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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 ...

  •   第四章玻璃温室里的暴雨

      一

      雨水再次降临这座城市,以一种近乎报复的、倾盆的姿态。

      这不是那种润物无声的夜雨,也不是那种酝酿许久的绵长梅雨。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狂暴的、仿佛要将整个夏天都冲刷殆尽的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密集而暴烈的声响,像是无数透明的、愤怒的拳头,在击打着这个封闭而脆弱的世界。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得仿佛要压垮楼宇,偶尔划过的惨白闪电,会将室内照得一片死寂的惨白,随后便是滚滚而来的、沉闷的雷声,在胸腔里引起共振。

      邱莹莹坐在客厅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膝盖上摊着一本摊了很久、却始终停留在同一页的《追忆似水年华》。书页上的法文名字“Combray”被反复描摹,墨迹都有些晕开了。她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窗外的雨声太大,大到足以吞噬一切其他的声响,包括她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

      距离植物园那个瀑布边的崩溃,已经过去了三天。

      三天里,世界被按下了暂停键,或者说,被浸泡在一种湿漉漉的、时间失去刻度的时间里。母亲照常上班,父亲照常应酬,家里的钟摆照常摆动,一切如常。但邱莹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就像那盆被她搬到阳台内侧、避开了风雨的蕨类植物,虽然还活着,但叶片边缘那焦枯的褐色,似乎又蔓延了一分。

      陈学冬最后说的那个关于蕨类复活的故事,像一枚被强行植入她心底的种子。没有立刻发芽,却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日夜不停地、无声地膨胀。它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困惑。

      “后来,它活了。”

      它是如何活下来的?那一个月里,它是如何在看似死透的状态下,积蓄那一点针尖大小的绿意?而她自己呢?她心底那些被规训、被压抑、被遗忘的部分,是否也像那株干枯的蕨,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蜷缩着,等待着一场哪怕迟来的、哪怕是破碎的浇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幽幽的光在昏暗的客厅里显得有些刺眼。是郭敬明发来的短信,没有称谓,没有寒暄,只有一行字:

      “市美术馆,‘玻璃温室’当代艺术展,下午三点。如果你无聊,可以来。”

      没有问“来不来”,只是说“可以来”。语气平淡得像在分享一则天气预报。但邱莹莹盯着那几个字,心脏却像被那行字轻轻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嗡鸣。

      玻璃温室。

      又是植物。又是密闭的空间。又是……他们。

      她几乎能预见那种氛围:安静的展厅,冷白的光线,沉默的艺术品,郭敬明那双能看透一切却又毫无波澜的眼睛,以及……陈学冬。他会去吗?如果他去了,他们之间会说什么?关于蕨类?关于花园?关于那场未完成的、令人窒息的对话?

      她还没准备好。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窗外的雷声又滚动过来,轰隆隆地碾过屋顶。她猛地一颤,像是被那雷声惊醒,仓促间回复了一个字:

      “好。”

      发出去后,她立刻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地毯上,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那个决定所带来的、沉甸甸的重量。她为什么要答应?是因为无聊吗?还是因为,心底深处,那株名为“好奇”的、丑陋而执拗的杂草,正顶开压在它身上的、名为“理智”的石块,探出头来?

      她站起身,走到阳台边,看着窗外那被雨幕切割得支离破碎的世界。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将楼下的香樟树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深绿色的色块。那盆蕨类植物静静立在角落,在昏暗的天光下,它的灰绿色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一片新抽出的、极小的嫩叶,在风雨的微光中,顽强地透着一点近乎透明的、脆弱的亮绿色。

      “它活了。”

      陈学冬的声音,在雨声的间隙里,毫无预兆地在脑海中响起。

      邱莹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满是潮湿的水汽和泥土的腥味。

      二

      市美术馆坐落在老城区的一片梧桐深处,是一栋由旧工厂改造而成的、棱角分明的灰色建筑。巨大的、不规则的几何窗户,像一只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门外那个被雨水统治的世界。

