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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6章 闭馆前的最后一盏灯 周三之后, ...

  •   周三之后,沈砚清开始期待每一个有图书馆的日子。
      以前他去图书馆是为了躲清静,找一个角落看书、发呆、打发时间。现在他去图书馆是为了等一个人。不,不是等——是“恰好”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他摸清了顾行舟去图书馆的规律:周二和周四的晚上,七点到九点半,三楼东侧靠窗的位置。雷打不动,比他的课表还准时。
      周四晚上,沈砚清七点十分到了图书馆。
      他故意晚了十分钟。不是因为他想迟到,而是因为他不想让顾行舟觉得他在刻意等。虽然他就是。他在三楼东侧的书架间穿梭,假装在找书,目光透过书架的缝隙扫向靠窗的那排座位。顾行舟坐在他常坐的那个位置,白衬衫,金丝眼镜,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专业书,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台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像一幅被精心布光的肖像画。
      沈砚清在书架后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去,选了一个离顾行舟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隔了一排桌子,斜对着,刚好能看到他的侧脸,又不会显得太刻意。他把自己的书摊开,是一本小说,和上次同一本——他上次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这次打算补上。
      但他还是看不进去。
      他的目光总是从书页上飘走,飘到斜对面那个人身上。顾行舟写字的时候,手腕会微微抬起,红绳从袖口滑出来一点,小金珠在台灯下闪了一下。他翻页的时候,手指轻轻捻过纸角,动作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他偶尔皱眉,偶尔在页边写几个字,偶尔抬起头,目光扫过阅览区——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只是习惯性地活动一下眼睛。
      每次他抬起头的时候,沈砚清就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书。他不知道顾行舟有没有看到他在看。也许看到了,也许没有。顾行舟的表情太淡了,淡到像一面没有温度的镜子,你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读不到镜子的心思。
      八点半,沈砚清决定去换一本书。
      他手里这本小说已经翻了四十分钟,还在第一页。不是不好看,是他的脑子被另一个人占满了,挤不进任何文字。他站起来,走向书架区。三楼东侧的书架以文学类为主,小说、散文、诗歌,一排一排地排列着,像一片安静的森林。沈砚清漫步其中,手指从书脊上滑过,漫无目的地浏览。
      他其实没有什么想看的书。他只是想走一走,换换脑子,让心跳慢下来。但走到第三排书架的时候,他愣住了。
      他想起了一件事。
      上周他在图书馆借了一本《百年孤独》,当时随手翻了翻,觉得不错,打算借回去看。但后来他忘了借,也忘了把书放回原处。现在他想看那本书,但想不起来放在哪里了。他记得是在这一带,但具体哪个书架、哪一层,完全没有印象。他在第三排书架前转了两圈,目光从上扫到下,从左扫到右,没有找到那本熟悉的黄色封面。
      他正准备放弃,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在第三排书架,从上往下数第二层。”
      沈砚清转过身。
      顾行舟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本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金丝眼镜在灯光下反射着淡淡的光。他的表情很淡,但那双桃花眼在看着沈砚清,不像是路过,不像是偶然。
      沈砚清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按照顾行舟说的位置看去。第三排书架,从上往下数第二层。果然,那本《百年孤独》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黄色的封面在书架中间格外显眼,像一盏小灯。
      沈砚清伸手拿下那本书,转回头看着顾行舟。“你怎么知道我在找这本书?”
      顾行舟看着他,沉默了一秒。“你上周在这里看过。”
      沈砚清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上周在这里看过。顾行舟看到了。他不仅看到了,还记住了。记住了沈砚清看过哪本书,记住了那本书放在哪里,记住了沈砚清没有借走。然后在他找不到的时候,告诉他确切的位置。
      “你观察得挺仔细的。”沈砚清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书架间显得格外清晰。
      顾行舟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翻了一下自己手里那本书——是一本《博尔赫斯小说集》,沈砚清注意到书签夹在三分之一的位置,他已经看了一部分。两人站在书架之间,周围没有人,只有书页的油墨味和旧纸的气息。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小片明亮的光斑。
      “你也看小说?”沈砚清问。
      “嗯。偶尔。”
      “你喜欢博尔赫斯?”
