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谶签 安澜观中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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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眼的红色遍布天地之间，马蹄声碎，尘土四溅，俨然人间炼狱。
近处城墙旌旗残破，越来越多的蛮人攀堞而上，不多时，紧闭的城门竟从内部开启，大军蜂拥入城。
更可悲的是，这儿并非偏远边疆，而是距京城不过咫尺的巩邑——这座号称“东都锁钥”的雄关，竟在一日之内，易主改姓。
盛余祈不知自己为何会在此处。直到一名蛮族铁骑策马朝他直冲而来，他下意识拔剑欲挡，五指却径直没入马腹——连一丝鬃毛的触感也无。
马蹄穿过他的胸膛，甚至未曾带起微风。
唯有青石板上溅起的温热血液，竟穿透虚影，啪地一声，实实在在烫在了他的手背之上。
他浑身剧震，这才恍然——身是幻身，血却是真痛。
城门大开的刹那，风里的血腥味骤然浓得呛人。
最先冲入的蛮族骑兵高举弯刀，马蹄踏过青石板上未干的血痕，溅起的泥点混着暗红，狠狠砸在街边“忠”字牌坊之上。守城士卒早已溃不成军，刀折者、箭断者、抱砖扑敌者，在潮水般的异族铁骑前，尽数碎作残片。
城楼上那面染血的玄色“巩”字旗，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最终一截布条被弯刀挑落，在空中打了个旋，坠入堆满尸体的护城河，缓缓沉下。
街巷里的哭喊混着马蹄声，如钝刀刮骨。
布衣百姓被推搡践踏，妇人抱子缩在墙角，被马蹄踏过的老者再无声息。曾经熙攘的集市只剩断壁残垣，卖糖葫芦的木架歪在路边，红果粘尘，只余竹签光秃秃地斜插在地，像一炷燃尽的香。
“东都锁钥……”断腿的老秀才靠在墙根，望着蛮族旗帜插上城门，嘴唇哆嗦，声如残烛，“连巩邑都破了，京城……京城还守得住吗？”
无人应答。
城中心府衙早已烈火熊熊，黑烟冲天，将那片刺目的血色染得愈发沉重。留守官员或投井、或自缢，唯有府尹身着正服，提一把锈刀立在门前，直至乱箭穿身，半步未退。
蛮族首领勒马府前，望着眼前火光，扬刀直指京城方向，发出一声粗粝号令。翻译官尖声转述的刹那，街巷哭喊更甚——他们将在此休整一夜，次日破晓，便挥师西进，直取皇城。
暮色压下，血色渐渐沉入黑暗。
城墙上火把次第燃起，映得一张张异族面孔狰狞可怖。护城河边尸骸渐高，河水被染作深红，顺着沟渠入城，渗进青石板缝隙，再也擦抹不去。
盛余祈胸口似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喘不过气。
眼前阵阵发黑，意识渐渐模糊，幻境中的一切如潮水般褪去。
——
再次清醒时，他仍在安澜观。
殿内香烟袅袅，青灯摇曳。他跪于蒲团之上，指尖紧攥祈福木牌，眉心紧锁。方才巩邑城破的一幕幕，在脑海中翻涌不息。
血腥味仿佛还萦绕鼻尖。他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额角冷汗涔涔，衣衫尽湿，黏在身上，透出刺骨凉意。
身旁伺候的小太监连忙上前搀扶，低声关切：“太子殿下，可是倦极了？要不先回偏殿歇息片刻？”
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干涩，许久才从极致的惊惧中缓过神来。
江南水患未平，又突遇这样的预言。那座雄关距京城不过百里，城破之日，便是兵锋直指京畿之时。
“不必歇息。”盛余祈起身整理衣袍，眼底茫然褪去，只剩沉沉凝重，“取签筒来。”
小太监不敢多言，立刻取来观中紫檀签筒，躬身递到太子手中。
盛余祈捧定签筒，闭目默祈家国安危、灾祸消解之愿，指节微用力，轻摇签筒。不多时，一支竹签应声落地，敲在青石板上，清音清脆。
他俯身拾起，只见竹签上刻着四句古朴谶语，字字惊心：
巩尘落阙帝畿危，江浪翻忧国祚微。
天倾非无扶危手，孤途迟遇载春归。
寥寥四句，句句如钉。
巩尘落阙——巩邑陷落。帝畿危——京城危如累卵。
盛余祈攥紧竹签，指尖泛白。他不由自主地闭上眼。
——下一瞬，幻境中未曾显现的画面，在黑暗中自行补全。
紫宸殿。
钟鼓骤然响起，非报捷，乃丧钟。
风穿过空寂宫道，携着遥远的血腥味，涌入金銮殿，落在龙椅上面色惨白的帝王脸上。他手中奏折“啪”地坠地，其上“巩邑失守，蛮族兵锋直指京畿”十二字墨迹未干，字缝间尽是亡国阴影。
盛余祈看得清清楚楚——龙椅上那张脸，眉眼轮廓与他一模一样。唯独下颌多了未曾见过的青黑胡茬，以及一双被绝望浸泡得空洞的眼。
那是他。
是登基之后的他，领着景朝一步步走向覆灭。
脑中画面骤然碎裂。盛余祈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
殿外风起，吹动长明灯焰猛地一歪，他的影子在真武大帝神像脚下被拉得细长，摇摇欲坠，却又始终粘在地上。
——孤途迟遇。
他咀嚼着这四个字，像是含了一枚苦极了的药丸。
“请观主前来。”
他抬眸，正望见殿上真武大帝金身肃立，披发按剑，金甲凛然，脚踏龟蛇，双目如含雷霆，遥遥望向北方边关。
小太监应声“是”，匆匆退去。
“不知是福是祸……”他低声自语，“南方水患未平，又得此预言，是警示本宫难当大任，还是昭示天不绝景朝？”
话音落下，殿内复归沉寂。长明灯焰被门缝里漏进来的夜风拨了一下，真武大帝按剑的影子在壁上晃了晃，又稳住。
他低头，目光重新落回竹签。
那四个字里藏着的，到底是济世之臣，还是帝星他悬——他不敢往下想。
殿外脚步声轻浅却稳。不多时，一道人影停在殿门光影交界处，并未跨槛而入。
观主的目光越过盛余祈，落在他手中紧攥的竹签上，又移向真武大帝按剑的手。
“殿下的签，”观主声音如古井无波，“落得有些重了。”
观主双手拱手当胸，微微躬身：“贫道见过太子殿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谶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