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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子时 回到茶室时 ...

  •   回到茶室时,天已经黑透了。

      老街的铺子收得早,尤其到了七月,天一擦黑,门板便一块块合上了。纸扎铺还亮着灯,门口那些纸马纸楼没有收,只拿油布半遮着,雨水顺着油布往下流,滴在纸马脸上,像纸糊的眼睛也沾了泪。香烛铺门前挂着一串黄纸钱,被风吹得翻来覆去,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角落里慢慢数钱。

      听雨茶室还开着。

      陆深先把秦珊珊安顿在里间,又拿了干毛巾给她。秦珊珊坐在木椅上,手指一直绞着袖口,脸色很白。她本来不是胆小的人,开香坊多年,死人家里做过法事,庙会上供过香,清明中元也见惯了各色人情。可是今晚不同。那哭声不是传说,那些香也不是别人讲给她听的怪事。东西是从她父亲留下的旧柜子里翻出来的,账簿也是她亲手递出去的。一个人最怕的,往往不是远处来的鬼,而是自己家里忽然多出来的东西。

      周尔宸坐在窗边,把那半包香料放进密封袋里。他随身带着些取样用的小东西,镊子、封袋、标签纸,原是为了做民俗调查时保存香灰、符纸之类样本,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他在标签上写下时间、地点、样本来源,又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做完这些,他才发现易衡一直在看他。

      “怎么?”周尔宸问。

      易衡道:“你倒是准备得齐全。”

      “做调查的基本习惯。”

      “你不是来抓鬼的。”

      “我也不打算抓鬼。”周尔宸把袋子封好,“我只是想知道,今晚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

      陆深从柜台后拿出一盏小灯,灯罩是旧的,铜座边缘发黑,正是周尔宸白日里见过的那盏。陆深把它放到桌上,添了一点灯油,却没有点。

      周尔宸问:“这盏灯有什么用?”

      陆深笑了笑:“照路。”

      “给谁照?”

      陆深没有答,去里间看秦珊珊了。

      周尔宸看向易衡。

      易衡把秦家账簿翻开,正停在最后一页。那行字写得歪斜,像写字的人手不稳,又像写完之后被水洇过。

      七月十三,香不归炉,人不归宅。

      周尔宸问:“你怎么看这句话?”

      易衡道:“像提醒,也像交代后事。”

      “秦珊珊父亲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十二年前。”

      “怎么去世的?”

      易衡翻页的手停了一下:“病死。”

      “你不信?”

      “太巧的病死,和横死差不了多少。”

      周尔宸皱了皱眉:“这话不严谨。”

      易衡道:“严谨的话,留给你说。”

      周尔宸被噎了一下。他发现易衡很少争辩。这个人不像江湖术士,也不像神棍。神棍最怕别人不信,所以总要用话把人唬住;易衡却像并不在乎别人信不信。他说一句,便放在那里。你信,是你的事;不信,也是你的事。

      茶室里一时安静。雨还在下,窗外的河水黑沉沉的,偶尔有一盏店铺里的灯映上去,又很快被水纹揉碎。

      秦珊珊从里间出来,身上披着陆深给她的外套。她看见桌上的账簿,低声说:“我父亲以前不让我碰这本东西。我小时候只知道他有时夜里会写账,写完就烧香。母亲去得早,家里只有我们两个,我问他写什么,他说是还账。”

      周尔宸问:“香坊欠过债?”

      秦珊珊摇头:“我那时候也这么问。他笑了笑,说不是钱债。”

      “他有没有提过沈宅?”

      “很少。”秦珊珊想了很久,“只说那里以前出过事。老街老人都知道,但没人愿意细讲。我父亲说,沈家的人,不该死的死了,该死的没死,所以宅子空下来以后,连买都没人敢买。”

      陆深从柜台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沈宅从前是大户。旧年间,忘川河还没改道,沈家的后院直通河埠头。那时候老街做香料、药材、水货生意的,都要经过他们家的码头。后来发过一次大水,沈家一夜败了。”

      周尔宸问:“哪一年?”

