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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   第一章蝉鸣灼尽时

      一

      教室里的空气是凝固的琥珀。

      邱莹莹盯着试卷上那道没有解出的数学题,觉得自己的思维也正以一种缓慢得令人心慌的速度,向着某种透明的、黏稠的质地转化。窗外的蝉声像是煮沸的水,一波接着一波,将六月的午后烹煮成一种近乎残忍的、金黄色的稠密。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被切割成一条条笔直而锋利的光带,斜斜地斩在深褐色的课桌上,斩在她微微颤抖的手腕上,斩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象征着“未来”与“可能”的铅字上。

      她忽然想起三天前,班主任用红色粉笔在黑板的右上角,写下那个倒计时数字时的神情。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尖锐的呻吟,红色的“3”像一道新鲜的、尚未结痂的伤口。那时窗外的香樟树正绿得发黑,一种饱满的、近乎肿胀的绿意,沉沉地压在每一片叶子的边缘。她当时觉得,三天是一个可以丈量的长度,像一段尚未被风干的、柔软的绳索。可现在,这绳索正以一种无声的、势不可挡的速度,从她紧握的指缝间抽离。

      这是高三最后一次期末考试的最后一科。某种意义上,这也是她长达十二年的、被精确划分成无数个等份的校园生活的,最后一次“规定动作”。空气里飘浮着细小的粉尘,在光带中缓慢旋转,像无数个迷你的、金色的星系,遵循着某种无人知晓的物理法则,生灭明灭。前排女生的马尾辫梢随着书写的节奏轻轻晃动,在阳光里划出一道道焦糖色的、毛茸茸的弧线。邱莹莹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这一切,这熟悉得如同自身指纹般的场景,正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标注上“最后一次”的印戳。最后一次坐在这把椅子吱呀作响的木椅上,最后一次闻着这混合了旧书、粉笔灰和青春期汗水微酸的气息,最后一次,以“学生”的身份,被禁锢在这四四方方的、被称之为“教室”的时空胶囊里。

      她的笔尖悬在答题卡上方,像一个踌躇的、失去了航标的摆渡人。目光所及之处,是试卷上那片尚未被填涂的、小小的矩形空白。它那么小,小得像一枚邮票,却又仿佛能装下她未来所有的、尚未定型的命运。她忽然荒谬地觉得,自己这十八年的人生,或许就是为了一次次填满这样的空白而存在的。从拼音田字格,到作文稿纸的八百个方格,再到此刻这张决定分班、排名、乃至未来道路的答题卡。她的世界,是由无数个或大或小的“空白”和必须填入其中的“正确答案”经纬交织而成的。她熟练于此,甚至依赖于此。规则给予她安全感,就像刻度赋予尺子意义。她是“好学生”邱莹莹,是成绩单上稳定靠前的名字,是家长会上被引以为傲的范本,是老师口中“踏实、努力、让人放心”的代词。她的青春版图,是用“应该”与“必须”的铅笔画出的工整线条,清晰,明确,没有一处令人不安的留白,也没有一笔超出边界的涂鸦。

      直到——

      直到那管猝不及防的钴蓝,撞了进来。

      思绪在这里毫无征兆地拐了一个弯,像一列脱轨的火车,轰然驶向一片未曾标识的、开满陌生植物的旷野。邱莹莹的指尖微微一颤,笔尖在答题卡上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小的顿点。她有些慌乱地抬眼,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教室斜后方,靠窗的那个位置。

      陈学冬没有在答卷。

      他侧着头,望向窗外。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给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睫毛的末端都似乎闪烁着细碎的光粒。他的坐姿很放松,甚至有些慵懒,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摊开的试卷上,另一只手的手指,正无意识地、缓慢地转动着一支黑色的水性笔。笔在他修长的指间翻飞,像一只被驯服的、沉默的黑色蝴蝶。窗外的香樟树影在他白色的校服衬衫上婆娑晃动,光影交错,明明灭灭,仿佛他整个人并不是静止的,而是某种流动的光与影的集合体,随时会溶解在这片过于饱和的夏日光线里。

      他与这间教室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这里弥漫着的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是压抑的呼吸,是焦虑凝成的、几乎可以触摸的实体。而他,像是一场寂静的风暴眼,是这紧绷时空里唯一一个“不和谐”的、自在的休止符。监考老师从他身边走过,目光在他空了大半的试卷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蹙,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背着手踱开了。似乎连权威,在面对这样一种坦然的、近乎挑衅的“不参与”时,也会感到一丝无可奈何的游离。