      邱莹莹赶到时,雨势稍歇,变成了一种连绵不绝的、令人心烦的阴雨。她收起湿漉漉的伞,走进美术馆空旷而高耸的大厅。冷气开得很足,混合着消毒水和木头特有的干燥气味,瞬间驱散了身上的湿意和黏腻。

      大厅里人不多,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被放大,显得格外清晰。她报了名字,工作人员递给她一份展览手册。她低头翻看,“玻璃温室”四个字,用一种冰冷而锋利的字体印在封面上,下方是一张图片:一个巨大的、由钢铁和玻璃构建的几何体,里面生长着一些扭曲的、仿佛在挣扎的植物雕塑。

      她沿着指示牌,走向三号展厅。

      三号展厅在整个场馆的最深处,需要穿过一条长长的、两侧挂满黑白摄影作品的走廊。照片里都是废弃的温室、干枯的植物、破碎的玻璃。一种萧索的、工业废墟般的美感,扑面而来。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里面的光线骤然变暗,只有展品本身散发着幽微的、不同颜色的光。空气比外面更冷,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

      展厅中央,就是那座占据了大半空间的、名为“玻璃温室”的装置艺术作品。

      它确实是一座温室。用厚重的、边缘锋利的黑色钢铁骨架搭建而成,镶嵌着大块大块透明度极高的玻璃。但里面没有泥土,没有芬芳的花朵,也没有温暖的阳光。代替土壤的是一片苍白的、颗粒状的石英砂,覆盖了整个地面。代替植物的是……一些难以名状的、由铁丝、树脂和回收电子元件拼接而成的“生物”。它们有的像萎缩的肺,有的像扭曲的神经元,有的像挣扎的人手,表面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和诡异的LED灯光。

      整个温室被一种惨白的、从顶部直射下来的冷光笼罩着。光线穿过玻璃,在石英砂上投下清晰而锋利的阴影。那些畸形的“植物”在这片非自然的光照下,投射出张牙舞爪的、巨大而怪诞的影子,爬满了温室的内壁,也爬满了周围的地面。

      邱莹莹站在温室之外,隔着那层冰冷、透明的玻璃,看着里面那个扭曲而寂静的世界。一种莫名的寒意,从脊椎爬上来。这不像一个温室,更像是一个……标本陈列馆。一个关于“生长”和“生命”的、被解构后的、残酷的展示。

      “很讽刺,对吧?”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邱莹莹转过头,看到郭敬明站在不远处,同样看着温室内部。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立领外套,衬得脸色愈发白皙,也愈发疏离。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反射着温室里那惨白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讽刺?”邱莹莹轻声问,声音在安静的展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我们用钢铁和玻璃,制造一个‘自然’的幻象。然后用人工光源,去模拟太阳。再把那些我们认为‘美’的、或者‘有意义’的生命,按照我们的意志,安置进去。”郭敬明的声音依旧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们以为我们在培育生命,其实,我们只是在制造一个更符合我们审美的、被阉割过的盆景。”

      邱莹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她看着温室里那些扭曲的、挣扎的“植物”雕塑,忽然觉得它们可怜又可悲。它们被固定在那里,无法移动,无法选择自己的形态,只能按照创作者设定的样子,去诠释“生长”。

      这不就是她的人生吗?被“应该”与“必须”搭建的温室笼罩,被“正确”的冷光照耀,按照父母和老师设定的轨迹“生长”。她以为那是安全,是幸福。可现在看来,那不过是一个被精心设计的、巨大的……盆景。

      “陈学冬呢?”她下意识地问出口,目光在展厅里搜寻那个高挑的身影。

      “他在那边。”郭敬明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温室的另一侧,“‘暴雨’那边。”

      邱莹莹道了声谢,几乎是立刻,朝着郭敬明示意的方向走去。绕过那座巨大的、令人压抑的玻璃温室,展厅的另一角,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半封闭的空间。

      那里没有装置,没有雕塑。只有一面巨大的、占据了整面墙壁的投影幕布。幕布上,正在播放一段录像。

      画面是纯黑色的背景,没有任何其他景物。然后,雨点开始落下。不是普通的雨,是那种狂暴的、猛烈的、仿佛要将世界击穿的暴雨。雨点砸在镜头上,发出噼里啪啦的、极具穿透力的声响,在安静的展厅里回荡,震耳欲聋。

