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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

  •   第六十八章静默的深度

      后来,当邱莹莹回忆起那个夜晚,能想起的只有一种颜色。一种白。不是雪的那种、覆盖一切的、轻盈的、有重量的白。也不是病房墙壁那种、带着消毒水气味的、惨淡的、令人无处遁形的白。是一种内在的白。一种声音被抽空后留下的、空荡荡的、视觉意义上的白。像是有人用一把巨大而柔软的刷子,蘸满了稀释过的牛奶,缓慢地、耐心地、将她意识里所有斑斓的、喧哗的、带着棱角的碎片,一点、一点地刷成了同一种质地,同一种调子。最后,只剩下这片无边无际的、均匀的、没有任何缝隙的、绝对的白。

      她悬浮在这片白里。没有上,没有下。没有前,没有后。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她只是这片“白”的一部分。一种知觉的背景。一种被稀释到极限的意识溶液。

      但在这片白的最深处,或者说,在这片白开始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东西。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的化石。一种被压缩到极限的、关于“冷”的记忆。

      是雪的冷吗?好像不完全是。雪落在皮肤上,起初是凉,然后才是冷,是一种带着湿润的、颗粒感的、有过程的冷。而她记得的,是一种更直接、更绝对、更……干燥的冷。仿佛她的皮肤、肌肉、骨骼,乃至更深的地方,都被瞬间置换成了另一种物质。一种导热性极好的、能迅速与外界达成温度平衡的、惰性的、金属般的物质。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没有反应。

      不,不是没有反应。是指令发出去了,但执行的那个部分,似乎被无限地延迟了。又或者,是连接“意识”与“身体”的那无数根神经的弦,在某个环节,被冻住了,锈死了,断了。她像一个站在巨大控制台前的人,按下一个按钮,等待着远处某个庞大机器传来轰鸣与震动,但控制室里只有一片死寂,只有仪表盘上那些不再闪烁的指示灯,沉默地宣告着系统的全面宕机。

      就在这时,这片白,波动了一下。

      像一颗石子投入了这桶均匀的、浓稠的白色颜料。波纹很慢地漾开。不是破坏了这“白”,而是让这“白”有了层次,有了深浅。仿佛这“白”本身,也是有厚度的。

      然后,是声音。

      声音来得比颜色更早,也更模糊。起初是一片混沌的、低沉的嗡鸣,像是隔着很厚的水,或者是很厚的冰层,听到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然后,这嗡鸣渐渐有了区分。有了节奏。变成了很多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相互干扰,又相互抵消。

      是人声。

      有人在说话。不止一个人。

      声音忽远忽近,有时像贴着她的耳膜在嘶喊,有时又像从遥远的地平线传来。她捕捉不到具体的词语,只能捕捉到语气。一种语气是尖锐的,带着颤音,像一根绷得太紧、随时会断的钢丝,在空气中高频地振动着,释放出纯粹的、令人心悸的焦虑。另一种语气是低沉的,浑浊的,像是从一口很深的、快要干涸的井里发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裹满了疲惫的泥沙,沉重得几乎要直接坠落到地面上去。

      还有哭泣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最深处、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又硬要挤出来的、断续的、近乎窒息的呜咽。这声音比说话声更清晰,也更具有穿透力。它像一根冰冷、湿滑的探针,试图撬开她意识外围那层白色的壳。

      她抗拒这声音。她本能地、用尽全部残存的力气,将自己向那片白的更深处蜷缩。那呜咽声让她不舒服。那是一种粘稠的、具有吸附力的悲伤,她怕一旦被它触碰到,自己这片好不容易维持的、空旷的、安静的白,就会被污染,被拖拽进某种她无法应对的、泥泞的情感沼泽里。

      然而,那呜咽声,还是渗透了进来。

      连同着,一些破碎的画面。

      不是连贯的。是闪回。是意识的胶片在断断续续地、毫无逻辑地显影。

      一双手。一双女人的、粗糙的、指节粗大的、布满细碎裂口和老茧的手。这双手在颤抖。剧烈地颤抖。它们似乎想抓住什么,在空中徒劳地抓握了几次,最终无力地、颓然地垂落下去,落在深蓝色的、洗得发白的棉裤上。棉裤的布料上,有深色的、不规则的湿痕,一点一点洇开。

      一张脸。一张男人的、被岁月和某种更沉重的东西过早地雕刻出沟壑的脸。这张脸低着,下巴几乎要抵到胸口。脸上的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的颜色,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泛着灰败的光。他的眉头锁得死紧,在眉心处形成一个深刻的、刀刻般的“川”字。他的嘴唇在蠕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仿佛所有的语言,所有的力气,都在与眉心那道皱纹的搏斗中消耗殆尽了。

      还有光。晃动的人影。金属器械冰冷的反光。白色床单刺眼的褶皱。

      这些碎片,带着它们各自的重量和寒意,漂浮在她那片白的意识之海中。它们并不试图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故事。它们只是存在在那里,像海面上沉默的、不祥的浮冰,提示着水面之下,有着怎样巨大的、冰冷的、未曾显露的事实。

      然后,那片白,再次、剧烈地波动起来。

      这次,不是因为声音,而是因为触感。

      一种明确的、无法忽略的、来自外部的触感。

      是水。

      温热的水。

      沿着她干裂的、几乎失去知觉的嘴唇,缓缓地、试探地、流了进来。

      这触感太过鲜明,太过具体,太过“外部”,以至于瞬间刺穿了那层白的屏障。她漂浮的意识,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地一拽,向下、向里、向着这具沉重而疼痛的躯壳,急速坠落。

      喉咙深处传来一阵火烧火燎的刺痛,紧接着是条件反射的吞咽动作。温水流过食道的感觉,清晰得可怕。那是一种陌生的、久违的、关于“活着”的、最基本的生理信号。

      伴随着这吞咽,那片白,迅速褪去。

      像舞台上的大幕,被一只无形的手,唰地一声,彻底拉开。

      光,声音,气味,触感——所有被暂时屏蔽的感官信息,海啸般同时、猛烈地涌入。

      首先涌入的,是光。病房顶灯那毫无怜悯的、均匀的、惨白的光。这光让她刚刚睁开的眼睛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她立刻、本能地重新闭上。但仅仅是那一瞥,视网膜上已经烙印下了病房的轮廓,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以及床边那个模糊的、佝偻的人影。

      接着是声音。那呜咽声陡然放大,变得无比清晰,就在她的左侧,很近的地方。同时响起的,还有一个沙哑的、干涩的、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的男声:

      “莹……莹莹?你……你醒了?”