      “民国二十几年吧。”陆深说,“具体年份我也记不清。地方志上写得含糊,只说水患之后疫病流行,沈家举家迁出。可老街人私下都说,沈家不是迁走,是没剩几个人了。”

      秦珊珊脸色更白:“我父亲从没说过这些。”

      陆深道:“他不说,是怕你知道。”

      易衡仍看着账簿,忽然问:“你父亲叫什么?”

      秦珊珊怔了一下:“秦有年。”

      易衡翻到前面几页,手指停在一处。那里不是账目,而是一行夹在香料名之间的小字:

      有年收沈宅旧香一匣,不入库,不售。

      周尔宸凑过去看。

      日期是十二年前。

      也就是秦有年去世那一年。

      秦珊珊显然也看见了,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周尔宸问:“旧香一匣,会不会就是今天这包引魂香?”

      “不是。”秦珊珊很快摇头,“这包香料是我小时候就见过的。十二年前那匣东西,我没印象。”

      易衡继续往后翻。

      账簿后半部分写得乱,许多字看不清,香料名之间夹着奇怪记号。有些地方画着圈,圈里一点;有些地方写着“桥”“河”“西”“灯”;还有几处只写了一个“沈”字。翻到最后几页,纸页明显薄了,像被人反复摸过。

      周尔宸拿出手机拍照。

      易衡没有阻止。

      拍到倒数第三页时,周尔宸忽然停住:“这里有东西。”

      纸页下方贴着一小片薄纸,颜色和原页相近,不细看根本看不出。他用镊子挑起边角,发现那是一张夹层。陆深拿来小刀,沿边轻轻划开,里面掉出一片干枯的东西。

      像花瓣。

      已经褪成暗黄,薄得快要碎了。

      秦珊珊看了一眼,低声说:“木芙蓉。”

      “你确定?”

      “我小时候,沈宅外墙边种过一株。后来枯了。”秦珊珊的声音更低,“我父亲说,那花不是给活人看的,不许我摘。”

      周尔宸把那片花瓣也装进袋里,标记好。他越发觉得这不是一起普通恶作剧。恶作剧不会提前十二年把东西藏进账簿夹层,也不会知道秦珊珊今天会翻出旧香料。除非有人很早就在等这一天。

      这个想法一出来,他自己也觉得荒唐。

      人怎么可能等十二年,只为了今天点几支香?

      易衡忽然合上账簿。

      “时间差不多了。”

      陆深看了表,九点四十。

      离子时还有一个多小时。

      按照易衡的安排,秦珊珊留在茶室,由陆深陪着。易衡和周尔宸回西巷守香坊。

      两人出了茶室。雨比刚才更细,像雾一样浮在街上。老街已经几乎没人,只有几家铺子门缝里透出一点光。远处戏台还亮着,台上没人,锣鼓也收了,只剩一盏灯挂在那里,随风轻轻晃。

      周尔宸走着走着,问:“你为什么让我留下?”

      易衡道:“你自己要留下。”

      “你完全可以拒绝。”

      “拒绝你,你也会跟来。”

      周尔宸笑了一下:“你倒了解我。”

      易衡道:“你这种人,见到不明白的事,不会走。”

      “这算夸我?”

      “不算。”

      两人继续往前走。雨水落在伞面上,声音细密。易衡没有打伞,只提着那盏灯。灯火被风吹得歪斜,却一直没灭。

      周尔宸忽然说:“我还是不信这些。”

      易衡道:“好。”

      “你不需要说服我?”

      “不需要。”

      “为什么?”

