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紧逼》何以慕远

2、圣殿 最好正的伪

　　圣殿的晨钟敲了七下。

　　柳思忆跪在祷告室的蒲团上，双手交握，闭着眼睛。晨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进来，在她素白的圣袍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默念祷词，表情虔诚而平和。

　　“思忆殿下。”身后传来敲门声，是她的助手宋知意的声音，“许意殿下请您去一趟议事厅。”

　　柳思忆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祷告室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度。但当她站起身、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挂上了那副标准的温柔笑容。

　　“知道了。”她轻声说，“我这就过去。”

　　宋知意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叠文件。她今年二十四岁，短发干练，是圣殿近十年来最优秀的毕业生，被分配到柳思忆身边做助手已经两年。

　　两年时间，足够她明白一个事实——

　　柳思忆殿下，绝对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您昨晚出去了？”宋知意跟在柳思忆身后，低声问道。

　　“嗯。”

　　“需要我处理的吗？”

　　柳思忆脚步不停，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但宋知意立刻闭了嘴。

　　“帮我查一个人。”柳思忆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刘慕鸢，女性，外貌年龄二十五岁左右，黑色长发，身高大约一百六十七公分，吸血鬼。昨晚在夜鸦酒吧出现过。查她的身份、背景、活动范围。”

　　“是。”宋知意在心里记下这些信息，犹豫了一下，“殿下，这个吸血鬼……需要通知执行部吗？”

　　“不需要。”

　　“那……是您的私人事务？”

　　柳思忆停下脚步。

　　宋知意差点撞上她的后背，慌忙后退了一步。

　　“知意，”柳思忆转过身，脸上的笑容依然温柔，但声音里多了一层薄薄的凉意，“你跟了我两年，应该知道我的规矩。”

　　“……是。”宋知意低下头，“不该问的不问。”

　　“很好。”

　　柳思忆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个动作亲昵而温和，像姐姐对待妹妹。但宋知意的后背却绷紧了。

　　“去做事吧。”

　　柳思忆收回手，转身继续走向议事厅。

　　圣殿的议事厅位于主楼的最高层，是一个圆形的大厅，四周的墙壁上绘满了圣战时期的壁画。正中是一张巨大的圆桌，象征着平等——虽然在这里，从来不存在真正的平等。

　　许意已经到了。

　　她坐在圆桌的一侧，正在和一位头发花白的长老低声交谈。她穿着和柳思忆同样款式的白色圣袍，但穿在她身上却有着完全不同的效果——如果说柳思忆看起来像一朵高岭之花，那许意就是一轮温暖的小太阳。她的面容明艳大气，笑容真诚而有感染力，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会心生好感的类型。

　　这才是人们心目中圣女该有的样子。

　　“思忆！”许意看到柳思忆，眼睛亮了起来，站起身快步走过来，“你来了。昨晚休息得好吗？”

　　“很好。”柳思忆微笑着握住她伸过来的手，“你呢？”

　　“不太行，看了半夜的文件。东区那边又出现了吸血鬼袭击事件，长老会的意思是加强巡逻，但我总觉得治标不治本……”

　　许意絮絮叨叨地说着，眉头因为担忧而微微蹙起。柳思忆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偶尔附和两句。她的表情专注而认真，像一个最忠实的听众。

　　没有人注意到她垂下的眼睫下，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对了，”许意突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吗？长老会那边有人在提议，要我出面去和血族进行停战谈判。”

　　柳思忆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谈判？”她的声音依然轻柔，“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元长老提出来的，说人类和吸血鬼的战争持续太久了，双方都在损耗，或许可以试着坐下来谈谈。”许意叹了口气，“他让我后天出发，去中立区。”

　　“你怎么想？”

　　“我……”许意犹豫了一下，“说实话，我不太想去。吸血鬼那边的情况我们都不清楚，贸然谈判风险太大了。但元长老说，这是展现人类诚意的机会，而且由我出面的话，可以安抚民众的情绪……”

　　“那就不要去。”