      然后是气味。浓烈的消毒水味,药物的苦味,陈旧的织物味道,还有一种……眼泪和汗水混合的、微咸的、属于人的衰败的气味。

      最后,是身体本身的感觉。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沉重的、酸涩的、僵硬的呻吟。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带来粗糙的摩擦感。左手手背上传来持续的、胀痛的异物感——是输液针头。而最清晰的,是她的右手。

      她的右手,紧握着。

      以一种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近乎痉挛的力道,死死地攥着。

      掌心传来清晰的、尖锐的、带着棱角的疼痛。那疼痛如此具体,如此实在,像一个锚点,将她飘摇的意识,牢牢地、残酷地,固定在了这具痛苦的躯壳之中。

      她感觉到,自己攥着的,是一个坚硬的、冰冷的、金属质地的东西。形状……似乎有些熟悉。但她拒绝去辨认。她只是用力地、更用力地攥紧它,仿佛那是茫茫大海中,唯一一块不会下沉的浮木。哪怕这块浮木上布满尖刺,深深地扎进她的皮肉。

      “水……再喝一点……”那个沙哑的男声又响起了,更近了一些,带着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恳求。

      接着,杯沿再次轻轻触碰到她的嘴唇。

      她没有睁眼。但她的嘴唇,微微地、顺从地,张开了一条缝。

      温热的水,再次流入。

      这一次,她清楚地感觉到,有一只粗糙的、带着厚茧的、微微颤抖的大手,托住了她的后颈。那手掌的温度很高,甚至有些烫,与她皮肤和血液里那种深层的、骨髓里渗出来的冷,形成了鲜明的、令人战栗的对比。

      就是这只手,这个温度,这个触感——

      像一把生锈的、却依然锋利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记忆某扇尘封的、她以为早已焊死的门。

      “砰”的一声。

      不是巨响。是内爆。是寂静中的坍塌。

      一个名字。一个音节。伴随着夏天特有的、灼热的、带着植物辛辣香气的风,伴随着阳光在篮球表面跳跃的光斑,伴随着汗水滑过少年凸起的喉结的线条,伴随着她自己那突然失序的、擂鼓般的心跳——

      陈、学、冬。

      这三个字,像三颗烧红的子弹,连续地、精准地,射穿了她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意识屏障。

      “咳——!”

      她猛地呛住了。温水从嘴角溢出。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抽搐。那咳嗽撕扯着她的喉咙,她的胸腔,带来更猛烈的疼痛。但比疼痛更甚的,是一种灭顶的、窒息的恐慌。

      那个名字……那个名字带来的,不是与之相关的具体记忆,而是一片更大的、更黑暗的、纯粹的空洞。一种前因后果全部被抹去、只留下一个燃烧的烙印的剧痛。仿佛有人用这个名字作为匕首,精准地剜掉了她生命中某一块至关重要的血肉,留下的,只是一个鲜血淋漓的、无法直视的、剧烈抽搐着的创口。

      “莹莹!怎么了?慢点!慢点!”托着她后颈的手慌乱地移开,笨拙地拍打着她的后背。那个呜咽的女声也变成了尖锐的惊呼。

      混乱中,她终于、彻底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的,摇晃的。然后,渐渐聚焦。

      她首先看到的,是父亲的脸。那张蜡黄的、沟壑纵横的脸,此刻距离她极近。他瞪大着眼睛,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神里充满了惊恐、担忧,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无助。他的嘴唇还在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球,看向左侧。

      母亲。

      母亲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前倾,双手死死地抓着病床的铁栏杆,指节攥得发白。她没有看邱莹莹,她的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地、无声地耸动着。只有那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持续地从她蜷缩的身体里泄露出来,像一只受伤的、被困在陷阱里的兽,发出的、最后的哀鸣。

      邱莹莹的目光,平静地、空洞地,扫过母亲颤抖的背影,扫过父亲惊恐的脸,扫过病房苍白的四壁,扫过窗外那片沉沉的、看不到星星的、属于城市的夜晚的天空。

      然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紧握的右手上。

      纱布之下,那个坚硬的、冰冷的、带棱角的物体,清晰地烙印在她的掌心。那疼痛,持续着,稳定着,真实着。

      咳嗽渐渐平息了。

      病房里,只剩下母亲压抑的呜咽,和父亲粗重的、带着颤音的呼吸。

      邱莹莹重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但这一次,闭眼带来的,不再是那片保护性的、均匀的白。

      而是一片更深的、更黑的、吸收了所有光线与声音的静默。

      一种有质量的静默。一种充满了未竟之事、未言之语、未流之泪的静默。

      她躺在这片静默里,躺在这具疼痛的躯壳里,躺在父母沉重的悲伤与无助里,躺在那个名字所带来的、巨大的、黑洞般的创痛旁边。

      她攥紧右手。掌心传来的刺痛,是她与这个世界,唯一的、确凿的、疼痛的连接。

      除此之外,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荒芜的——

      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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