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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子时未到 电话一直响 ...

  •   电话一直响到自动挂断。

      周尔宸的脸色在手机冷光里变得很难看。他没有再犹豫,立刻拨给护士站。接电话的是先前那名护士,声音里带着忙乱,说刚才走廊的灯闪了几下,有病人家属说听见有人唱戏,她正准备去秦珊珊病房看看。

      周尔宸只说了一句:“马上进去,别让她离开。”

      护士怔了一下。

      下一刻,电话那端传来一声惊呼。

      “病人不见了!”

      周尔宸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

      地窖上方,沈守拙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像一根细针扎进三个人的耳朵里。吴越抱着铁盒,脸色铁青。易衡已经往石阶走去,周尔宸一把拽住他,压低声音道:“别急,上面有人。”

      易衡回头看他,眼神冷得像水。

      “她被带走了。”

      “所以更不能乱。”周尔宸盯着暗口上方,“沈守拙故意让我们听见。他要我们慌,要我们从这里冲出去。”

      吴越也低声道:“香坊前后门都可能有人。若被堵在上面,东西也保不住。”

      铁盒在吴越怀里,里面有秦有年的信、半截灯芯和那本戏折。它们是目前唯一能推翻沈守拙说法的证据。若这些东西被夺走,他们今晚就只剩沈守拙安排好的说辞。

      易衡的呼吸压得很低。

      上方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像有人故意在木板上踱步。

      沈守拙道:“易先生,周先生,吴老板,不出来么?”

      无人应声。

      “你们以为拿到一封信,就能改了旧账?”他笑了笑,“秦有年当年也这样想。他把信藏起来,把灯送出去,把香封住,以为能替女儿断了后患。可惜人算得再细,也算不过自己心里的亏欠。他一日觉得自己错了,秦家便一日脱不了身。”

      周尔宸抬眼看向暗口。

      沈守拙最会抓人的心。他不必证明秦家欠债,只要不断强调秦有年有错,秦珊珊心里的那道裂缝便会越来越深。人在最脆弱时,常常分不清“我有错”和“我该替别人受罚”之间的界限。

      易衡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秦有年收灯,是一念之失。他后来想毁灯,是补过。你借灯转业,是蓄意害人。两者不同。”

      上面静了一瞬。

      沈守拙缓缓道:“蓄意害人?易先生,若你知道沈家后人这些年怎么过,便不会把话说得这样轻。”

      “你怎么过,与秦珊珊无关。”

      “无关?”沈守拙的声音忽然沉下去,“沈家那夜之后,家门断了,族谱毁了,活下来的人背了一辈子恶名。有人说沈家拿新娘镇河,有人说沈家合族遭报,有人说我们活该。可当年的事,真是沈家一家能做成的么?码头的人不知情?戏班的人不知情?看灯的人不知情?秦家制香,周家供药,陆家开茶,吴家收旧物,哪一家干净?”

      吴越脸色一变:“你少攀扯。”

      沈守拙冷笑:“吴老板,你祖父当年收过沈宅的铜器。你以为你半闲堂里那些旧报纸从哪来?人人都从沈家的废墟里捡过东西,人人都说自己只是路过。凭什么到最后,只剩沈家人背罪?”

      这话落下来,地窖里有一瞬间的死寂。

      周尔宸终于听出沈守拙真正的怨毒。

      他并非只是想逃避沈家的旧业,也并非单纯要把秦家拖下水。他要把所有旁观者、受益者、沉默者都重新拉回那场旧案里。可他选择的方式是制造新的代偿。谁弱,谁近,谁心里有愧,谁就先被推上祭台。

      这不是求公道。

      这是把旧恶再演一遍。

      周尔宸对着手机低声道:“护士说秦珊珊不见,陆深电话不接。医院到沈宅最快二十分钟,我们现在从后门走,也许能截住。”

      吴越低声道:“香坊后面有窄巷,通河边。暗口上方若有人守着,我们从地窖排水口出去。”

      “排水口能走人?”

