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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守梦 回医院的路 ...

  •   回医院的路上,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澜城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车窗外的水汽凝在玻璃上,被街灯照成一片昏黄。周尔宸坐在后座,鞋还湿着,河水的凉意沿着脚背往上爬。他低头看手机里的录音文件,反复播放了两遍。水声、风声、断续的戏腔,都在。唯独沈守拙说过的话,像被谁一刀削去,只剩空白。

      这比没有录音更让人烦躁。

      没有录到,还可以怪设备;录到了别的,偏偏少了人的话,就像有人当着他的面告诉他:你所依赖的证据,在这里未必管用。

      周尔宸关掉录音,抬眼看向副驾驶的易衡。

      易衡靠着椅背,脸色在车灯里显得很淡。他从河埠头回来后就更沉默,手里一直握着吴越给他的布包。那里面装着五枚老铜钱、一撮朱砂、一段桃木。按周尔宸从前的看法,这些东西和心理安慰差不多。可现在,他并不急着下判断。

      人对工具的信任,常常来自所处环境。进实验室,信仪器;进医院,信检查;到了河埠头,面对雾里来去的白灯和消失的声音,他也不能再轻率地嘲笑一枚铜钱。

      吴越开着车,眼睛盯着前路,忽然说:“你刚才说不按沈守拙的路走,这话对。可有一点你要想清楚。”

      周尔宸问:“什么?”

      “他既然敢约我们子时进沈宅,就不会只留一条线。”吴越说,“我们不带秦珊珊去,他就会想办法让秦珊珊自己去。”

      易衡开口:“所以先守住她。”

      “守人容易,守梦难。”吴越声音很低,“昨夜她在茶室吞骨牌,今天在医院梦见水。沈家的局,不全在门外。”

      周尔宸皱眉:“梦不能直接伤人。”

      吴越看他一眼:“你确定?”

      周尔宸沉默。

      从医学意义上说,梦当然不能像刀一样割开人的皮肉。但梦可以影响神经,可以诱发行为,可以让人在半醒半睡之间做出危险动作。梦游、惊厥、创伤后应激、暗示性反应,都有现实基础。若秦珊珊在梦中受到某种强烈诱导,醒后离开病房,并非不可能。

      他说:“那就做现实层面的防护。门窗看好,危险物拿走,减少水、香、火、灯这些触发物。她一旦出现异常行为,立刻叫醒。”

      吴越揶揄道:“你把它当病看。”

      “先当病看。”周尔宸说,“如果按病能防住,就说明它至少有一部分机制可以解释;如果防不住,再说别的。”

      易衡听到这里,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尔宸问:“怎么?”

      易衡道:“这句话不错。”

      “哪句?”

      “先当病看。”

      周尔宸笑了一下:“你是在夸我,还是在讽刺我?”

      “夸你。”

      周尔宸一时接不上话。他把视线转向窗外。车正经过老街外的桥,忘川河在桥下黑沉沉地流。河面没有灯,也没有雾,只有几片落叶顺水漂走。白天看它是河,夜里看它也是河,可它在人的心里已经不是同一条河了。

      到医院时,陆深正站在病房门口。

      他显然已经等了很久,脸色比他们离开时更差。见三人回来,他先看易衡,又看周尔宸。

      “她刚才睡着了。”陆深说,“睡了不到十分钟,忽然说梦话。”

      易衡问:“说什么?”

      陆深沉默片刻:“她说,门开了。”

      周尔宸立刻往病房里看。

      秦珊珊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点滴还在滴。病房里灯光明亮,窗户关着,窗帘拉开一半。床边没有香、没有灯,也没有水杯。除了医院原本的设备,一切看起来都正常。

      可秦珊珊的脸色很白,额角有汗,眉头紧紧皱着。她像陷在某个很深的梦里,呼吸时快时慢。

      “医生来过吗?”周尔宸问。

      “来过。”陆深说,“说可能是惊吓后睡眠不安,建议观察。要不要用镇静药,得看后面情况。”

      周尔宸点头,先检查病房。门锁正常,窗户从里面扣着,床下、卫生间、柜子里都没有异常。他把水杯挪到门外,又让陆深把多余的金属物、打火机、香烟全部收起。吴越站在一旁看着,没有插话。

      易衡走到秦珊珊床边,低头看她。

      秦珊珊的嘴唇动了动。

      几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她声音很轻,几乎听不清。周尔宸凑近一点,才听见她在反复念一句话。

      “不要开门。”

      停一停。

      “爹,不要开门。”

      陆深脸色变了:“她在梦秦有年?”

