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在等风降落》傅汐言

2、风落少年事 提要：他在树后 他在树后看

　　九月的风还带着盛夏残留的燥热，卷着梧桐树叶的清香，掠过青灰色的教学楼顶，钻进每一间敞着窗户的教室。

　　黑板右上角用白色粉笔写着醒目的倒计时，距离高考，还有两百七十三天。

　　高三的日子，像是被按上了加速键，铺天盖地的试卷、密密麻麻的笔记、永不停歇的笔尖，还有教室里永远弥漫着的粉笔灰与墨水混合的味道，构成了所有人生活的全部。

　　时间被切割成细碎的片段，每一分每一秒，都被用来和题海周旋，连抬头看一眼窗外的天空，都成了格外奢侈的事。

　　陈念所在的普通班，氛围远比直升班紧绷，每个人都埋着头，在书本与试卷里挣扎，想要抓住这最后一年的机会，为自己搏一个未来。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翻书声，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念坐在靠窗的位置，这是她主动选的位置。
　　她向来喜欢安静，习惯待在角落，远离人群的喧嚣，这样能让她觉得安心。

　　窗外就是学校的后山，种着大片的香樟树，枝叶繁茂，风一吹过，便会掀起层层叠叠的绿浪，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温柔又治愈。

　　相比于教室里压抑的氛围，她更偏爱窗外这一缕自由的风。

　　作为一个天生慢热，又带着轻微社恐的人，陈念在班里始终是不起眼的那一个。

　　她不爱说话，不擅长社交，总是独来独往，课间的时候，别人要么扎堆讨论题目，要么凑在一起说笑，只有她，要么低头看书，要么就静静看着窗外，对着风发呆。

　　班里的同学对她的印象，大多停留在“性格安静”“不爱说话”“成绩中等”上，没人知道，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沉默寡言的女生，有一个藏了很久的小秘密。

　　她有一本专属的《风观察日记》。

　　日记本是浅米色的软皮封面，很朴素，没有任何花哨的图案，是她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

　　从高二开始，她就习惯把所有心事，都写进这本日记里，不写烦恼，不写情绪，只写风。

　　写清晨穿过走廊的风，写午后停在窗台的风，写傍晚掠过树梢的风，写风的方向，风的温度，风的形状，风带来的味道，把所有无法言说的情绪，都寄托在无形的风里。

　　对她而言，风是最温柔的倾听者，不会评判，不会泄露，能包容她所有的胆怯与敏感，也能承载她所有不为人知的小心思。

　　同桌宋栀是班里为数不多愿意主动靠近她的人，性格大大咧咧，开朗又话多，像是一束小太阳，总能驱散她身边的沉闷。

　　宋栀总说她太闷，老是一个人发呆，会憋出病来，总是变着法儿地逗她说话，拉着她融入集体，却也从不会勉强她，格外尊重她的安静。

　　“念念，你又在看窗外呢？这风有什么好看的呀，看了一上午了。”

　　课间，宋栀趴在桌子上，侧着头看着她，嘴里叼着一根橘子味的棒棒糖，说话含糊不清，“马上就要上课了，这节是数学课，老巫婆的课，可不敢走神，不然又要被点名提问了。”

　　陈念收回目光，转过头，轻轻笑了笑，声音细细软软的：“没什么，就觉得外面的风，很舒服。”

　　“风有什么舒服的，再过几天入秋了，风就该吹得人冷了。”

　　宋栀撇撇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一脸八卦地说道，“哎哎哎，念念，我跟你说，刚才我去办公室送作业，听见老师说。”

　　“下周体育课自由活动，咱们可以去后山那边散步！后山那边风景可好了，而且啊，经常能碰到直升班的人！”

　　陈念闻言，指尖微微一顿。

　　直升班。

　　这三个字，像是一颗小石子，不经意间，在她心底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

　　在宁城中学，直升班和普通班，向来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直升班的学生，都是年级里成绩顶尖的佼佼者，他们不用面临高考的淘汰压力，早早锁定了名牌大学的名额，有着更多自由的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

　　而林舟，就是直升班里，最耀眼的那一个。

　　陈念第一次注意到林舟，是在高一的校运会上。

　　彼时他作为校航模队队长，在操场中央操控着航模飞机，白色的航模在蓝天上自由翱翔，做出各种高难度的动作，引得全场师生惊呼。

　　他站在阳光下，穿着简单的白色运动服，身姿挺拔，眉眼清俊，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专注地看着天空中的航模，整个人都发着光。

　　那一天，整个操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陈念就站在人群的最外围，远远地看着他，看着那个被所有人簇拥着、光芒万丈的少年，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悸动。

　　从那以后，她总会不经意间，留意到这个少年的身影。

　　清晨的操场上，能看到他晨跑的背影；

　　课间的走廊里，能看到他和同学说笑的模样；

　　图书馆里，能看到他坐在窗边，安静看书的侧脸；

　　还有学校的后山，偶尔能看到他带着航模设备，在那里调试、试飞。

　　他就像一道耀眼的光，行走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耀眼，却又遥不可及。

　　陈念从来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把这份悄然而生的、小心翼翼的喜欢，藏在心底，藏在每一页风的日记里。

　　她知道，自己和他之间，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他是天之骄子，前途光明，被所有人期待；

　　而她，只是普通班里一个平凡又怯懦的女生，沉默寡言，不起眼，连和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这份喜欢，注定只能是藏在风里的秘密，不见天日。

　　“念念，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呀！”

　　宋栀见她发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一脸无奈，“我跟你说直升班的帅哥呢，尤其是林舟！”

