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卢瑾 死脑快转啊 ...
-
卢瑾接过糕点，轻轻地咬了一口，随即起身拉过尘灵祥的手：“走，去后头坐，这里风大。”
婢女早已将茶铛摆上小炉，青烟细细地升起来，随风飘走了。
卢瑾取了一只白瓷碾子，将茶饼碾作细末，一边碾一边问：“这几日在家作甚么？可得了新花样来？”
尘灵祥便说起，前日往西市看到的锦缎纹样。
那是她从原主残存的记忆里，勉强打捞出来的片段，说起来倒也顺畅。
卢瑾听着，手上不停地将茶末倾入铛中，又拈了一小撮盐投进去，拿竹筴缓缓搅动。
不多时茶香漫出来，混着姜与枣的暖甜气。
卢瑾舀了一盏推到尘灵祥面前，自己也端了一盏，并不急着喝，只拿盏壁暖着手心，隔着那一缕水汽望过来，忽然笑道：“光说话也无趣，不如博一局？”
尘灵祥自然应了。
尘灵祥前世也是研究过每个朝代的文化、历史、人文、地理，这些记载在厚厚的大脑里，现在终于派上用场了。
卢瑾便唤婢女——取双陆棋盘来。
黄杨木的盘面打磨得光润发亮，象牙棋子码在两侧，骰子掷下去，骨碌碌滚两圈，叮的一声定住。
卢瑾看了点数，将一枚棋子往前推了推，抬头笑问：“前日闻你往大慈恩寺看花去了？那边的牡丹可开了？”
尘灵祥一面走棋一面答，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几局下来，卢瑾赢了她三枚蜜饯，她赢了卢瑾头上那支银钗。
卢瑾也不恼，只笑着说：“你先收着，下回带一支更好的来赢回去。”
阳光从帘底斜斜透进来，落了一地碎金。
婢女悄悄进来续了两次茶，炉上的水又沸了一回。
卢瑾看着尘灵祥垂着眼摆弄棋子、腕上一只素银镯子微微晃动，忽然觉得日子这样闲闲地过去，也很好。
黄昏时，卢瑾起身告辞。
尘灵祥送到廊下，靠在门边朝卢瑾挥了挥手：“明日若有空再来——新得了一盒好香，等着你一块儿试。”
卢瑾回头应了声“好”，踏着斜阳出了门。
身后那扇帘子落下来，铃铎轻轻响了一声。
尘灵祥转身往回走，穿过穿堂，绕过屏风，迎面正撞上父母从廊下进来。
母亲披着一件薄披帛，父亲负手走在后头，大约是刚从前院回来。
她顿住脚，想了想，这个家里，这个点，应该也只有父母了，连忙垂手唤了声“阿耶”，又唤了声“阿娘”。
母亲赶紧上前一步，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送走了？”
尘灵祥点头“嗯”了一声。
母亲掌心贴了贴她的脸颊：“手这样凉，站在风口里做什么。”
父亲从母亲身后踱过来，打量了她一眼，开口说：“明日卯初要去大慈恩寺还愿，莫误了时辰。”语气平淡，却不容商量。
母亲接话道：“马车卯初便在二门外等着，我已让春莺备好了衣裳和香烛，你今晚早些歇下，明日怕是要忙大半日的。”
尘灵祥一一应了“诺”。
可惜啊！不能跟小姐妹玩了。
母亲又叮嘱：“睡前让婢子煨一盏热羹来，你今日说话多了，伤了气。明日有精神才好看菩萨。”
父亲已先往前厅去了，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朝后说了句：“阿祥，勿要再翻书，灯下伤眼。”
父亲知道自家孩子总喜欢半夜三更看书，但从来没有拆穿。
母亲听了，笑着推了推她的肩：“听见了？你阿耶嘴硬心软，快去睡罢。”
尘灵祥便再次道了声“诺”，退了两步，转进内室。
母亲立在廊下，冲她的背影又补了一句：“衣裳我已让熨好了，明早穿那件藕荷色罗衫，那件衬你气色。”
尘灵祥回头应了声“好”，掀帘进去。
铜灯里的烛火晃了一晃。
窗外传来母亲轻轻掩上西厢房门的声音，接着是父亲低低问了一句“安好了？”，母亲答了声“是”。
然后便是院门落闩的响动，沉沉的，把这一天的光景都关在了外头。
尘灵祥在榻边坐下，脱了外衫叠好放在枕侧。
春莺轻手轻脚进来，替她卸了发髻上的簪子，又拿玉梳通了通长发。
梳齿从头皮缓缓滑到发梢，一下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尘灵祥闭上眼，觉得头皮渐渐松下来。
春莺低声道：“娘子，羹汤已煨在炉上了，睡前再用？”
“搁着罢。”
春莺应了声“诺”，将一盏热羹轻轻放在案上，又添了灯油，把铜灯拨亮了些，便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尘灵祥独自坐在灯前，端过那盏羹汤，是米粥底子，加了枣子和桂圆，熬得稠稠的，入口温热，甜意淡淡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
她慢慢喝完，将空盏搁回案上。
窗纸上透进来一点微光，大约是廊下的灯笼点起来了。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把案上那支银钗的流苏吹得微微晃动。