      顾行舟想了想。“喜欢他的迷宫。”
      沈砚清看着顾行舟,觉得这个人说的话总是这样——不多,但每一个字都有分量。“喜欢他的迷宫”——不是“喜欢他的小说”,不是“喜欢他的文笔”,是“喜欢他的迷宫”。博尔赫斯的迷宫是时间的迷宫、命运的迷宫、选择的迷宫。喜欢迷宫的人,心里大概也有一座迷宫。
      沈砚清想问“你的迷宫里有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答案太复杂,复杂到他听不懂。
      两人从书架间走出来,回到各自的座位。沈砚清把《百年孤独》摊开,翻到第一页,这次他终于看进去了。不是因为书变好看了,而是因为他觉得顾行舟就在不远处,在同一盏灯光下,做着和他相似的事——看书,写字,偶尔走神。这种“在一起但互不打扰”的感觉,让他觉得安心。
      九点二十分,图书馆的闭馆音乐响了。
      那是一首很老的钢琴曲,沈砚清叫不出名字,但觉得很好听。旋律缓缓的,像流水一样在阅览区里流淌,提醒每一个人,时间到了。阅览区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椅子拖动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脚步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之前两个小时的安静。
      沈砚清也开始收拾。他把书合上,装进书包,拉好拉链。站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顾行舟的方向——顾行舟也刚好站起来,两人隔着几排桌子对视了一秒。顾行舟点了点头,沈砚清也点了点头。没有语言,但意思很清楚:一起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
      九月底的夜晚已经有了深秋的凉意,风从梧桐树的缝隙里钻过来,带着落叶和泥土的气息。路灯把校园照得昏黄,光晕一圈一圈的,像一个个小小的月亮。沈砚清走在顾行舟旁边,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他听到顾行舟的脚步声,不轻不重,节奏很稳。他闻到顾行舟身上的沉香,比白天淡一些,但依然存在,像一层薄薄的雾,包裹着两个人。
      “你怎么知道那本书的位置?”沈砚清问。他想了很久,还是想问。
      顾行舟看着前方的路。“上周你在这里看书,走的时候把书放在了第三排书架的第二层。你忘了借。”
      沈砚清愣住了。他上周确实在这里看过《百年孤独》,走的时候随手放在了一个书架上。他以为那是随便一个书架,没想到顾行舟看到了,而且记住了位置。
      “你上周也在?”沈砚清问。
      “嗯。”
      “我怎么没看到你?”
      “你在看书。看得很认真。”
      沈砚清沉默了。他在看书的时候,顾行舟在看他。他在书架的森林里迷路的时候,顾行舟在看着他迷路。他找不到那本书的时候,顾行舟知道它在哪里。这个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做了很多他不知道的事。
      两人走到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停下来。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两条平行的线。沈砚清看着那两条影子,觉得它们靠得很近,近到只要再靠近一点点,就会重叠在一起。
      “谢谢你。”沈砚清说,“书的事。”
      “不用谢。”顾行舟说。
      两人走下台阶,沿着梧桐树下的路往宿舍方向走。走了没几步,沈砚清听到身后传来“咔嚓”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夜晚格外清晰。他回过头,看到一个女生站在图书馆门口,手里举着手机,镜头正对着他和顾行舟的方向。女生被抓了个正着,尴尬地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跑了。
      沈砚清转回头,看了顾行舟一眼。顾行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被偷拍是一件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
      “你不介意?”沈砚清问。
      “介意什么?”
      “被人拍。”
      顾行舟想了想。“不介意。反正拍的又不是我一个人。”
      沈砚清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反正拍的又不是我一个人”——意思是,被拍的人里有他,所以没关系?还是意思是,只要和沈砚清一起被拍,就不介意?沈砚清没有问,但他的心跳快了几拍。
      回到宿舍,沈砚清把书包扔到床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冲在脸上,带走了一些燥热,但带不走心里的那股暖意。他擦干脸,坐到床上,拿起手机。论坛已经有新帖子了——《校草和院草深夜图书馆独处!闭馆后一起走!》
      帖子配了两张照片。一张是两人从图书馆走出来的背影,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人的肩膀几乎靠在一起。另一张是两人走在梧桐树下的侧影,沈砚清手里拿着书,顾行舟走在他左边,两人的步伐出奇地一致。
      评论区已经炸了。
      “深夜图书馆!单独!一起走!这不是约会是什么?!”
