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觉得,命运并不是一个只属于古书、戏台和民间异闻的词。它一直藏在我们正在经历的时代里。
今天的人似乎比以往拥有更多选择。城市更大,道路更多,信息更快,机会也被不断摆到眼前。我们被要求规划人生、更新技能、抓住风口、承担风险,也被告知只要足够努力,就总能抵达想去的地方。可真正身处其间时,人才会渐渐明白,时代的浪潮太宽广,个人的身影太渺小。许多看似属于自己的选择,早已被出身、家庭、城市、行业、学历、年龄、技术、市场和偶然悄悄圈定了边界。
一个人站在这样的时代里,很像站在一条涨水的河边。水声很大,灯火很远,人人都在催促他渡过去。可渡到哪里,凭什么渡,能不能渡,渡过去以后是否还能认得自己,往往没有人能够替他回答。
宏大的变化从来不会先询问某一个人的意愿,它只是来了,像河水漫过堤岸,像春风吹遍一城。人在其中奔走、判断、误信、抗拒、沉没,也在某些微小的时刻彼此扶持。时代有它的锣鼓,人只能在锣鼓声里守住一点自己的声息。
我想写的正是这种不对等。
时代宏大到近乎无情,个人渺小到常常无力。可人的渺小,并不意味着人的情义也渺小。一个人也许改不了河流的方向,却仍能在夜里替别人留门;也许挡不住一场大雨,却仍能把伞向旁边移半寸;也许无法使故人归来,却仍能记住他们来过,记住他们的名字、笑声、习惯和未说完的话。
这也是《赴劫》写到最后最想留下的东西。
我们身处的时代会不断向前,许多悲欢会被新的消息、新的秩序、新的生活覆盖。早市照常开张,列车照常抵达,屏幕照常亮起,人群照常奔忙。可被时代轻轻盖住的,并不等于没有发生过。每一个普通人的爱、惧、失去、坚持与沉默,都曾在某个无人注意的地方,真正照亮过一小片黑暗。
若说命运是时代投在个人身上的巨大阴影,那么人能做的,也许只是把手中那一点灯火护住。它照不远,也照不久,却足以让人在最暗的时候看清脚下,看清身边还站着谁。
愿诸君能在宏大的时代风声里,保有一盏属于自己的灯。它不必明亮到照见远方,只要在水声漫过来的时候,还能照见自己,也照见所爱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