　　柳思忆的声音依然很轻，但语气里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许意愣了一下。

　　柳思忆抬起眼睛，直视着许意。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出许意困惑的表情。

　　“谈判的事情，让长老会另派人选。”柳思忆说，“你是人类唯一的圣女，是信仰的象征。如果你在中立区出了任何意外，对人类士气的打击是毁灭性的。这个险，不能冒。”

　　“但是元长老那边——”

　　“元长老那边，我去说。”

　　柳思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温柔无害的模样，还是那种轻飘飘的语调。

　　但许意莫名地感到一阵安心。

　　这两年来，每次遇到棘手的局面，柳思忆总是这样。她不会说太多话，不会做出任何强势的姿态，但她的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地解决了问题。那些难缠的长老、复杂的派系斗争、见不得光的阴暗面——全都被柳思忆无声无息地处理掉了。

　　许意不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

　　她只是觉得，有柳思忆在身边，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思忆，”许意握紧她的手，眼眶微微泛红，“谢谢你。真的，没有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柳思忆笑了笑，伸手帮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我们是搭档，”她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会议结束后，柳思忆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宋知意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袋。

　　“殿下，刘慕鸢的资料。”她跟着柳思忆走进办公室，将文件袋放在桌上，“能查到的都在这里了。”

　　柳思忆在办公桌后坐下，拆开文件袋。

　　内容很少。

　　刘慕鸢，散居吸血鬼，年龄不详，能力等级不详。三个月前首次出现在本城，之前活动轨迹不明。没有氏族归属记录，疑似无氏族流浪者。常出没于各大夜场，以美色诱惑人类，有过多次吸血记录，但从未致死，因此未被列入执行部的高优先级清除名单。

　　档案里附带了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照片里的女人身材纤细，面容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头黑色的长发和精致的侧脸轮廓。

　　“就这些？”柳思忆翻完最后一页。

　　“就这些。”宋知意说，“她的背景非常干净，干净得有点……不太正常。”

　　“嗯。”

　　“正常的散居吸血鬼，多多少少会有一些族裔关联的痕迹。但她是完全空白的，像是凭空冒出来的。执行部的档案库里甚至没有她的血统登记。”

　　“查过执行部的档案库了？”

　　“查过了。”宋知意顿了顿，“殿下，这个刘慕鸢可能不是普通吸血鬼。”

　　柳思忆抬起头，看着她。

　　宋知意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鼓起勇气说下去：“她在夜鸦酒吧接近您，时机太巧了。而且她的背景太干净，像是被人刻意抹去过。我怀疑她可能和血族的某个氏族有关，甚至有可能是——”

　　“知意。”

　　柳思忆的声音很轻，却让宋知意立刻闭上了嘴。

　　“我说过，”柳思忆将文件袋放回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不该问的不问。”

　　“……是。”

　　“出去吧。”

　　宋知意咬了咬嘴唇，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柳思忆一个人。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文件袋上，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背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她低声自语，“要么你是真的无足轻重，要么……有人在帮你擦屁股。”

　　她想起昨晚的事情。

　　那个叫刘慕鸢的吸血鬼，在酒吧里接近她的时候，动作流畅得像个老手。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微笑、每一个不经意的肢体接触，都精准地踩在让人心动的点上。

　　但她的战斗能力却很弱。

　　被压在墙上之后，几乎没有像样的反抗。要么是真的不擅长格斗，要么是——

　　“在装。”

　　柳思忆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无论刘慕鸢是谁，是普通散居还是另有背景，对她来说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条小吸血鬼哭起来的样子，确实很漂亮。

　　而且——

　　柳思忆拿起手机，翻到和刘慕鸢的对话界面。屏幕上的最后两条消息还是今天凌晨的那两个字。

　　刘慕鸢：主。

　　主：乖。

　　她盯着那个“主”字看了几秒钟，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

　　然后她打下了一行字。

　　主：今晚七点。带上换洗衣物，地址是西城区苍鹭路十七号。不要穿裙子。

　　发送。

　　消息发出去之后，柳思忆没有等回复，而是按灭了屏幕，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

　　那是元长老提交的《人类与血族停战谈判提案》。

　　柳思忆翻开文件，目光扫过一行行文字。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半晌，她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元长老，”她的声音温柔极了，“关于您提议的停战谈判，我有几个小问题想请教。您现在方便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傲慢的声音：“是思忆啊。怎么，你对我的提案有意见？”