      “勉强。”

      易衡看着周尔宸:“你带吴越走,护住铁盒。我从上面引开他。”

      周尔宸立刻否定:“不行。”

      “总要有人拖住。”

      “拖住他不一定非要送上门。”周尔宸抬头看着暗口,忽然提高声音,“沈守拙,你说旧账该算,那就把账算明白。秦有年的信里写得清楚,沈宅那夜有祭灯仪程,红衣新妇镇河,骨牌记名,旧灯引魂,香开门。是谁写的仪程?谁点的第一盏灯?谁让岸上的人不救?”

      上方没有回答。

      周尔宸继续道:“你逼秦珊珊认账,是因为她年轻,因为秦有年已经死了,因为秦家只剩她一个。可真正该认账的人,你不敢提。”

      沈守拙的脚步停住。

      “周先生,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

      “我知道。”周尔宸冷声道,“你怕的不是秦家不还灯。你怕的是灯里的东西被看见,怕秦有年留下的戏折被公开,怕别人知道沈家当年不是遭了天灾,而是有人以改命为名杀人。你说沈家后人也受苦,这或许是真的。但受苦不等于无辜,更不等于可以让另一个无辜的人替你承受。”

      地窖上方安静得可怕。

      吴越趁这时把铁盒塞进布袋,用绳子系在背上。他走到地窖西侧,搬开一只破瓮,露出墙角半人高的排水洞。洞口被铁栅拦着,铁条锈得厉害。他用撬棍别住,用力一扳,锈铁发出刺耳的呻吟。

      上方的人似乎听见了动静,脚步声猛然靠近暗口。

      易衡抬手,三枚铜钱从指间滑出,落在石阶上,叮叮当当一路滚到暗口下方。几乎同一时刻,暗口上方垂下一缕烟。

      不是寻常线香的味道,而是秦家旧柜里那种甜腻冷沉的旧香。烟一落进地窖,周尔宸立刻捂住口鼻,低声道:“别吸!”

      吴越也变了脸色:“引魂香。”

      易衡从布包里抓起朱砂,直接撒向石阶。红粉落在潮湿台阶上,烟势微微一滞,却没有散。周尔宸从包里摸出湿纸巾,分给两人捂住口鼻。动作很狼狈,却有效。

      “走排水口。”周尔宸说。

      吴越已经扳开两根铁条,洞口勉强能过一人。他先把铁盒塞出去,随后侧身钻进洞里。排水洞里满是淤泥和腐叶,气味难闻得让人作呕。周尔宸跟在后面,手肘擦过砖壁,疼得他吸了一口冷气。易衡最后进来,进洞前回头看了一眼暗口。

      上方木板被掀开,一张苍老的脸出现在暗口边。

      那人戴着旧毡帽,左眉上有一道疤,脸色白得像久不见光。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近乎怨毒。

      沈守拙终于露了脸。

      他看见三人钻进排水洞,并不慌张,只低声唱了一句:

      “灯已起,门已开,欠账的人上台来。”

      易衡盯着他,道:“今晚上台的,不会是秦珊珊。”

      沈守拙笑了。

      “那就看你们赶不赶得上。”

      易衡转身钻进洞里。

      排水洞比想象中更长。三人几乎是贴着泥水往前爬,头顶不时有水滴落下,砸在脖颈里,冷得人发抖。周尔宸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艰难地摸出来,看见是陆深回电,立刻接通。

      电话那端风声很大。

      陆深的声音断断续续:“周先生……秦姑娘被人带走了……不是,她自己走的……我追出来了……”

      周尔宸心头一紧:“你在哪里?”

      “老街西口……她往西巷去了……像没醒……我拦不住,她力气很大……”

      “沈宅?”

      “对……她手里拿着一盏灯……”

      周尔宸猛地停住:“什么灯?”

      “旧灯。”陆深喘得厉害,“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病房的,她醒来后就抱着它走。我去拦,走廊灯全灭了。等亮起来,她已经到电梯口。”

      果然。

      旧灯是自己回到了秦珊珊手里,或者说,被沈守拙送到了她必须拿起的位置。人、灯、香、骨牌、时辰,全在往沈宅汇合。

      周尔宸问:“你能拖住她吗?”

