后,然后扯了扯嘴角,挂上一个笑。
她转身,走出了店门。
门关上,外面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门缝里。
这就是故事有限公司,店门一直开着,偶尔会有人光顾。有的人哭丧着脸进店,笑着出去,有的人进去后再也不见离开。
但就像店主说的,这都只是命运的一环罢了。
她不过是命运的旁观者,也是命运的局中人。
有完待续,有完待续。
就像有限的故事一样,写得完,或写不完,都是它的宿命。或许某一天,未完的故事会被继续书写。
谁知道呢。
——有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