      邱莹莹的心脏,就在那个瞬间,被一种陌生的、细密的针刺感攫住了。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痒。一种位于胸腔深处、无法挠及的痒。伴随着某种失重般的悬浮感。

      她记得他转学来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蝉声轰鸣的下午。他跟在班主任身后走进教室,没有自我介绍,只是将书包随意地甩在肩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全班,那双眼睛的颜色很特别,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在某些光线下,会透出一种极深的、近乎墨蓝的色调。班主任指给她斜后方那个空位,说:“陈学冬,你就坐那儿吧。” 他点点头,走过来,拉开椅子时发出轻微的声响。就在他经过她身边的那一刹那,邱莹莹闻到了一股极其清淡的、类似雪后松针般的凛冽气息,混着一丝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瞬间将她周围充斥的沉闷空气撕开了一道清凉的口子。

      后来她才知道,那股气息来自他衬衫衣领上残留的、某种小众洗衣液的味道。但在当时,在那个被教科书和习题册腌渍入味的空间里,那股气息本身,就是一种宣言。一种关于“不同”的、无声而强烈的宣言。

      他没有试图融入。他不参加课后的补习,不关心月考排名,对班里微妙的人际关系网络视若无睹。他会在物理课上看一本厚厚的、封面是看不懂的外文的哲学书,会在课间独自靠在走廊尽头,望着天空发呆,仿佛那里上演着比眼前的青春更为深邃的戏剧。女生们私下里议论他,用混合着好奇、向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的语气。他好看得毋庸置疑,但那种好看是带有距离感的,像博物馆玻璃橱窗后的艺术品,你可以欣赏,却无法触摸,甚至无法确定那美丽的真实性。男生们则对他的“不合群”抱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屑中掺杂着隐隐的、不愿承认的羡慕。他是这个精密运转的集体中,一个突兀的、自在的“异数”。

      对邱莹莹而言,陈学冬的存在,更像一个不断迫近的、令人心慌意乱的谜题。他的每一次不经意的目光掠过,他偶尔在走廊擦肩而过时那几乎感觉不到的停顿,他那些零散的、被风吹到她脚边的、画着奇怪抽象线条的草稿纸碎片……所有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都被她的大脑像严谨的考古学家一样,小心翼翼地收集、归类、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图像。她知道自己这行为毫无意义,甚至有些可笑。他们之间几乎没有说过话,唯一的交集,可能仅限于她作为数学课代表,偶尔在收发作业时,指尖与他冰凉的指尖那零点几秒的触碰。

      可正是这种“几乎无交集”,让他的存在感,在她规整的世界里,发酵得愈加庞大而清晰。他像一管过于浓烈的钴蓝颜料,并非刻意地、却无可挽回地滴落进她那张由“正确”色调构成的、工笔细描的青春画布上。瞬间的晕染,破坏了所有既定的和谐。她开始注意到自己世界里那些从未在意过的“空白”——那些被规则和日程表填满的缝隙之下,原来是一片荒芜。她开始对按部就班的生活,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细微的焦灼。仿佛一直穿着的合身衣服,突然间感觉到了处处的不适。

      此刻,看着他沐浴在阳光里的侧影,那种焦灼感再次翻涌上来,混合着窗外蝉鸣的鼓噪,让她有些透不过气。她猛地收回视线,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数学题上。阿拉伯数字和符号在视线里扭曲、跳舞。她用力攥紧了笔,指节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下课的铃声,以一种拯救般的姿态,撕裂了教室里黏稠的寂静。

      尖锐的、不容置疑的电铃声,像一把银色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凝固的时间。瞬间,某种被压抑已久的、巨大的动能被释放了。桌椅碰撞的哐当声,试卷翻动的哗啦声,如释重负的叹息与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汇成一股喧嚣的洪流,冲垮了持续两小时的、针落可闻的堤坝。

      邱莹莹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将胸腔里积攒了一下午的、带着铅粉味道的沉闷一同吐了出去。她开始整理桌上的文具,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铅笔、橡皮、尺规,一一收进印有小碎花的笔袋。每一件物品归位时轻微的咔嗒声,都在为她这“最后一次”的考试画下一个个具体的句点。