      陆深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撞击声,像什么东西倒了。

      “她进西巷了。”陆深声音发紧,“巷子里有雾,还有锣鼓声。你们快点。”

      电话断了。

      周尔宸咬牙继续往前爬。前方吴越低声道:“快到了。”

      排水洞尽头是一块生锈的铁盖。吴越用肩膀顶了两下没顶开,易衡上前,两人合力一推,铁盖终于松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三人先后钻出,发现自己到了香坊后巷的排水沟旁。

      夜风一吹,周尔宸才发现自己满身泥水,手臂上被砖壁划了好几道血口。吴越也好不到哪去,眼镜歪着,裤脚全湿。易衡脸上沾着泥,唯独眼神更沉。

      远处传来锣鼓。

      这一次,不再隐约。

      它从老街西边传来,一声紧过一声。街道上的灯像被风吹过,明暗不定。几户人家门缝里透出光,却没人开门。老街仿佛在一瞬间回到了很多年前,所有活人都躲在屋内,听着外面那场不该再开的堂会。

      三人朝西巷跑去。

      跑过茶室门口时,周尔宸看见店门半开,里面没有人。桌上有一盏未喝完的茶,茶汤已经凉了,水面映着窗外的灯,像一只闭不上的眼。

      再往前,是秦家香坊。门开着,一缕旧香从门内飘出来。沈守拙没有追出来,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追。他只要把他们拖在地窖片刻,便已经足够。

      西巷越来越近。

      这条巷子白天看着只是普通旧巷,夜里却像换了样。两侧墙面潮湿,青苔沿砖缝往上爬。巷口挂着一盏白灯,灯罩上没有字,火光很稳。灯下站着陆深,手扶着墙,肩膀微微发抖。

      “她进去了。”陆深声音沙哑,“我差一步。”

      易衡问:“受伤没有?”

      陆深摇头:“没有。她不认识我了。”

      周尔宸往巷子深处看。雾很薄,却遮住了尽头。雾中隐约有红光,像戏台上的帘幕。锣鼓声从里面传来,中间夹着人声,似唱似念:

      “请灯,请香,请旧人登堂。”

      吴越低声道:“这是沈宅开门。”

      周尔宸抬腕看表。

      十点三十六。

      “还没到子时。”他说。

      吴越脸色沉得可怕:“他们把时辰提前了。”

      “不。”易衡看着雾里,“不是提前。”

      周尔宸看向他。

      易衡道:“子时未到,所以他们还缺一样东西。”

      “缺什么?”

      易衡没有回答,低头打开吴越背上的铁盒,取出那本戏折。周尔宸用手机灯照着,几人迅速翻到最后几页。戏折纸张脆弱,字迹残缺,但祭灯仪程的末尾,果然还有一行小字,被污痕遮住大半。

      吴越眯着眼辨认:“灯归旧主,香引生门,骨牌记名……”

      周尔宸接着往下看,心一点点沉下去。

      最后几个字是:

      旁证立账。

      陆深不解:“什么意思?”

      周尔宸脸色难看:“仪式需要见证人。”

      吴越也明白了:“所以沈守拙一直没有杀我们,也不只是引我们来。他需要我们看见秦珊珊进沈宅,需要我们成为这笔账成立的旁证。”

      易衡道:“不是我们全部。一个就够。”

      周尔宸忽然想起河埠头沈守拙那句话:聪明人也有聪明人的弱处。你们总以为真相说清楚,事情就会改变。

      他终于明白,那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

      沈守拙最想要的旁证,可能不是易衡,不是吴越,也不是陆深。

      而是他这个研究民俗、相信记录、相信证据、相信“看见即为材料”的人。

      只要周尔宸亲眼看见并记录秦珊珊带灯入宅,沈守拙就能把这场仪式伪装成秦家自愿还灯。现实层面,有他的录音、照片、笔记;民俗层面,有旁证立账。科学与玄学,被沈守拙同时利用。

