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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画楼西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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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入了秋,早晚便有了凉意。
宁乐坊设在皇城东南角,临水而建,一整条街都是勾栏瓦舍。白日里冷冷清清,一到黄昏,各色灯笼次第亮起来,将半条河面染得流光溢彩。丝竹声从花窗里漏出来,缠缠绵绵的,被夜风一吹,散入千家万户。
今夜宁乐坊格外热闹。
当朝权相沈崇在流芳阁设宴,名为“赏秋”,实则是替几位新上任的兵部要员接风洗尘。帖子发出去上百张,朝中但凡数得上名号的,多半都到了。流芳阁是宁乐坊最大的一处产业,三层高的木楼临河而建,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楼前停满了各府的马车,小厮们在廊下候着,交头接耳地议论今夜都有哪些贵人来。
厉衍之到的时候,宴席已经开了大半。
他不喜张扬,只带了两个亲随,也未乘轿,一袭墨青色长衫,策马而来。门房验帖的时候,那老管事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这是近来圣上面前的红人——兵部职方司郎中,厉衍之厉大人。
“厉大人请——”
老管事亲自引路,将他带上三楼雅阁。厉衍之一路走,一路不动声色地扫过楼中布局。几条退路,几处暗门,他心里默默记下。这宁乐坊里的暗流,远比表面复杂得多。沈崇在此处设宴,看似风流雅事,实则来赴宴的武将文臣各怀心思——沈崇的请帖,从来不只是请人吃酒。
入席后,厉衍之拣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接过侍婢递来的酒盏,只沾了沾唇,便搁下了。他倚着栏杆往下望,楼下正厅里歌舞正酣,几名乐伶正在合奏一曲《春江花月夜》。丝竹声软绵绵的,脂粉气浓得化不开,他听得有些腻。
旁边有个胖墩墩的文官凑过来搭话,满脸堆笑:“厉大人怎么一个人喝闷酒?可是今夜歌舞不入眼?”
厉衍之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那文官便凑近些,压低了嗓子:“大人莫急,今夜的重头戏还没到呢。听说沈相特意安排了压轴的曲目,是宁乐坊那位——”
他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嘴,暧昧地眨了眨眼。
厉衍之不置可否。他今夜来赴宴,本就不是为了听曲。沈崇近来在军中安插亲信,动作频频,他需要看看这位权相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酒过三巡,嘈杂的人声忽然静了一静。
先是挂在大厅四角的灯笼被人一盏盏熄灭,只留正中央高台上方垂下来的一盏孤灯。接着,方才还在厅中献舞的舞姬们鱼贯退下,连伺候的婢女都退到了墙角。
烛影摇红,偌大的花厅陷入一种奇异的静谧。
然后琵琶声响了。
厉衍之原本懒懒地靠着栏杆,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杯沿。但那琵琶声一入耳,他的手指便顿住了。
不是寻常的弹法。
弹琵琶的人坐在高台之后的纱帘内,只透出一个朦胧的侧影。那琵琶被她横抱在怀,指尖却是反向拨弦——这是失传已久的“反弹”指法。传说前朝宫中有位乐师擅长此技,宫破后便失传了,世间再无人能复现。
可今夜,这失传的曲调竟从一个乐坊乐伶的指尖倾泻而出。
曲调不似寻常乐坊曲那样绵软柔媚,而是苍凉里透着金石之音。像是狂风过竹林,又像是铁骑踏冰河。每一个音符都带着一种压抑的力量,听着听着,竟让人生出金戈铁马的错觉。
厉衍之坐直了身体。
他自幼在军中长大,听惯了战鼓号角,从不觉得丝竹之音能动人心魄。可此刻,那琵琶声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穿过满堂的脂粉酒气,直直地攫住了他。
一曲终了,满堂寂静。
过了好几息,才有人如梦初醒般鼓起掌来。接着掌声连成一片,赞叹声四起。有人大声问:“纱帘后是哪位娘子?何不出来一见?”
纱帘微微晃动,一只纤白的手从帘后伸出,将纱帘撩开一角。
然后那女子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素纱长裙,长发半挽,不簪珠翠,只在鬓边别了一朵将谢未谢的白芙蓉。满堂歌姬皆浓妆艳抹,环佩叮当,唯独她不施粉黛,素净得像是误入这场富贵宴的一瓣落花。
可满堂的目光,偏偏都被这一瓣落花夺了去。
她怀抱琵琶走到高台中央,对着满座宾客微微欠身,神色淡淡的,像是对这样的场面早已司空见惯。抬起头来的时候,满堂的灯火重新亮起,照亮了她的脸。
眉间一点朱砂。
厉衍之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一张足以让人过目不忘的脸。不是寻常女子那种娇弱的美,而是一种疏离的、带着锋芒的艳。眉如远山,眸若秋水,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不像舞姬,倒像一把藏鞘多年的刀。
更让厉衍之心惊的,是他对这张脸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像是在哪里见过。
又像是在梦里见过。
“这位便是宁乐坊第一乐伶,宁知晚宁姑娘。”胖文官凑过来,满脸堆笑地介绍,“宁姑娘轻易不见客,今夜是沈相的面子大,才请得动她出来献艺。”
宁知晚。
厉衍之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心微蹙。
她的目光在满堂宾客中淡淡扫过,最后落在三楼雅阁的方向——那一瞬间,厉衍之感觉她似乎看了自己一眼。只是短短一瞬,短到像是错觉。
然后她便垂下眼帘,抱着琵琶退回了纱帘之后。
宴席重新热闹起来。换了别的乐伶上场,弹的是时下流行的曲调,唱的是风花雪月的词。厉衍之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起身更衣,在走廊尽头拦住了一个送酒的小厮。
“方才那位宁姑娘,”他状似随意地问,“在宁乐坊多久了?”