　　“怎么会呢，元长老。”柳思忆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只是觉得，您的想法很有建设性。只是想确认几个细节，确保谈判万无一失。”

　　“嗯，你说。”

　　“第一个问题——”

　　柳思忆翻开文件的第三页，目光落在一行数字上。

　　“您在提案中提到，吸血鬼那边主动伸出了橄榄枝。请问，和您接触的具体是哪一个氏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个嘛……是布鲁赫族的使者。”

　　“布鲁赫族。”柳思忆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依然轻柔，“元长老，布鲁赫族在五十年前的内战中被灭族了。您确定……您见到的是活人吗？”

　　死一般的寂静。

　　柳思忆将电话换到另一只手上，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泛黄的档案。那是五十年前吸血鬼内战的记录文件，其中清楚地记载着布鲁赫族的覆灭时间。

　　“还有第二个问题。”她翻到提案的附页，“您提到，停战条件是开放东区的三个血库作为对方的补给。元长老，东区的三个血库中，有两个是民间血液储备，供应着四家医院的手术用血。如果开放给吸血鬼，意味着每天至少有三百台手术要延期。”

　　“这个——民众那边可以慢慢做工作——”

　　“第三个问题。”柳思忆打断他，声音依然温柔，“您上个月在东郊购置了一套房产，付款人是‘莱斯特·卡伦’。这个人，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目前是梵卓族的外事执事。”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柳思忆将提案文件合上，放回桌面。

　　“元长老，”她说，“我不反对谈判。但我不允许任何人，用人类的利益做筹码，换取私人利益。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查我？”元长老的声音终于变了，苍老的嗓音里带上了怒意和一丝恐惧。

　　“我查每一个人。”柳思忆说，“这是我的工作。”

　　“你——许意都不知道——”

　　“许意不需要知道这些。”柳思忆的声音依然轻柔，但每一个字都像刀锋一样精准地落在对方的心脏上，“许意的使命是站在阳光下，让所有人看到希望。而我的使命，是确保没有人能熄灭那道阳光。”

　　“所以，元长老，您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主动撤回这份提案，然后辞去长老职务，离开圣殿。我会给您安排一个体面的去处，您的养老金一分不少。”

　　“第二——”

　　柳思忆顿了顿。

　　“您的孙子今年在圣殿学院三年级，成绩优秀，前途光明。我想，您不希望他因为一些……与他不相干的错误，而受到影响吧？”

　　电话那头传来了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然后是元长老粗重的喘息。

　　“你……你是魔鬼……”

　　“不。”柳思忆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念祷告词，“我是圣女的助手。仅此而已。”

　　她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彩色玻璃窗透进来的阳光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照在柳思忆素白的圣袍上，照在她温柔无害的面孔上。

　　她拿起许意签署过的那份《停战谈判计划书》，撕成两半，扔进了碎纸机。

　　然后她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刘慕鸢：知道了。

　　刘慕鸢：……主。

　　柳思忆盯着那两条消息，嘴角弯起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太阳渐渐西斜，城市的另一边，刘慕鸢正对着衣柜发愁。

　　“换洗衣物……不要穿裙子……”她喃喃自语，手指在一排排衣服上划过，“她是要我去干嘛？军训吗？”

　　她最终选了一套最简单的搭配——黑色T恤、深色牛仔裤、一双平底靴。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干脆利落，和平日里那个风情万种的酒吧常客判若两人。

　　“殿下。”周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您确定今晚要一个人去吗？柳思忆的底细我们还没有摸清，她的战力上限——”

　　“我说过了，”刘慕鸢打断他，一边对着镜子整理衣领一边说，“在柳思忆面前，我不是什么殿下。我是一个被抓住把柄的、可怜巴巴的普通吸血鬼。”

　　“可是——”

　　“没有可是。”刘慕鸢转过身，看着门外那个满脸担忧的下属，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周严，你知道什么是最好的伪装吗？”

　　周严摇了摇头。

　　“最好的伪装，”刘慕鸢拿起桌上的背包，甩到肩上，“就是你真的在享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