      周尔宸背后泛起寒意。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理性不是局外的刀,也可能成为局内的印。

      易衡看向他:“你留在外面。”

      周尔宸立刻道:“不可能。”

      “他要你作证。”

      “那我更不能让他按他的方式作证。”周尔宸把手机录音关掉,又把摄像头贴上胶带,“从现在开始,我不记录他的仪式。我只记录真相。”

      易衡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头。

      吴越把铁盒交给陆深:“你守在巷口。若我们半小时不出来,带着这些去警局,不要回头。”

      陆深接过铁盒,手指发紧:“你们小心。”

      雾中锣鼓声忽然停了。

      整条西巷静得像被水淹没。

      下一刻,巷子深处传来秦珊珊的声音。

      她在哭。

      “爹,我来了。”

      易衡脸色一变,立刻冲进雾里。周尔宸和吴越紧随其后。雾气贴着脸,潮冷得像河水。越往里走,脚下越湿,青石板上全是水痕。两侧墙面不知何时挂满白灯,灯罩上写着一个又一个小小的沈字,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睁开的眼。

      巷尽头,沈宅的黑门开着。

      门内是一片昏红的光。红光里,搭着一座戏台。台上帘幕半卷,锣鼓家伙齐备,却不见戏班。台下摆着几张旧太师椅,椅子上空空荡荡,像宾客刚刚离席。

      秦珊珊站在门槛前。

      她穿着医院病号服,外面披着陆深的外套,怀里抱着那盏旧灯。她的头发散着,脸上全是泪,眼神却空茫,像有人牵着她往前。旧灯的灯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照得像戏台上即将登场的人。

      沈守拙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他换了一身深色长衫,手里拄着拐杖。脸上的疤在红光里像一条暗线。

      “来了。”他轻声道。

      易衡停在门前三步之外。

      周尔宸也停住。

      不是他们不想上前,而是门槛前放着一枚骨牌。

      那枚失踪的骨牌正嵌在门槛中央,圆中一点的记号朝上。它很小,却像把整座门压住了。秦珊珊只要迈过它,便算入宅。

      沈守拙看着周尔宸,语气温和得近乎客气。

      “周先生,看清楚。秦家姑娘自愿持灯归宅,旧账从此有主。”

      周尔宸没有看他,只看秦珊珊。

      “秦珊珊。”他声音尽量放稳,“你听我说,你父亲没有让你还债。他留了信。灯不是他偷的,账也不是你的。”

      秦珊珊的身体颤了一下。

      沈守拙的脸色微微一变。

      易衡立刻接上:“秦有年说,人可以承担自己的错,不能替旁人的恶背一世污名。”

      秦珊珊的眼泪落下来。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旧灯,像在努力从一个很深的梦里醒来。

      沈守拙冷声道:“秦珊珊,你父亲收了灯,秦家香火沾了沈宅的因果。你若不还,秦有年死不瞑目。”

      秦珊珊嘴唇发抖。

      周尔宸往前一步,声音更清晰:“你父亲若真要你还债,就不会把信藏起来等你长大。他不是要你赴沈家的劫,他是要你有一天知道,自己不必替别人背账。”

      秦珊珊抱着灯的手慢慢松了一点。

      旧灯火苗忽然剧烈一晃。

      戏台上响起一声尖厉的胡琴,像有人把弦拉断。门内红光翻涌,太师椅上似乎多了几道人影,模糊不清,齐齐朝门口看过来。

      沈守拙的声音也变得急促。

      “别听他们!你父亲若无亏欠,为什么到死都不敢说?他若清白,为什么把灯藏了十二年?”

      秦珊珊哭着摇头:“我不知道……”

      易衡缓缓蹲下,将三枚铜钱放在地上。

      “那就不要在不知道的时候认账。”他说,“不知道,就查。不明白,就问。没有人能逼你在梦里签下一生的债。”

      周尔宸转头看了易衡一眼。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只手稳稳托住了秦珊珊。

      她终于抬起头,看向沈守拙。

      “我爹……真的说过吗?”

