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迟遇 江南可遇那 ...
-
他没有立即回答,那双阅尽星辰起落、勘破天命浮沉的眼眸,此刻竟堪堪避开了盛余祈的目光。
国师垂眸望着殿中跃动的烛火,缄默良久,才缓缓阖上双眼。
“殿下,臣算不出来。”
盛余祈眉心微拧,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国师何意?”
“巩尘落阙,帝畿危——臣能解。江浪翻忧,国祚微——臣亦能解。”国师的声音沉缓,似冬日冻水,字字沉在殿内檀香里,“唯独殿下所问之句,臣——看不透。”
殿内烛焰猛地晃了晃,投下明暗交错的影。盛余祈未曾接话,只静静望着他,静待下文。
国师抬手,枯瘦指尖遥遥指向殿外天穹,仿佛穿透殿宇,触到了漫天星轨。
“十几年前那颗旧帝星,明亮稳固,光耀正统,臣绝不会认错。可昨夜——”
他话音微顿,指尖缓缓落下,“新帝星光芒晦暗不定,方位更是飘忽难寻。臣彻夜推演,只窥见它忽而偏至东宫方向,忽而又隐入天际流云,仿若尚未真正落定归位。”
他收回手,终于重新抬眸看向盛余祈。目光里藏着恭敬,裹着轻叹,更有一丝连他自身都不愿表露的无奈。
“故而殿下所问,这颗新帝星,究竟是偏归东宫,还是悬于别处……”
国师缓缓摇头,语气坦诚无半分虚掩:“臣亦不知。”
迎着盛余祈沉沉的目光,他又沉声续道:“臣斗胆揣测,星象应是受了某种天命扰动,帝星命格,尚未真正落定。”
盛余祈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再问:“国师且言,此签前几句,究竟是何意?”
“臣观此签,句句皆是景朝天命预言。”国师语声微顿,目光郑重,“上天……终究是垂怜殿下,垂怜景朝的。这一纸谶签,便是最好的佐证。”
“那那句‘迟遇’呢?”盛余祈的声音微微发紧,指尖不自觉攥起,“可是能扭转残局、改写结局之人?”
话一出口,心口便似被细针轻轻搅过,密密麻麻发闷。
早知家国覆灭之局,却不知破局之路,这般煎熬,才最是磨人。
幻境里漫天血色、蛮族弯刀、坠落尘埃的巩字旗、龙椅上那张与自己分毫不差、满是绝望的面容……一幕幕翻涌在脑海,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张了张嘴,险些将昨日那场真实可怖的幻境和盘托出,却在最后一刻,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不能说。至少此刻,绝不能说。
他缓缓垂下眼帘,将心底翻涌的惊惧与惶惑尽数压下,再抬眸时,眼底只剩少年太子独有的、沉静却不容撼动的坚毅。
“国师请继续。”
“签文所云‘江浪翻忧国祚微’,正是江南水患未平,眼下朝堂最揪心的劫难。而末句‘载春归’,春归则万物复苏,恰与江南春汛退去、百姓复耕重整之象暗合。”国师抬眸,目光沉静如水,“臣斗胆推断,签中‘孤途’,便是殿下即将踏上的南下之路。而那‘迟遇’之人,便在江南。”
殿内一时陷入沉寂,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盛余祈攥紧的拳头在袖中微微发颤,却并非出于惊惧,而是一丝从绝望缝隙里硬生生渗出来的微光,顺着血脉漫遍全身。
江南。
那个能与他共扶倾颓、共挽天命的人,在江南。
“那人究竟是谁?”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孤注一掷的期许。
国师再度缓缓摇头:“臣仅能推演方位,无从窥探其身份。此人命格殊异,似与水有极深的渊源,除此之外……臣,再看不见分毫。”
盛余祈沉默片刻,缓缓松开袖中紧绷的手,轻轻颔首。
够了。知晓一个方向,便足够了。
他将案上竹签细细收起,纳入袖中,指尖触到那道古朴刻痕,再不觉先前的冰凉。孤途漫漫已有方向,迟遇之约有了归处,余下的路,他一步一步,亲自走下去便是。
“多谢国师。”
他起身,对着国师郑重躬身一礼。这并非太子对臣下的客套,而是一个明知前路是绝路、却寻到一线生机的人,对指点迷津者,发自心底的感激。
国师连忙侧身避开,垂首躬身还礼:“臣不敢当。殿下此去江南,前路艰险,万务珍重。”
盛余祈直起身,望向殿外渐渐透亮的天光,眼底的迷茫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沉静如石、决绝如锋的坚定。
那条孤绝之路,他走。
“哥,你们在里头聊什么呢?”
一颗脑袋从殿门缝里探出来,圆睁着双眼望着他,满是好奇。
盛余祈收回思绪,看着这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鲜活面容,心底漫出一丝无奈。有时候,他当真想让舅舅好好管束一番这个肆意妄为的表弟。
“没什么要紧事。”他顿了顿,不动声色转移话题,“你怎会跟着一同来此?”
陵亦诚一把挣开身后少年将军的牵制,直接从门缝里挤了进来,语气轻快:“姑父吩咐我来的,说近来京畿不太平,让我跟着照看你。”
盛余祈下意识看向殿门外的少年将军,那人依旧面无表情,身姿挺拔如松,只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这话。
“你来,也无甚用处。”盛余祈轻叹一声,轻轻摇头,“再过几日,便随本宫一同回京。”
两日后,车马整装,自安澜观启程返京。
马车辘辘行驶在京郊官道上,马蹄踏起尘土,少年将军率东宫侍卫前后护持,陵亦诚也骑着马在一旁跟着,一路倒也平安。
车队驶入皇城,越过朱雀门,缓缓停在东宫门前。
盛余祈回宫沐浴更衣,换了身干净的常服,便往宣和殿去。陛下下朝之后,素来在那儿批折子,今日也不例外。安澜观的事,这几日自有宫中耳目递了消息过去,他不说,陛下也早已知道。
江南本是富庶之地,往年风调雨顺,少有灾祸。偏偏今年水患连番,贪墨案件频发,又恰逢天象异动、签文应谶——桩桩件件,都像是在将太子往江南推。
盛余祈踏入宣和殿时,陛下正伏案批阅奏折,那位少年将军已侍立在侧,身姿挺拔如松。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安康。”他上前一步,行礼如仪。
盛锦时头也未抬,手中朱笔未停:“起来吧。”他拿起案头一份江南新递的折子,终于抬眼看向这个儿子,“江南的事,你怎么看?”
他没有问签文,也没有问天象。那些东西,自有国师去操心。他问的是江南——太子去,还是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