      周围的同学已经三三两两地聚拢,迫不及待地对起答案。懊恼的惊呼、侥幸的轻笑、不确定的争论,像潮水般涌来,又在她身边分流而过。她将自己隔绝在这小小的、安静的岛屿上,只是低头收拾。直到将最后一张草稿纸抚平,对折,塞进文件夹,她才抬起头,目光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角落。

      陈学冬的座位已经空了。

      白色的椅子被随意地推回桌下,桌面上只剩下那张摊开的、依然留有大片空白的试卷,像一个无声的、略带嘲讽的告别。阳光依然占据着那块区域,只是失去了聚焦的对象,显得有些空茫和散漫。细小的尘埃在那片光瀑中翻滚,比之前更加肆意。

      他就这样走了。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纠结于答案的对错,没有参与考后那场惯例性的、关于分数和未来的集体焦虑。他就像一阵偶然掠过教室的风,来了,停留过,然后毫无眷恋地离开,只留下一点冰凉的气息,和一片被扰动过的、难以恢复原状的心绪。

      邱莹莹站起身,背上书包。帆布包带勒在单薄的肩膀上,有一种熟悉的沉坠感,里面装满了习题集、笔记本,以及某种更为沉重的、名为“期望”的东西。她随着人流走出教室。走廊里瞬间被放大了数倍的人声和脚步声包裹了她,嗡嗡作响,混杂着汗味和夏天特有的、燥热的气味。她低着头,盯着前面同学不断交替的鞋跟,小心地避开拥挤和碰撞。

      就在楼梯的转角处,她几乎要撞上一个人。

      她慌忙刹住脚步,抬起头。郭敬明正站在那里,背靠着刷成淡绿色的墙壁,微微侧着头,望着楼梯窗外那片被夕阳开始染上橙红的天空。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硬壳封面的笔记本,深蓝色的封皮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目光与邱莹莹的对上。

      那是一双很安静的眼睛。镜片后的瞳孔颜色偏浅,在走廊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接近琥珀的质感。他的眼神里没有大多数考完试后的学生那种或兴奋或沮丧的激烈情绪,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疏离的观察。仿佛他不是一个刚刚结束考试的参与者,而是一个早已抽身事外的、冷眼的记录者。

      “考得怎么样?”他开口,声音不高,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像在询问今天的天气。

      “还……还行。”邱莹莹有些局促地回答,下意识地将滑落的书包带往上拉了拉。她与郭敬明不算熟络,但因为是前后桌,偶尔会有学习上的交流。她知道他作文写得极好,总是被语文老师当成范文朗读,那些句子华丽繁复,像层层叠叠缀满珍宝的锦缎,美得令人屏息,却也时常让她感到一种难以靠近的、过于精致的孤独感。他是班里有名的“独行侠”,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阅读、写作,用他那支价格不菲的钢笔,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旁人看不懂的思绪碎片。

      “那就好。”郭敬明点了点头,视线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又似乎没有。他的目光总是给人一种游移的、并未真正聚焦的感觉,仿佛他看的不是你,而是透过你,看着附在你身上的某些更飘渺的东西——时光的痕迹,情绪的底色,或者某种命运的伏线。

      他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重新将目光投向了窗外。夕阳的光线正好以一个倾斜的角度照射进来,将他半个身子笼罩在一种温暖而柔和的光晕里,而另一半则隐在墙壁的阴影中,界限分明。他手里的深蓝色笔记本,在光线下反射出一点幽微的光泽。

      邱莹莹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只好低声说了句“我先走了”,便侧身从他旁边绕过,快步走下楼梯。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平静的、观察般的目光,似乎一直跟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拐过楼梯的弯道。

      走出教学楼的那一刻,炽热的风如同实体般扑面而来,瞬间裹挟了她。下午四五点钟的阳光,依然保有相当的热度,明晃晃地照在眼睛上,让人一阵晕眩。操场边的香樟树纹丝不动,肥厚的叶片油亮亮的,反射着刺眼的白光。蝉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不再是单一的嘶鸣,而是成千上万只共同组成的、巨大而混沌的声浪,一波一波,永无止境,仿佛要将整个天空都撕裂开来。