      易衡停了一下,转头看他:“你信不信,事情都在那里。”

      周尔宸心里一动。他想起自己做研究时也常这么想。现象不会因为人的态度而改变。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数据在那里。只是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用类似的话,把他带进一条雨夜老巷。

      西巷到了。

      香坊门还是关着。陆深临走前在门上贴了一张白纸,算作记号。白纸被雨水洇湿了半边,还在。门锁也没有动过。周尔宸先检查一遍,确认门口没有新脚印,才让易衡开门。

      屋里香味淡了许多,但还没有散尽。

      他们没有点灯,只开了手机手电和那盏旧灯。灯火一进屋,周尔宸立刻注意到一个细节:香炉里的灰比刚才平整了。

      他记得离开时,香炉里被茶水浇过,香灰应该结成块,还有几支断香倒在一边。可现在炉面被抹平了,断香不见了,只剩一层细细的灰,像有人重新整理过。

      周尔宸快步走过去。

      “有人来过。”

      易衡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旧灯放到柜台上,走到后窗前。窗关着,窗栓也在。窗纸还是那张窗纸,看不出异样。

      周尔宸检查前门,又看后窗。没有撬痕,没有脚印。地面因为潮湿,若有人进出,多少该留下痕迹。可屋里干净得过分。像有什么东西来过,又不需要走路。

      他不喜欢这个想法。

      “可能是我们离开前没注意到。”周尔宸说。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不太信。

      易衡看了看香炉,问:“你记不记得,炉底那张纸是从哪里取出来的?”

      “炉底正前方。”

      “现在那里有什么?”

      周尔宸低头一看。

      炉底正前方,多了一粒东西。

      很小,黑褐色,夹在灰里。像烧焦的木屑,又像骨头碎片。

      他用镊子夹起来,放进袋中。刚夹起,那东西碎了一点,露出里面一层灰白。周尔宸动作停住。

      “这像骨质。”

      易衡道:“嗯。”

      周尔宸抬头:“你早知道?”

      “不知道。”

      “但你不意外。”

      易衡没答。

      屋里忽然冷了一点,湿气贴上皮肤,慢慢往骨头里钻。周尔宸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二十七。

      离子时还有半个多小时。

      他们在香坊里坐下。易衡坐在柜台边,旧灯放在他手边。周尔宸坐在靠门的位置,方便观察街面。他把手机录音打开,又把另一部旧手机架在柜子上录像。易衡看见了,也没有管。

      “你不介意我记录?”

      “介意有用吗?”

      “至少你可以提出。”

      “那我提出,你关吗?”

      “不会。”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十点四十,屋外传来打更声。

      澜城老街本来早没人打更了,只是中元前后,街道办请了几个老人巡夜,说是提醒商户注意火烛。声音从远处来,一慢一慢,梆子敲在雨夜里,显得很空。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喊声拖得很长。

      周尔宸看向窗外:“这种天气喊天干物燥,倒也讽刺。”

      易衡道:“旧词,不改。”

      “很多民俗也是这样。环境变了,词还在。”

      “词在,人就觉得规矩还在。”

      “规矩有用吗?”

      易衡看着灯火:“有时有用。”

      “什么时候?”

      “人想乱来的时候。”

      周尔宸想了想,说:“所以禁忌本质上是风险控制。”

      易衡道:“也可以这么说。”

      “那改命呢?”周尔宸忽然问。

      易衡抬眼。

      周尔宸道:“如果一个人知道某件坏事会发生,他提前避开。按你的说法,这是改命,还是顺着另一段因果走?”

      易衡没有立刻回答。

      外面的雨声像是小了。屋里只剩灯芯燃烧时极轻的噼啪声。过了好一会儿,易衡才说:“人看见雨,带伞出门,不叫改命。”

      “那叫什么?”

      “懂事。”

      周尔宸笑了。

      易衡接着说:“可若有人把自己的雨,倒到别人头上,就不一样了。”

      易衡并不反对人避祸。他反对的是把祸转给别人。可问题正在这里。现实世界里,风险从来不是孤立的。一个人的避险,常常意味着另一个人承担更多风险。金融市场如此,公共治理如此,医疗资源分配也是如此。若真要追问到底,谁又能完全干净?