      易衡没有回答,只伸手按在秦珊珊手腕上。她脉搏跳得很快,手指冰凉。周尔宸看着她的反应,低声道:“像被困在一段重复梦境里。”

      吴越道:“秦有年死前,多半也见过这样的门。”

      “什么门?”周尔宸问。

      吴越摇头:“沈宅的门,河里的门,梦里的门。谁知道。”

      周尔宸没有理会这种说法,继续观察秦珊珊。她并不是普通熟睡,眼球在眼皮下快速动,像处在强烈梦境中。她手指偶尔抽动,像要抓住什么。每一次嘴里念“不要开门”,指尖都会蜷一下。

      “先叫醒他。”周尔宸说。

      陆深立刻上前,轻声叫她:“秦姑娘,醒醒。”

      秦珊珊没有反应。

      陆深加重声音,又拍了拍她肩膀。她依旧没有醒,只是呼吸更急,额头汗更多。周尔宸按了床头铃,准备叫护士。就在这时,秦珊珊忽然睁开眼。

      眼睛睁开了,却不像醒了。

      她看着天花板,瞳孔微微放大,嘴里说:“戏开场了。”

      病房外,隐约传来一声锣响。

      很轻。

      像从很远的地方敲来。

      周尔宸猛地转头。

      医院走廊里只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细微声响。没有锣,也不该有锣。可那一声过后,又有一声鼓点接上来,慢慢的,沉沉的,一下,一下,像戏台上开场前的引子。

      吴越脸色阴沉:“堂会。”

      易衡道:“关门。”

      陆深立刻把病房门关上。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锣鼓声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清楚了些,像声音不是从走廊来,而是从墙里、地板下、天花板上渗出来。

      秦珊珊缓缓坐起。

      周尔宸按住她肩膀:“秦珊珊,醒醒。你在医院,不在沈宅。”

      她没有看他,目光直直望着门口。

      “新娘到了。”她说。

      这四个字一出,吴越手里的铜钱发出轻微碰撞声。他把布包打开,取出一枚老铜钱,压在病床床头,又把朱砂在纸巾上抹了一点,放在门边。

      周尔宸没有阻止,只问:“这有什么用?”

      吴越说:“不让她往外走。”

      “物理上没用。”

      “那你按住她。”

      “我本来就在按。”

      “所以各做各的。”

      周尔宸竟一时无法反驳。

      锣鼓声越来越近。

      秦珊珊忽然转头,看向周尔宸。她的眼神很陌生,却不像昨夜茶室里那样阴冷,反而有一种深深的恐惧。

      “船翻了。”她说,“她还在水里。”

      周尔宸问:“谁在水里?”

      “穿红衣的人。”秦珊珊的声音颤起来,“她抓着船沿,喊救命。岸上有人看着,没有救。”

      吴越低声道:“沈家新娘。”

      易衡问:“岸上是谁?”

      秦珊珊的脸上露出痛苦神色,像梦里的画面忽然变得更清楚。她伸手抓住被单,指节泛白。

      “有灯。”她说,“好多灯。有人说,不能救。救了,河就不收账了。”

      周尔宸心里一沉。

      这已经不只是传说里的“新娘落水”。若秦珊珊梦见的是真相,那么所谓船翻,很可能是人为放弃救援,甚至是有意献祭。可梦不是证据,尤其是在她受惊、吸入香烟、接触骨牌之后。梦里的场景可能来自她听过的碎片,也可能来自暗示。