      邱莹莹站在教学楼的阴影边缘,眯起眼睛,适应着外面过于明亮的世界。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悸动,并未随着考试的结束而平息,反而在这空旷的、被声浪填满的天地间,变得更加清晰和无处躲藏。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在散乱的人群中搜寻。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陈学冬就像一滴水汇入了人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心底深处,某个角落,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叹息。像是惋惜,又像是某种模糊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期待,悄然落了空。

      她紧了紧书包带,迈开脚步,朝着校门的方向走去。柏油路面被晒得发烫,热气透过薄薄的鞋底蒸腾上来。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瘦瘦的,孤单地贴在地面上,随着她的步伐不安地晃动。

      路过篮球场时,几个男生还在不知疲倦地奔跑、跳跃,篮球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混合着粗重的喘息和呼喊。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闪着光。那是另一种形态的青春,热烈,张扬,充满原始的生命力。邱莹莹匆匆瞥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那是一种与她无关的、属于另一个维度的喧嚣。

      校门口挤满了来接学生的家长,各种车辆鸣着笛,空气中混杂着汽车尾气的味道和食物的香气。小贩推着卖冷饮、炸串的小车,吆喝声穿透嘈杂的人声。邱莹莹低着头,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艰难地穿过这片由关切、等待和市井气息组成的洪流。

      当她终于踏上那条通往家的、相对安静的林荫道时,才感觉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道路两旁是有些年岁的法国梧桐,巨大的树冠在空中交接,撑起一条幽深的、光影斑驳的隧道。阳光被枝叶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灰色的路面上,随风轻轻摇曳,如同水底晃动的、金色的鳞片。蝉声在这里被过滤了一层,不再那么具有侵略性,变成了背景里持续的、白噪音般的嗡鸣。

      脚步慢了下来。邱莹莹开始允许那些被考试压抑的思绪,一点点浮上心头。

      真的,结束了吗?

      这长达十二年的、被规划得清清楚楚的旅程?接下来呢?暑假,然后是不同的大学,不同的城市,不同的人生轨道。那些熟悉的脸庞,将散落在四面八方。这张由“同学”关系编织的、细密的网,将被时间和距离无声地扯破。想到这里,一种轻微的、带着凉意的空虚感,从胃部慢慢升起。她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班里那些平日里最闹腾的男生,在最后一场考试铃声响起时,脸上会露出那样一种近乎迷茫的安静。

      她不属于那种会对离别感伤不已的人。她的情感向来是节制的,像一杯温度适宜的白水。但此刻,走在这条走了无数遍的、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的回家路上,看着地上自己那被拉长又缩短的影子,一种从未有过的、对“确定性”即将逝去的惶恐,悄悄地攫住了她。

      就在这时,一阵风毫无预兆地穿过林荫道,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梧桐叶在头顶哗哗作响,像无数只绿色的手掌在鼓掌。风带来了一丝凉爽,也带来了——

      一个声音。

      是口琴声。

      音色清越,略带沙哑,吹奏的旋律简单而陌生,不成调子,更像是即兴的、随心所欲的流淌。它在午后沉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动人。

      邱莹莹的脚步停住了。

      她循着声音望去。在林荫道前方不远处的岔路口,一棵格外粗壮的梧桐树下,陈学冬靠坐在低矮的围墙上。他一条腿曲起,踩在墙沿,另一条腿随意地垂着。夕阳的金红色光芒,穿过枝叶的缝隙,正好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而梦幻的光晕里。他微微低着头,专注地吹奏着手里那只银色的口琴,修长的手指在琴身上轻轻移动。白色的校服衬衫解开了最上面的两颗纽扣,领口随意地敞着,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书包被他随意地扔在脚边的草地上。

      风拂起他额前细碎的黑发,也吹动了地上斑驳的光影。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施了魔法,流速变得极其缓慢。嘈杂的蝉鸣、远处隐约的车流声、甚至她自己轻微的呼吸声,都退得很远很远,成了模糊的背景。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那缕悠扬的、带着金属质感和阳光温度的口琴声,以及梧桐树下,那个被光与影温柔包裹的、安静吹奏的少年。

      邱莹莹怔在原地,忘记了移动,也忘记了呼吸。

      心脏在胸腔里,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而清晰的节拍,鼓动起来。咚。咚。咚。每一下,都撞击着肋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一股热流,毫无征兆地从心脏的位置,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最后冲上脸颊。她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用回家吗?他吹的是什么曲子?他此刻在想什么?

