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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八章   王家宅 ...

  •   王家宅邸被彻底搜查一遍,找到了不少当年流落进马匪手中的珠宝珍玩。这些并非全出自于何家,但都是当年被掠走后,便再未现世过的物件。

      顺着线索继续查下去,竟发现王解的名籍乡贯也有问题:荼壁乡是有一户王姓人家,小儿子王解,多年前失踪后便音信皆无;至于昱城的这位“大善人”王解,他的真实身份好似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却无论如何也查不清了。

      一时间,流言甚嚣尘上,甚至说义冢附近还曾经有人发现过新斫断的人骨,不知是否与王大善人有关。但这些都是没有证据的传闻,做不得数。

      十日后。

      今日天气不错,石子巷的行人络绎不绝。这条路上酒楼商肆林立,是昱城有名的繁华地界。

      路东头的瑞昌布庄,便是一间大大有名的商号。

      眼下刚过午饭时候,店里的客人并不多。

      魏雪迎送走几个熟客,回头看向窗边的身影。

      只见少女微微垂眸,十分认真地打量着台柜上码放的整整齐齐的布匹。阳光落在她身上,映亮一张粉白的俏脸。

      “这几匹潞绸是新到的,昱城别家店里都没有。”魏雪迎走过去,笑吟吟道:“初姑娘喜欢什么样式,要不要我来帮你瞧瞧?”

      “那个,其实……”初曈看了看手边的布料,犹豫片刻,“不知道魏夫人还记不记得,王解出事那日,穿了一件织金锦圆领袍。”

      魏雪迎微微一怔,旋即微笑道:“上好的绫罗绸缎堪比金银。他生前出手豪阔,身上的穿戴,几十两一件也有的,姑娘会注意到也不奇怪。”

      “我指的不是这个。”初曈摇摇头,“那件衣衫十分特别,是很漂亮的宝蓝色。”

      “魏夫人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那种艳丽夺目的光泽实在不同寻常。后来我又见过一次王解的尸体,”她皱了皱眉,“他脖颈处的尸斑,像是覆了层尘土。我想了许久……那应该是草木灰……用草木灰染过的宝蓝色。”

      “问题大约就出自这间布庄,魏夫人,或者邱……”

      “是□□。”魏雪迎冷静道,“用碱水泡过的布料,与原本的颜色几乎没有差别,只是光泽会更加明艳。”

      “邱楚并不知情……”她指尖的软尺轻轻绕了绕,“王解做过马匪,一双手不知葬送过多少条人命,绝不止当年何槐一家……初姑娘,他不该死么?”

      初曈:“其实……魏夫人事先也不知道会是在哪一日……”

      “浸过□□的布料整日穿在身上,或早或晚,一定会丧命。”魏雪迎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人生得意须尽欢。他为爱子大摆筵宴,大约喝了不少酒,毒性才会这么快侵入肺腑。”

      “的确很巧妙……居然是一件衣裳。”初曈环顾四下,层层叠叠的布匹,入目尽是美丽柔和的色彩与纹路。

      “可纸终归包不住火。”她叹了口气,“魏夫人家资巨富,顺遂无忧,何必以身犯险。”

      “当年何家满门二十三口被马匪所害,我侥幸藏在尸体下面,才堪堪躲过一死。”魏雪迎收紧掌心的软尺,“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刀又一刀……我的父母,幼弟、幼妹……何其无辜。”

      “你是何家小姐,怪不得……”初曈下意识看向她的手臂。那日在街头窄巷,她无意中瞥见过魏雪迎衣袖下狰狞的伤疤,很深,是刀斫斧砍的旧迹。

      “那张脸,我永远也忘不掉。没想到十年过去,他竟成了富甲一方的大善人。”魏雪迎淡淡道,“□□入体后消散得很快,银针也试探不出。我唯一漏算的,是初姑娘。”

      她看向初曈,笑得温和又无奈,“好画师对色彩的直觉远非常人能比。大约是天意……”

      窗外,脚步声愈来愈近。

      魏雪迎转头看去,波澜不惊的面上难得流露出些许留恋。“不关邱楚的事,他是个好人,什么也不知道。杀人偿命,我并不后悔。”

      清风绕过檐下。

      “魏夫人大约是误会了……”初曈慢慢地理好手边的布料,“我只是对那颜色好奇……至于王解的衣裳,后来还发生过一些事……我想应该早就烧掉了吧。”