      可他说不出“这只是梦”。

      因为锣鼓声就在病房里回荡。

      陆深站在门边,脸色紧绷。他忽然低头看了一眼门缝,声音发沉:“外面有水。”

      周尔宸看过去。

      病房门下,正慢慢渗进一线水。

      医院地面原本干净明亮,此刻那水却沿着门缝一点一点漫进来,颜色发暗,带着细微的泥沙。水不多,却很冷。它顺着地砖缝往里流,方向明确,直朝秦珊珊的病床来。

      周尔宸快步过去,蹲下摸了一下。

      是真的水。

      他打开门。

      走廊里没有积水。护士站灯光明亮,几个病人家属坐在椅子上玩手机,远处有人低声说话。没有锣鼓,也没有异常。周尔宸低头看门口,门外地面干燥,门内却有水继续往里渗。

      这不合逻辑。

      水从门缝进来,门外却干,是不可能的。

      他关上门,心里第一次出现清晰的寒意。

      易衡走到门边,低头看那条水线,忽然用桃木压住门缝。水流停了一瞬,又从桃木两侧绕开,继续往里进。

      吴越把五枚铜钱按在水线前,朱砂撒成一道短线。水碰到朱砂,颜色变得更深,像把一点血色化开。它停住了片刻。

      秦珊珊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喘息。

      “他来了。”

      易衡问:“谁?”

      “那个姓沈的。”秦珊珊看向门口,眼泪从眼角流下来,“他说,秦有年开过门,我也要开。”

      门外传来敲门声。

      一下。

      屋里所有人都停住。

      敲门声很轻,像昨夜香坊后窗一样。

      隔了一会儿,又一下。

      陆深站在门边,声音压得很低:“谁?”

      门外没有回应。

      周尔宸拿出手机,准备拨给护士站。可屏幕刚亮,一条短信跳了出来。

      仍是陌生号码。

      只有一句话:

      守得住门,守得住心么?

      周尔宸握紧手机,立刻截图保存。然后他没有再迟疑,直接拨通护士站电话。电话接通,那边传来护士的声音,一切正常。

      “您好,怎么了?”

      周尔宸尽量让声音平稳:“我们病房有异常情况,病人出现意识混乱,需要医生过来。”

      “好的,马上。”

      电话挂断。

      门外的敲门声还在。

      可是几秒后,护士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门被敲响,这一次声音正常得多。

      “您好,护士。”

      陆深看向易衡。

      易衡点了一下头。

      周尔宸打开门。

      护士站在外面,手里拿着记录板,神情有些疑惑。她往病房里看了一眼:“病人怎么了?”

      周尔宸让开身:“她一直说梦话,刚才醒了但意识不清。”

      护士走进来,低头看见地面上的水,皱眉:“怎么弄的?”

      周尔宸反问:“你们走廊没有漏水?”

      “没有啊。”

      护士蹲下看了看,又按铃叫医生。医生很快过来,检查秦珊珊瞳孔、血压和心率。秦珊珊这时反而安静下来,不再说话,只是身体轻微发抖。锣鼓声也在护士进门后消失了。水线停在朱砂前,没有继续往床边流。

      医生认为她受到惊吓后可能出现短暂意识障碍,建议使用小剂量镇静药物,让她先睡一觉。周尔宸询问是否会影响观察,医生解释剂量很轻,主要防止她过度焦虑和自伤。陆深作为陪护签了字。

      药推入后,秦珊珊的呼吸逐渐平稳。

      病房重新安静。

      护士把地上的水拖干,嘴里嘀咕医院空调管道是不是漏了。周尔宸没有解释,只在她拖地前偷偷用纸巾沾了一点水,装进样本袋里。水里有细沙,还有一股淡淡的河腥味。

      医生和护士走后,病房门再次关上。

      这次没有敲门声。

      陆深坐回椅子上,像一下老了几岁。他看着秦珊珊,低声说:“刚才若我们不在,她是不是会自己走出去?”