      “他们最近互动好频繁啊,是不是快在一起了?”
      “你们看第二张照片,两人的步伐都是一致的。这得是多默契才能走成这样?”
      “校草今天穿的又是白衬衫,院草穿的黑色卫衣,黑白配,我死了。”
      “有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图书馆干嘛?真的在学习吗?”
      沈砚清翻着评论,往下翻了几页,然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ID。
      **舟不渡人**:讨论课题。
      四个字。不多不少,刚好够解释,刚好不够满足好奇心。
      评论区又开始新一轮的狂欢。
      “讨论课题需要待到闭馆?什么课题这么难?”
      “校草这个解释好官方啊,但官方得让人更想歪了。”
      “他说讨论课题,那就是讨论课题。你们不要过度解读。”
      “过度解读是我们的事,他只负责说‘讨论课题’。”
      沈砚清看着顾行舟的回复,嘴角弯了起来。“讨论课题”——这个理由太正经了,正经到像此地无银三百两。如果真的是讨论课题,他可以不回复。他回复了“讨论课题”,恰恰说明他在意别人怎么想。他在意,所以他要解释。但他的解释又模糊得不像解释,像一个欲盖弥彰的借口。
      沈砚清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周逸从电脑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又去图书馆了?”
      “嗯。”
      “跟顾行舟一起?”
      “嗯。”
      “你们是不是在谈恋爱?”
      沈砚清看着天花板,沉默了一秒。“没有。”
      “那你笑什么?”
      沈砚清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是弯的。他压了压,压不下去。“没笑。”
      周逸笑了,没有追问。他转回头,继续写作业。沈砚清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帖子。顾行舟的回复还挂在那里——“讨论课题”。
      讨论课题。他们在图书馆里,一个看小说,一个看博尔赫斯。讨论的课题是什么?是《百年孤独》里的魔幻现实主义,还是博尔赫斯迷宫里的时间悖论?沈砚清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顾行舟连撒谎都撒得这么认真,认真到让人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他打开和顾行舟的对话框。
      **柠檬不酸**:你在论坛上说我们在讨论课题。
      **舟不渡人**:嗯。
      **柠檬不酸**:我们讨论什么课题了?
      顾行舟那边沉默了几秒。
      **舟不渡人**:博尔赫斯的迷宫。
      **舟不渡人**:和《百年孤独》里的雨。
      沈砚清盯着这两行字,心跳加速。顾行舟在配合他的玩笑,而且配合得很认真。他说“讨论课题”,沈砚清问“讨论什么课题”,他说“博尔赫斯的迷宫和《百年孤独》里的雨”。这两个话题,一个是顾行舟喜欢的,一个是沈砚清正在看的。他把两个人喜欢的东西放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只属于他们的“课题”。
      **柠檬不酸**:那讨论出结果了吗?
      **舟不渡人**:还没有。
      **舟不渡人**:下次继续。
      沈砚清看着“下次继续”四个字,觉得顾行舟说的不是课题,是别的什么。“下次继续”——不是“下次再讨论”,而是“下次再见面”。他把见面包装成了讨论,把期待包装成了学术需求,把两个人的靠近包装成了一个永远没有结论的课题。
      **柠檬不酸**:好。下次继续。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了眼睛。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条白线,想起了顾行舟今天在书架间说的话——“你上周在这里看过。”他记得。顾行舟记得他在哪里看过什么书,记得他随手把书放在了哪个书架。这个人像一台精密的记录仪,把沈砚清的一切都存进了某个看不见的文件夹里,需要的时候随时调取。
      沈砚清不知道那个文件夹里还存了什么。但他想知道。他想知道顾行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记录他的,是从净慈寺的银杏树下,还是从开学典礼的看台上,还是从第一次大课他迟到的那个早晨?他想知道答案,但他不急着问。因为“下次继续”这四个字给了他一个承诺——还有下次,还有下下次,还有很多很多次。
      总有一天,他会看到那个文件夹里的全部内容。
      窗外的风穿过梧桐树,沙沙作响。沈砚清在黑暗中笑了,笑得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26章 闭馆前的最后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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