      ……

      邱楚踏进门,见妻子正对着窗外发呆。

      他弯身拾起地上的软尺,细看才发现她的眼里盈盈有光。

      邱楚愕然,抬手轻轻擦拭,指尖沾染一点湿暖。

      “怎么哭了?谁惹你不高兴……”

      “是风迷了眼。”魏雪迎轻轻摇头,温和地冲他笑笑,“没什么……一切都过去了。”

      他顺着妻子的目光望向窗外,只见石子巷里人来人往,与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

      巷尾走来一行人。

      “今日在下做东,少镖头可一定要赏光。”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边走边道。

      宁冲展了展衣袖:“改日吧,我已经约了人。”

      “不知少镖头约了哪位朋友?何妨大家一起……”

      宁冲一抬下巴:“喏,她来了。”

      男子循声看去,只见个身段窈窕的姑娘正从瑞昌布庄出来。少女杏眼桃腮,肤如白玉,一身素衫收拾得干净爽利。

      “原来是位佳人。”他讪讪道,寻思这男女相会,自己夹在中间的确有煞风景。

      趁他犹豫的工夫,宁冲快走几步追上那姑娘:“画娘子怎么才到?”

      “啊?”初曈茫然,不明白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是什么意思。“我……“

      宁冲眼梢微挑,笑笑道:“不必说了,我请你吃饭,走吧。”

      “哎……”初曈还来不及细问,便稀里糊涂被他拉进了旁边的酒楼。

      宁冲挑了二楼临江的雅座,问小二:“两江的名菜,这里的厨子都会烧么?”

      小二道:“雁回楼在昱城是数一数二的馆子,只要您开口,好酒好菜,没有咱这儿办不到的。”

      宁冲点头:“那就先上几道江鲜,蜜酿刀鱼,烧蛎黄,芙蓉鲥鱼,剥壳蒸蟹。”

      初曈此时才插得上话:“少镖头大可不必如此破费……”

      “我与姑娘交情匪浅,不过是顿便饭,你难道还怕我请不起?”宁冲微微一笑,转头又对那小二道:“菜要时令清爽的,煨鲜菱,香橼煎,虾油豆腐,素烧鹅,点心么,就要软香糕和杏酪吧。”

      “好嘞。”小二一一记下。他见宁冲穿戴不俗,点的又十分在行,尽是好菜,知道是位贵客。

      不多时,饭菜上桌,宁冲又吩咐小二提了壶十年的绍兴陈酿过来。

      义冢下的宝藏重现天日,抚远镖局大大地出了回风头,又兼他协助官府破了桩“死人杀生”的奇案,一时间,抚远镖局的少镖头成了昱城官商两道头面人物家中的座上宾。

      宁冲开始还颇为得意,但很快便对那些应酬不胜其烦,见了那帮老油条,更是头痛得紧,正巧今日路上遇见初曈,这才不由分说拉她来做挡箭牌。

      他倒了杯酒:“王解那桩案子,跟猜测的应该八九不离十。不过当年何槐家无人生还,完整的真相已经没人知晓了。”他顿了顿,又好奇道:“你是何时开始起疑的?”

      初曈想了想:“大约是在头一回去王家时。”她见宁冲惊讶,接着道:“家师画艺虽高,却并没有神通。王解多年无子,怎么会因为一幅百子图便喜得麟儿。”

      她夹起片鱼,剔去细刺:“其实到后来,少镖头一定也看穿了。”

      宁冲放下筷箸,“抚远镖局消息一向灵通,比起朝廷的清吏司来也不遑多让。手下弟兄打探多日,依旧毫无线索,要么对方藏得实在太深,要么,那根本就是个死人。”

      窗外,宽阔的沅江仿佛直通天际,他忽地忆起当年,王解花重金请抚远镖局押运的物件,那趟镖,当真都是太湖石么?

      他不敢再细想下去,岔开话题,“这几道烧江鲜可还合胃口?”

      初曈将蟹壳、鱼骨理得整整齐齐,“啊……还不错。”

      宁冲揶揄道:“人言沅江鲥鱼一两肉,一两金,原来只当得你一句‘不错’。”

      初曈道:“鲥鱼鲜贵,可这时节捞尾鲫鱼,腹腴切作两片,剖去头背熬汁,再配上菜笋,也能鲜掉眉毛。”

      江风贯窗而入,拂过颊边秀发。宁冲见她说的认真,竟也觉得那尾寻常鲫鱼十分美味。

      “上回在药铺……”他摇摇头,“算了,没什么。”

      到底是什么重病,要叫她靠宁还丹来续命?直接问出口无异于揭人伤疤,但她若真这样年纪轻轻就没了,实在可惜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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