小厮见他衣着华贵,不敢怠慢,忙回道:“回大人,宁姑娘五年前来的宁乐坊,算来该有五年了。”
“哪里人?”
“这个小的不知。只听她口音像是北边来的,但具体何处,从不与人说起。”
厉衍之点了点头,挥手让小厮退下。
五年前。他默算了一下时间。前朝覆灭,至今正好五年。
他重新回到席上,不动声色地观察楼下的动静。纱帘后已换了别的乐伶,宁知晚不知何时已经从侧门退了出去。厉衍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那碗酒再也喝不下去。
宴至亥时方散。厉衍之故意落在最后,借故去后院更衣,沿着回廊慢慢走。宁乐坊的后院与前厅不同,安静许多,只有几盏稀疏的灯笼挂在廊下,光线昏暗。
经过一处小院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那院里有一棵老海棠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海棠树下站着一个人,月白长裙,鬓边白芙蓉。
正是宁知晚。
她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旁人,转过身来,与厉衍之打了个照面。
月光下,她的面容比方才在高台上更清晰了几分。眉间那点朱砂在月色里显得格外醒目,像一滴凝固的血。而厉衍之的目光越过朱砂,落在她的额角——
那里有一道浅疤,隐在发间。
刀伤。
厉衍之的瞳孔再次收缩。那道伤疤的位置和形状,与他记忆中的某个画面重叠了。
“厉大人迷路了吗?”宁知晚先开了口。她的声音清清冷冷的,不卑不亢,带着一种与身份不符的从容。
“确实有些醉了,”厉衍之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朝她走近两步,“出来散散酒气。宁姑娘方才那一曲,实在令人难忘。”
“大人谬赞。”
“反弹琵琶的指法,在下还是头一回见到。”厉衍之语气随意,话锋却藏着试探,“听说这指法早已失传,不知宁姑娘师从何人?”
宁知晚垂下眼帘,片刻后才淡淡道:“不过是些旁门左道的技艺,入不得大人的耳。天色不早了,大人请回吧。”
她说完转身便要走。
“宁姑娘。”厉衍之忽然唤住她。
她停步回头。
月光斜斜地照在她脸上,将眉间那点朱砂衬得妖冶而凄清。夜风吹动她的裙角,也吹乱了鬓边的几缕碎发。
厉衍之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敢问宁姑娘,从前可曾在旧都住过?”
宁知晚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只是一瞬,快得几乎不可能被察觉。但厉衍之捕捉到了。
“奴家自幼漂泊,走过的地方多了。”她的声音依然平静,“旧都也待过些时日。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随口一问。”厉衍之微微一笑,拱了拱手,“告辞。”
他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宁知晚仍然站在海棠树下,月光将她笼成一幅冷清的画。她没有看他,仰头望着那棵快要枯死的海棠树,神情里有种说不出的落寞。
不知为什么,厉衍之想起了幼时在父亲书房里见过的一幅画像。
画上是一个女孩,年纪不过五六岁,穿着杏黄色的宫装,眉心一点朱砂痣。父亲说,那是前朝的小公主,陛下最疼爱的独女。
宫破那日,传闻小公主死于乱军之中。
可也有人说,公主没有死。有人将她藏在密道里,送出了皇宫。此后她隐姓埋名,流落民间,再也没有人见过她的踪迹。
厉衍之收回目光,大步离开了宁乐坊。
夜风急了。他在马上回望流芳阁,花灯依旧璀璨,丝竹声依稀可闻。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方才那一瞬,他借着月光看清了宁知晚额角那道疤。位置在发际线边缘,形状细长——那是箭伤愈合后留下的痕迹。
当年宫破之时,据说乱军中曾有人朝密道的方向射过一箭。
那一箭,险些要了小公主的命。
两件事,在他的脑海里拼在了一起。
厉衍之攥紧了缰绳。夜风灌进他的衣领,凉意顺着脊背一路爬上来。
他策马回府,当夜便唤来了最信任的暗卫。
“去查一个人,”他将一枚令牌递过去,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宁乐坊乐伶宁知晚。查清她的来路,查清她五年前的一切。动用所有力量,不惜代价。”
暗卫领命而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厉衍之独坐灯下,将今夜的一切从头到尾回想了一遍。那只反弹琵琶的手,那点眉间血似的朱砂,那道隐在发间的旧伤疤。
还有她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试探,有防备,还有一种他读不透的东西——像是认识他很久了。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子时三刻。
厉衍之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裹着海棠花的残香扑面而来。天边悬着一轮将满未满的秋月,月光清冷冷地洒在大地上,把远近的楼阁山影都笼在一层薄薄的银纱里。
他望着月亮,眼前又浮现出那个站在海棠树下的身影。
宁知晚。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又念了一遍,指尖无意识地叩着窗棂。
他预感,这个名字,将会在他的生命里掀起一场巨大的风暴。
而此刻的他还不知道,那风暴早已酝酿了五年,甚至更久。久到从宫破那日流箭擦过她额头开始,久到从他父亲含冤而死那日开始。两段早已破碎的命运,在今夜这场秋宴上撞在了一起,从此便再也无法分开。
只是那时候他们都还不知道——
这一遇,便是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