      这是一段关于雨的录像。但奇妙的是,随着雨势的变化,随着雨点敲击虚拟鼓膜的声音,整个展厅的灯光、甚至空气的流动,似乎都在与之呼应。当雨势倾盆时,展厅里的冷光会变成一种压抑的、深蓝色,仿佛置身于深海。当雨点变得细密时,光线又会转为一种病态的、灰蒙蒙的白。

      这就是“暴雨”。

      邱莹莹站在幕布前,仰着头,看着那铺天盖地的、狂暴的雨。声音太大了,大到她需要微微张开嘴,才能平衡耳膜的压力。那雨声像无数个陈学冬,在同时向她发问,关于花园,关于需要,关于破碎。

      然后,她看到了他。

      他就站在离幕布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她,面对着那面由光影和声音构成的、狂暴的墙。他穿了一件最简单的黑色T恤,在深蓝色光线的映照下,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只有清晰的轮廓线,像一把出鞘的、沉默的剑。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模拟的、狂暴的“暴雨”将他笼罩。光影在他身上流动,深蓝、惨白、漆黑,交替掠过他挺直的脊背和略显单薄的肩膀。他仿佛不是在看一场录像,而是在直面一场……审判。

      邱莹莹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被那场人造的暴雨洗礼。她忽然想起植物园里,他站在瀑布下,任由水雾打湿衣衫的样子。那时的水是清澈的,充满生机的。而现在,这“雨”是冰冷的,绝望的,由光影和声波构成的。

      他为什么喜欢站在这种……破碎的、具有冲击力的东西面前?

      是只有在这种时刻,当外界的喧嚣和混乱达到顶点时,他内心的某种秩序,才能获得片刻的安宁吗?

      她想起郭敬明说的,他的花园是一片海。海面平静,深处却有洋流和漩涡。那么此刻,他是在海面上,感受着风暴的肆虐吗?

      录像的雨势渐渐变小,从狂暴的倾盆,变成了连绵的阴雨。展厅里的光线也随之回暖,变成了那种令人心烦的、灰蒙蒙的白色。

      就在这时,陈学冬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他缓缓转过身。

      当他的目光,穿过那层逐渐平息的“雨幕”,落在邱莹莹脸上时,邱莹莹的心脏,毫无征兆地,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眼睛,在那片灰白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极浅的墨蓝色。里面没有惊讶,没有意外,也没有在植物园时的那种温和。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被那场“暴雨”冲刷过的、彻骨的疲惫。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展厅里只剩下录像尾声那淅淅沥沥的、令人心烦的雨声。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比平时更低沉,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跋涉。

      “……嗯。”邱莹莹应了一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他觉得这艺术展怎么样?问他为什么站在这里看这么久?这些问题,在此刻此景下,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不合时宜。

      陈学冬似乎也没有期待她说话。他转过身,重新面向那面已经趋于平静的幕布,上面的雨几乎停了,只剩下几滴残雨,孤零零地滑落。

      “郭敬明跟你说了吗?”他忽然问,目光依然看着幕布,声音飘忽得像一阵烟,“关于这个展览的主题。”

      “没有。”邱莹莹诚实地回答,“我只看了手册上的介绍。”

      “主题是‘囚禁’。”陈学冬说,吐出这两个字时,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玻璃温室,囚禁了植物。而这片‘暴雨’,”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囚禁了所有试图躲避它的人。”

      囚禁。

      邱莹莹的心,被这个词狠狠地撞击了一下。是的,温室囚禁了植物,暴雨囚禁了行人。那么,她呢?她被什么囚禁了?是那张满分的试卷,是那条平坦的大道,是那个名为“邱莹莹”的、被精心设计过的、完美无缺的牢笼吗?