      没人回答。

      答案其实已经在每个人心里。

      吴越把铜钱一枚一枚收起来,擦干净,重新放回布包。他看着地面上残留的朱砂痕,沉声道:“沈守拙没吓唬我们。沈宅确实能从梦里叫她。”

      周尔宸说:“不是沈宅,是有人在操作。”

      吴越看他:“刚才的水,你也觉得是人弄的?”

      周尔宸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道:“我只说,不要把人的部分抹掉。短信是真的,沈守拙是真的,引线是真的。有人在现实里配合这些异象。只盯着鬼,反而会放过人。”

      易衡点头:“他说得对。”

      吴越看向易衡,有些意外。

      易衡继续道:“沈守拙让我们子时进沈宅,说明他怕我们不进。他用秦珊珊逼我们,说明他需要她,也需要我们。”

      陆深问:“需要你们做什么?”

      易衡没有答。

      周尔宸道:“也许需要见证,也许需要开启某个东西,也许需要把责任转交给活人。无论是哪一种,他都不能完全靠自己完成。”

      吴越低声道:“所以今晚仍旧绕不开沈宅。”

      周尔宸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八点四十。

      离子时还有两个多小时。

      秦珊珊用了药,暂时睡得平稳。病房门窗都已经检查过,陆深守在床边,护士站也被提醒重点观察。现实层面的防护已经做到当前能做较好的程度。但周尔宸心里很清楚,这只是拖延,不是解决。

      易衡走到窗边,看着医院外的夜色。

      窗外能看见远处的老街灯火,忘川河像一条暗线穿过城中。沈宅就在那片灯火背后,黑门半掩,旧账未清。

      周尔宸走到他身边。

      “你在想你师父?”他问。

      易衡没有否认。

      “沈守拙说他去过河埠头。”

      “嗯。”

      “也说他最后明白得太晚。”

      易衡沉默片刻:“我师父临终前,说过一句话。”

      “什么?”

      “命不是路,是网。”

      周尔宸微微皱眉。

      易衡看着窗外:“那时我不懂。路有前后,可以走,可以退,可以改道。网不一样。你动一处,别处也动。你以为自己挣开了,可能只是把另一个人缠紧了。”

      周尔宸没有马上接话。

      宿命论说一切注定,人便无需负责;可若命是网,每一次选择都会牵动别人,那么人不但不能逃避,反而要承担更多。改命不再是个人英雄式的逆天,而是对整张因果之网负责。

      他说:“但网也不是不能解。”

      易衡看向他。

      周尔宸道:“只是不能乱扯。要找到结。”

      易衡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两人站在窗边,一时都没有说话。病房里的灯照在玻璃上,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一个长年守着卦摊和旧规矩,一个从实验室和文献里来,本该站在两边。可此刻,他们面对的是同一扇窗,同一条河,同一个问题。

      所谓命运,究竟是已经织好的网,还是人仍能在网中找到松动的一结?

      病床上的秦珊珊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众人立刻看过去。

      她没有醒,只是眉头皱起,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梦话。

      “不是我爹拿的。”

      易衡走到床边:“什么不是你爹拿的?”

      秦珊珊仍闭着眼,声音细得像从梦里漏出来。

      “灯不是我爹拿的。”

      周尔宸心里一震。

      秦有年不是拿灯的人?

      那沈守拙为什么一口咬定秦家欠债?秦有年十二年前去沈宅,又到底是为了归还东西,还是为了替谁背账?

      秦珊珊的声音更低。

      “他说……替我藏好。”

      陆深急忙问:“谁说的?”

      秦珊珊的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她说出一个名字。

      “沈……守拙。”

      病房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周尔宸看向易衡,又看向吴越。

      如果这句梦话是真的,那么他们先前理解的因果就要倒过来了。

      秦有年未必是偷走沈宅旧物的人。

      他可能只是替沈守拙藏起了某样东西。

      所谓秦家欠债,也许从一开始,就是沈守拙强加给秦家的旧账。

      而今晚子时要他们带秦珊珊进沈宅,便不只是还灯。

      也许是要让秦家的后人,继续替沈家背完那笔本不该由她背的债。

      窗外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戏锣。

      子时还没到。

      戏却已经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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