　　“我的天，林舟也太优秀了吧，成绩好，长得帅，航模玩得贼厉害，简直就是小说里走出来的男主角！”

　　“我跟你说，全校好多女生都偷偷喜欢他呢！”

　　提到林舟的名字，陈念的耳尖微微泛红，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宋栀看着她泛红的耳尖，挑了挑眉，一脸玩味：“哟，我们念念这是害羞了？该不会，你也偷偷喜欢林舟吧？”

　　“我才没有！”

　　陈念猛地抬起头，连忙摆手，眼神慌乱，脸颊也染上了一层浅淡的红晕，语气急切地反驳，“我就是……就是觉得他很厉害，没有别的意思。”

　　看着她慌乱又紧张的模样，宋栀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啦好啦，我逗你的，看把你紧张的。”

　　“不过话说回来，林舟那么耀眼，喜欢他也很正常呀，也就是咱们念念这么低调，换做别的女生，早就去要微信了。”

　　陈念没有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课本，心跳却快得不像话。

　　她没有撒谎。

　　她对林舟的心思，远比单纯的“觉得厉害”要深沉得多，只是这份心思，她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只能死死地藏在心底。

　　上课铃声响起，数学老师抱着试卷走进教室，宋栀立刻坐直身体，不再打趣她，教室里瞬间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老师讲课的声音，和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

　　陈念握着笔，却迟迟没有落下，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风还在轻轻吹着，卷起几片落叶，飘向后山的方向。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等下周体育课，她也要去后山，去那个林舟经常待的地方，去感受一下，他吹过的风，是不是和别处不一样。

　　一周的时间，在忙碌的学习中转瞬即逝。

　　周三的体育课，是高三生为数不多的放松时光。

　　自由活动一开始，同学们便四散开来，打球的打球，散步的散步，宋栀拉着陈念，兴冲冲地往后山的方向走去。

　　后山的香樟树长得格外茂盛，遮天蔽日，走在林间的小路上，格外清凉，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夹杂着几声清脆的鸟鸣，远离了教学楼的喧嚣，安静又惬意。

　　宋栀一路上都在东张西望，念叨着能不能碰到林舟，陈念跟在她身边，心里既期待，又有些紧张，手心都微微冒出了薄汗。

　　两人沿着小路慢慢往前走，走到后山深处一片空旷的草地时，陈念的脚步忽然顿住。

　　草地上，散落着一些航模的零件，而不远处的树下，躺着一只被风吹坏的航模机翼。

　　机翼是白色的，边缘被刮出了几道裂痕，显然是被大风从空中吹落，摔在了地上。

　　陈念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认得这个机翼，和高一校运会上，林舟操控的那架航模，款式一模一样。

　　是他的。

　　宋栀也看到了，一脸惋惜：“哎呀，这是谁的航模啊，怎么坏成这样了，看着好可惜。”

　　陈念没有说话，慢慢走上前，蹲下身，轻轻捡起了那只破损的机翼。

　　机翼很轻，上面还残留着阳光的温度，和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味，像是少年身上独有的味道。

　　她抱着那只破损的航模机翼，站在风里，忽然觉得，此刻吹过身边的风，都变得不一样了。

　　宋栀看着她抱着机翼发呆，开口说道：“念念，咱们把这个放在旁边吧，说不定主人等会儿会回来找呢，丢了东西肯定很着急。”

　　陈念回过神，轻轻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把机翼放在了旁边干净的石块上，动作轻柔，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那一刻，她忽然拿出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笔，翻开了她的《风观察日记》，在崭新的一页上，认真地写下：

　　九月十七日，晴，风自东南来，轻柔却莽撞，吹落了少年的航模，也吹乱了，我藏了很久的心事。

　　笔尖落下的瞬间，风再次吹过，卷起日记本的纸张，也将少女青涩又胆怯的暗恋，悄悄藏进了秋日的风里。

　　她不知道，此刻不远处的香樟树后，那个她心心念念的少年，正静静站在那里。

　　目光温柔地落在她的身上，看着她蹲在石块旁，小心翼翼摆放机翼的模样，看着她低头写字时，微微垂落的发梢，眼底盛满了细碎的、无人知晓的温柔。

　　林舟原本是来寻找丢失的航模机翼的，却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幕。

　　其实他早就注意到她了。

　　注意到那个总是坐在图书馆窗边，对着风发呆的安静女生；

　　注意到那个课间独来独往，沉默寡言的普通班女孩；

　　注意到她每次不经意看向自己时，慌乱躲开的目光。

　　他知道她叫陈念。
　　quiet，安静，温柔，像风一样，悄无声息地，闯进了他的心里。

　　看着她抱着机翼，眼神柔软的模样，林舟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站在树后，等她和同桌离开后，才慢慢走了出来。

　　看着石块上摆放整齐的航模机翼，又看向不远处，女孩渐渐远去的、纤细的背影。

　　林舟弯腰，拿起机翼，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裂痕，眼底的温柔，愈发浓烈。

　　他转身，看向风来的方向，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原来，是你帮我留住了它。”

　　风穿过林间，带走了他的话语，却把少年的心意，悄悄吹向了那个，满心都是他的女孩。

　　不远处的路口，宋栀拉着陈念的手，一脸好奇：“念念，你刚才对着那个机翼，在本子上写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陈念握紧手里的日记本，把它紧紧抱在怀里，抬头看着眼前随风晃动的香樟树叶，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声音温柔又坚定。

　　“没写什么，我在写，今天的风，很好听。”

　　风过林梢，彼时年少，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随风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