      “我觉得,”她鼓起勇气,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那个温室里的东西……不像是植物。更像……怪物。”

      陈学冬闻言,终于转过头,看向她。那双透明的墨蓝色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极其明显的、类似于“赞同”的神色。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沉重的肯定,“它们不是植物。它们是……被阉割过的欲望,被修剪过的梦想,被陈列在光照最好的位置,供人观赏的……标本。”

      他的目光,牢牢地锁住她,仿佛在透过她,看着某个更远的地方。

      “邱莹莹,”他叫她的名字,不是疑问,是陈述。然后,他问出了那个让邱莹莹几乎无法呼吸的问题:

      “你现在住的那个‘温室’,舒服吗?”

      轰——!

      邱莹莹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场狂暴的、真实的雷雨声。

      舒服吗?

      那个被“应该”与“必须”搭建的温室,那个被“正确”的冷光照耀的温室,那个没有杂草、没有荆棘、只有规整草坪和预定花朵的温室……

      舒服吗?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她想说“舒服”,想说“我很满意”,想说“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可那些话,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一根也吐不出来。

      因为,在那场瀑布下的哭泣之后,在那盆濒死的蕨类面前,在那个关于“破碎感”的夜晚之后……那个温室,已经不再舒适了。它变得拥挤,变得窒闷,变得像一个……越来越狭窄的、正在不断收缩的棺材。

      她看着陈学冬,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在那片深不见底的墨蓝色里,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被困在华丽玻璃罩里的、苍白的、正在慢慢窒息的女孩。

      “我……”她终于发出了声音,干涩,微弱,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的哭腔,“我不知道。”

      说出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承认“不知道”,就是承认了过往十八年的坚固世界,出现了第一道无法修补的裂痕。

      陈学冬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催促,没有失望,也没有安慰。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片正在崩塌的、苍白的废墟。

      半晌,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那面已经彻底暗下去的幕布,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不知道,才好。”

      “知道答案的人,往往只是……习惯了囚禁。”

      说完,他不再看她,迈开脚步,径直走出了这个名为“暴雨”的、令人窒息的房间。

      邱莹莹僵在原地,浑身冰凉。展厅里的冷气似乎更足了,冻得她微微发抖。她看着陈学冬消失在通道尽头的背影,那个黑色的、孤独的剪影,像一枚被投掷出去的、沉默的钉子。

      郭敬明的身影,从那座巨大的玻璃温室旁缓缓走来。他停在邱莹莹身侧,同样看着陈学冬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面无血色的邱莹莹。

      “他一直都是这样。”郭敬明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平静无波的语调,却在此刻,透着一种格外的冷酷,“用问题,凿开别人的墙。至于墙后面是什么,是宝藏还是深渊,他从不负责。”

      邱莹莹没有说话。她只是抱着自己,试图抵御那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

      凿开墙壁。

      是的。陈学冬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像一阵不讲道理的狂风,轻易地掀翻了她温室的屋顶。然后,他又像一场精准的手术,用那些锋利的问题,切开她皮肤,切开她血肉,露出里面那颗被层层包裹、却依然苍白跳动的心脏。

      疼。

      很疼。

      但这种疼,不再是那种被无视的、麻木的疼。而是一种……鲜活的、带着血腥味的、让她终于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疼。

      她抬起头,看向那座巨大的玻璃温室。惨白的灯光下,那些扭曲的、挣扎的“植物”雕塑,似乎正在对她发出无声的嘲笑。

      嘲笑她的舒适,也嘲笑她的痛苦。

      她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到温室的玻璃墙外,蹲下身。

      她的脸,几乎贴在了冰冷的玻璃上。

      里面是苍白的石英砂,是扭曲的金属,是虚假的光。外面,是美术馆空旷的、冰冷的大厅,是郭敬明沉默的注视,是陈学冬留下的、那句关于“囚禁”的余音。

      她伸出手指,隔着那层坚不可摧的、透明的壁垒,轻轻地、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里面那些畸形的、挣扎的“植物”的倒影。

      指尖传来玻璃的冰凉。

      而在她心底,那株被囚禁了十八年的、名为“自我”的蕨类,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终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却再也无法愈合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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