      周尔宸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秦有年信的照片。他没有录仪式,没有拍她入宅,却拍了那封信。

      秦珊珊看得很慢。

      看到最后那句“不能替旁人的恶背一世污名”时,她忽然跪坐在地,哭出了声。

      旧灯从她怀里滚落。

      易衡眼疾手快,上前一步,用桃木压住灯座。灯火一暗,又猛然窜起。沈守拙怒喝一声,伸手去夺。周尔宸扑过去,死死抓住他的手腕。

      老人看着瘦,力气却大得惊人。周尔宸被他一拽,差点撞到门框。吴越从旁边冲上来,将朱砂撒向骨牌。朱砂落在骨牌的刻痕上,圆中一点像被血填满。

      戏台上忽然响起许多人同时开口的声音。

      哭声,笑声,唱声,骂声,水声。

      全挤在那一瞬间。

      白灯一盏盏熄灭。

      沈守拙死死盯着骨牌,脸上第一次露出恐惧。

      “子时未到……你们不能断灯……”

      易衡按着旧灯,声音很低。

      “断的不是灯。”

      他抬头看向沈守拙。

      “断的是秦家的账。”

      旧灯火苗猛地收缩,像被一口气吸回灯芯。下一刻,门槛上的骨牌发出极细的一声裂响。

      一道缝从圆中一点处裂开。

      秦珊珊哭声一停。

      沈守拙踉跄后退,脸色灰败,像忽然被抽走了许多年岁。他抬头看向门内戏台,嘴唇颤抖。

      “不够……还不够……沈家的账还没完……”

      周尔宸喘着气,从地上站起来。

      “沈家的账,可以查。”他说,“但不能再让秦家背。”

      门内红光渐渐暗下去,戏台、太师椅、人影都像被水冲淡。黑门后面终于显出真正的沈宅院落,荒草满地,梁柱倾斜,一股陈年潮气扑面而来。

      旧灯还在地上。

      骨牌裂了,却没有碎。

      易衡扶起秦珊珊,把她交给吴越。秦珊珊脸上泪痕未干,人已经清醒,只是虚弱得站不稳。

      陆深从雾外冲进来,见她无事,几乎说不出话,只把外套重新披紧。

      沈守拙靠在门边,忽然低低笑起来。

      那笑声不再从容,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你们以为救了她,就改了命?”

      没人回答。

      他抬头,望着沈宅深处。

      “你们只是把账留在了原处。原处的东西,迟早还会出来。”

      远处城楼上的钟声响了第一下。

      子时到了。

      沈宅院内,忽然起了一阵风。

      那风从门内吹出,带着潮湿水气,也带着一缕极淡的香。地上的旧灯明明已经熄灭,却在钟声里重新亮了一瞬。

      这一次,灯火不是白的,也不是红的。

      像一粒将灭未灭的青光。

      易衡看着那点光,脸色微变。

      周尔宸问:“怎么了?”

      易衡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向裂开的骨牌,发现骨牌背面露出一行极细的小字。先前被污垢盖住,无人看见;此刻裂缝一开,字才显出来。

      周尔宸用手机灯照过去。

      那行字只有八个字:

      沈氏无名,借灯还生。

      吴越倒吸一口冷气。

      沈守拙看见那行字,整个人也僵住了。片刻后,他喃喃道:“不可能……怎么会是他……”

      周尔宸心中一沉。

      “他是谁?”

      沈守拙没有答。

      沈宅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笑。

      不是老人的笑。

      那声音年轻、温和,甚至带着一点书卷气,像有人坐在多年未开的堂屋里,隔着黑暗,向他们欠身致意。

      “诸位,灯已还,戏也该往下唱了。”

      易衡猛地抬头。

      沈宅门内,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青光之后,面目看不清,只能看见他手里也提着一盏灯。

      那灯没有灯罩。

      灯芯却像人的眼睛,微微一眨。

      周尔宸第一次听见易衡用那样低的声音说话。

      “无名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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