      无数个问题像气泡一样在她脑海里升起、破灭。但她一个也抓不住。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像一个偶然闯入他人梦境的旁观者,不敢靠近,也无法离开。

      陈学冬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口琴声时而流畅如溪水,时而断续如叹息。那旋律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不是快乐,也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纯粹的、自由的流淌,是对这个漫长夏日下午,一种个人化的、沉默的注解。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陈学冬的吹奏停了下来。他将口琴从唇边拿开,握在手里,目光投向林荫道的尽头,那里,夕阳正将天空晕染成一片壮丽的、由橙红向绛紫过渡的渐变。

      然后,毫无预兆地,他转过头,目光精准地、直直地,落在了邱莹莹身上。

      邱莹莹全身的血液,似乎在那个瞬间凝固了。

      他的眼睛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深邃,墨蓝色的瞳孔像是两泓深不见底的潭水,清晰地倒映出她僵立的身影,以及她身后那片晃动的、金色的光斑。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没有惊讶,也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目光坦荡得让人心慌。

      世界重新恢复了声音。蝉鸣,风声,远处模糊的市声,潮水般涌回。但这一切,都变得极其遥远,极其不真实。唯有他投来的那道目光,是清晰的,是具有重量的,是灼热的。

      邱莹莹的脑子一片空白。她应该移开视线,应该若无其事地走开,或者至少,应该对他点个头,表示一下同学间的礼貌。但她的身体仿佛被钉在了原地,喉咙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是怔怔地回望着他,像一只受惊的、忘记了如何飞遁的林中小鹿。

      时间在无声的对视中,被拉伸成一条极细极韧的丝线。

      然后,陈学冬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容,甚至算不上微笑。只是嘴角一个几不可察的、上扬的弧度,像平静湖面被微风拂过时,荡起的、几乎看不见的一圈涟漪。转瞬即逝。

      但邱莹莹捕捉到了。

      紧接着,他转回头,利落地从围墙上跳了下来,弯腰拾起草地上的书包,随意地甩到肩上。整个过程流畅自然,没有再看她一眼。然后,他迈开步子,朝着与邱莹莹家相反的岔路口走去。他的背影很快融入了梧桐树斑驳的阴影与渐浓的暮色里,只剩下口琴声的余韵,似乎还残留在空气中,和着蝉鸣,丝丝缕缕,缠绕不清。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邱莹莹才仿佛被解除了定身咒,猛地喘了一口气。她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胸口因为缺氧而微微发疼。脸上滚烫的温度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传来灼人的热度。

      她站在原地,又愣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迈开有些发软的腿,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脚步是虚浮的,像是踩在云端。心臟依旧在不规则地跳动,那沉重的鼓点声,一路伴随着她,敲击着她的耳膜,也敲击着她十八年来,一直平静无波的心湖。

      刚才那一幕,像一帧被过度曝光的胶片,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也烙印在她的脑海里。梧桐树,夕阳,斑驳的光影,靠在墙上的少年,银色的口琴,清越的旋律,还有……最后那个转瞬即逝的、近乎幻觉的弧度。

      这一切,是真实发生的吗?

      还是说,只是她因为考试结束的疲惫和心绪不宁,而产生的某种臆想?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个看似平常的夏日傍晚,在那个熟悉的林荫道岔路口,被无声地、却 irrevocably(无可挽回地)改变了。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或许细微,却注定会一圈圈扩散,直至抵达她世界的每一个边缘。

      暮色渐浓。路边的街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家的轮廓在前方显现,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那是她熟悉的世界,安全的,稳定的,充满规律和关爱的世界。

      可是,当她掏出钥匙,插入锁孔,听到那一声清脆的“咔哒”声时,心里涌起的,却不再仅仅是往日那种归巢的安心感。

      还夹杂着一丝陌生的、微小的、却无比清晰的——

      失落。

      以及,某种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隐秘的期待。

      门开了。母亲关切的声音和饭菜的香气一同涌来:“莹莹回来啦?考得怎么样?累了吧?快来洗手吃饭。”

      邱莹莹应了一声,低下头换鞋,借此掩饰自己依然发烫的脸颊和尚未平息的心跳。

      这个漫长的、被蝉声和日光填满的夏日,似乎还远未结束。

      或者说,对于邱莹莹而言,某种更为漫长的、无法预知的东西,才刚刚开始露出它熹微的、令人心悸的轮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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