      他正要继续问,一声淡淡的哭声突然出现。

      门窗都关着,屋里没有其他人。

      周尔宸立刻看时间。

      十点五十九。

      他站起来,打开手机手电,对准后窗。

      子时到了。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发生。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香炉里的灰没有动,窗纸也没有再出现水痕。周尔宸等了三分钟,心里那股紧绷反而慢慢松开。他甚至开始觉得,也许所谓子时,只是账簿里一句旧话。他们守在这里,像守一个迟到多年的玩笑。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轻响。

      不是哭。

      是楼上有什么东西摔倒地上。

      秦珊珊说过,香坊楼上放的是杂物和旧香料。刚才他们检查过,楼梯门是关着的。周尔宸立刻拿起手电,易衡也提起旧灯。

      两人沿楼梯上去。

      木楼梯年久,踩上去有轻微的响声。楼上比下面更暗,空气里有旧纸、木柜和香料混在一起的味道。手电扫过去,能看见一排排木箱,还有几只盖着布的旧架子。地上掉着一只小木盒,盒盖开了,里面空着。

      周尔宸蹲下,拿起木盒。

      “这里原来放什么?”

      易衡接过来看了一眼:“牌。”

      “什么牌?”

      “镇物。”

      周尔宸刚要问,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香味。

      很淡,却很清楚。

      他们明明已经把所有香都灭了。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下楼。

      香坊一楼仍旧空着。门关着,窗关着。可屋中央的香炉里,竖着一支香。

      只有一支。

      它不知什么时候被插在炉灰正中,已经点燃。火星很红,烟往上升了一寸,又慢慢弯下来,指向后窗。

      周尔宸盯着那支香,第一次没有立刻寻找解释。

      因为他可以确定,刚才他们上楼之前,香炉里什么都没有。

      易衡走过去,要伸手灭香。

      就在这时,后窗外传来敲窗声。

      一下。

      很轻。

      隔了片刻,又一下。

      周尔宸屏住呼吸,手电照向窗纸。窗外没人,只有雨。可是窗纸上慢慢映出一个影子。不是完整的人影,只有一只手的轮廓,贴在外面,一根一根敲着窗。

      易衡没有动。

      周尔宸听见自己心跳很重。他告诉自己,那可能是树枝,可能是悬挂物,可能是某种反光。但他也知道,窗外没有树。

      敲窗声停了。

      随后,一个女人的声音贴着窗纸响起来。

      声音很轻,像含着水。

      “秦有年。”

      屋里没有人答。

      那声音又说了一遍。

      “秦有年,把香还我。”

      旧灯忽然灭了。

      手机手电也在同一刻闪了一下,屏幕变黑。

      黑暗里,周尔宸听见易衡低声说:

      “别应。”

      下一瞬,后窗猛地被人从外面推开。雨水扑进来,带着一股腐木和河泥的气味。窗外那座沈宅的黑门不知什么时候完全开了,门内没有院子,没有树,也没有墙影。

      只有一盏灯。

      一盏很旧的白灯,挂在黑暗深处,轻轻晃着。

      而灯下,站着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

      她抬起手,像在招人。

      周尔宸的身体本能地往前动了一下。

      易衡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那一下力气很大,几乎捏得他发痛。周尔宸猛地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窗前,半只脚踩上了窗下的木凳。

      他出了一身冷汗。

      易衡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看见了,不等于要过去。”

      窗外的女人慢慢放下手。

      白灯晃了一下。

      雨声忽然大起来,像整条老街的水都在这一刻落下。等周尔宸再看,窗外只有窄巷和沈宅的高墙。黑门仍旧半掩着,像从来没有完全打开过。

      香炉里那支香,也灭了。

      屋里重新暗下来。

      过了很久,周尔宸才听见自己问:

      “刚才……你也看见了?”

      易衡松开他的手腕。

      “看见了。”

      周尔宸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腕上留下几道红痕。他只是站在那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从这一刻起,他已经不能再把今晚写成一份普通田野调查记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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