那是她方才从卢瑾那儿赢来的。
伸手轻轻拨了一下，银钗在灯下闪了一闪。
屋角的铜漏滴答响着，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
隔壁传来父亲低低的咳嗽声，母亲轻声说了句什么，听不真切，像是问要不要添件衣裳，父亲含糊答了句，然后一切安静下去。
不多时，对面厢房的门轻轻掩上，母亲细碎的脚步声往这边走了几步，又停住了，大约是看了看内室的灯还亮着。
尘灵祥听见母亲在门外低声唤了一句：“阿祥，还不睡？”
“就睡了。”她应道。
门外静了一息，母亲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更轻：“明日早起，莫误了时辰。衣裳在柜子最上层，春莺熨过了。”
“晓得了。”
脚步声这才远了，往正房那边去了。
尘灵祥躺下来，被子是新晒过的，带着日头的气味，蓬松而暖。
她侧过身，面朝墙壁，手心里攥着那支银钗。
钗身的凉意慢慢被体温焐热，流苏的细链绕在指间，缠成一小圈。
明日要去还愿。
大慈恩寺。
她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该拜什么菩萨。
原主的记忆里只有模糊的碎片——香火的气味，梵唱的声音，母亲牵着自己的手跪在蒲团上。
那些画面像是隔了一层薄纱，看得到轮廓，却触不到细节。
她闭上眼睛，黑暗中那些画面慢慢散开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幅景象——灰色的斑马线，倒计时的红字，刺目的车灯。
那辆车从斜刺里冲出来的时候，她甚至没有看清颜色。轰的一声，世界就碎了。
现在世界又拼起来了。
只不过拼成的是唐朝的样子。
青砖庭院，槐柳成荫，铜风铎在檐角转着。
有侍女，有茶盏，有凭几和胡床，有卢瑾那样说话爽利的朋友。
她想着，慢慢觉得眼皮发沉。
春莺不知何时又进来过，把铜灯熄了，只在墙角留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光晕昏黄，刚好照出帐顶的轮廓。
窗外传来夜鸟的叫声，短促地啼了两声，又停了。檐下铁马偶尔响一声，大约是起风了。
被子暖融融地裹着身体，枕头上还残留着日间熏过的兰草气，淡淡的，若有若无。
明天是新的日子——穿越的第二天。
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那个吃瓜系统什么时候会再冒出来。
但此刻她躺在这张陌生的榻上，听着陌生的夜声，闻着陌生的气味，心里却奇异地平静。
全勤奖不要了。
多肉谁爱养谁养。
那个秃顶老板，他爱怎么划考勤就怎么划。
那些东西，隔着几百年，隔着无数个日日夜夜，隔着一条她从没看清颜色的斑马线。
再也够不着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银钗从指间滑落，落在枕侧，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明天卯初，大慈恩寺。
穿藕荷色罗衫。
她想着，慢慢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夜一点一点深下去，窗外的虫鸣也渐渐稀了。
檐下的风铎在风里转着，偶尔磕出一下细响，又静下去。
整座宅院都沉在暗处，只有廊下那盏灯笼还亮着，照着青砖地面上一小片暖黄的光。
尘灵祥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沉而长。
这具身体的胸腔规律地起伏着，心跳一下一下，笃实有力。
一个死过的人，心跳还这样稳，大概真的是重新活过来了。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里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水面泛起一圈波纹。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比白日里微弱许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好好休息。明天有惊喜。】
声音散了。没了。
她没有听见。
她已经睡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卢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