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画师 ...
-
初春夜,宋宅。
展信如面……
笺纸上落下几列漂亮的簪花小楷。
……徒儿已在昱城安顿妥当……一切顺利……
夜风挟着更鼓声钻进书房,桌上的烛光跃起又落下。
初曈支着腮,手里的笔停顿片刻。
此行不说与“顺利”二字风马牛不相及,那也是所差甚远。
窗外,灯盏摇曳。
点点烛光幽微黯淡,将宽绰的大宅映衬得愈发寂静。
她思索片刻,硬着头皮提笔继续写道:
……料想不日即可打探到师父的行踪……
万望师娘保重身体,勿念……
她搁下笔,长舒一口气,正准备收起信笺,屋外忽然传来盘盏碎裂的响动。
紧随其后的,是一声惊叫。
黑黢黢的夜里,女子颤抖的声音听上去格外真切,似乎就响在耳边,令人不觉毛骨悚然。
初曈愕然起身。
一缕夜风扑进屋子,烛火倏地灭了。
……
栖岚苑距离书房不远。
初曈循声找过去时,只见一个小丫鬟背对院门瘫坐在地。汤盅摔在青石砖上,到处都是碎瓷片。
她扯扯裙角,避开被糖水冲得四散的桂圆、莲子之类,近前几步想将人扶起来:“你……没事吧?”
那小丫鬟一动不动。烛光将苍白的脸庞分割成诡异的明暗两色,她的一双眼睛死死盯向前方,里面尽是惊惧。
初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透过半敞的屋门,隐约有道纤瘦的身影挂在梁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人头颅微垂,似乎也正朝这边看过来。
正是宋家少夫人曹真。
那位抱着未婚夫牌位成亲,守寡十年,得圣人钦赐立碑著像的“贞妇”。
一阵突如其来的穿堂风推得房门轻晃,连带悬在半空的苏芳色留仙裙也跟着微微飘动。
美人在骨不在皮。
尽管形容可怖,挂在那里的仍旧是个美人。
初曈僵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收了整整二十两银为少夫人曹真作像。
可画还没有动笔,人已经……死了?
五日前。
鹤禄书院。
春雨淅淅沥沥,石板路上的脚步声又轻又急。
赶在大门掩拢之前,一把素面油纸伞挤了进来。
伞檐一掀,露出张标致水灵的面庞。少女十五六岁年纪,身材窈窕,背着个瘪瘪的青布包袱。许是方才走得急,藕色裙边被雨水打得微湿。
门僮狐疑地上下打量她:“姑娘是……”
“我是来应选的。”初曈站到檐下,拢起伞。她说话不疾不徐,叫人觉得很是诚恳。
门僮闻言,十分诧异。
鹤禄书院今日遴选画师,为的是要替圣上旌表的节妇画像。这是件光彩的事,画酬给的也丰厚,是以布告一贴出去,附近但凡有些名气的画者差不多都到了。
可有女子前来,还是头一遭。
“遴选由山长亲自主持。”门僮不甚确定地又看看她,指向回廊尽头:“就在前面墨香斋。”
墨香斋是书院专辟的画室,地方十分宽绰,饶是摆下二十几张长案,也并不显得拥挤。案上铺陈画纸,笔墨颜料一应俱全。
屋中已然聚集了许多画师,见到进来个女子,众人惊异之余,周遭很快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直到山长周长盛露面,亲手展开写有画题的素笺,场内方才安静下来。
此次遴选以“镜掩青鸾藏钿匣”为题,设一炷香为限。
这点时间于画师而言,大抵刚够做一幅小像,是以画题刚一揭晓,许多人已然迫不及待开始起稿。
初曈对着这半句诗反复看了许久,方才慢吞吞地提起笔。
诗句出自王绂的手笔,歌咏失去丈夫的贞烈女子,再不愿梳妆打扮,以姣好面容示人。以此为题,可说十分切合这次的选拔。
屋里落针可闻。青烟袅袅,萦绕不散,不知不觉间,香只剩下短短一截。有些画工平平的,额角渐渐沁出汗来。
周长盛负着手,绕过书案,一张画一张画地看过去。与他料想的差不多,画艺最出挑的,一位是得名师指点的青年才俊,另一位是经验老到的资深画师。两人各有千秋,不出意外,便是从二人中择取其一。至于其他的画,周长盛只是草草看过。
他一面想,一面踱步,路过初曈身侧时,漫不经心地往画纸上瞥去。
只这一眼,周长盛猛然立住脚步,直愣愣地盯着画纸,连眨眼都忘了眨。
……
镜掩青鸾藏钿匣,其实后面还有半句:
缳垂白练系雕楣。
讲的是女子不堪对亡夫的思念之苦,以上吊的方式草草结束自己的生命。
回想起套在绳索里的细白脖颈,初曈莫名起了阵寒意。
谁能想到曹少夫人的结局,竟然与那日的画题如出一辙。
她向上拽拽被角,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个脑袋在被子外面。
来昱城走这一趟,什么倒霉事都让她给撞上了。
此刻,曹真的死讯已然传遍宋家上下,灯光夹杂着嘈杂人声,在黑暗中划出许多道亮线,成了一幅光怪陆离的夜景。
翌日一早,陈夫人请初曈过去叙话。
陈氏是宋家家主宋平川的夫人,曹真的婆母。她年逾四十,保养得极好,眼角唇梢没有一丝细纹,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
不过最令初曈印象深刻的,还是陈氏的沉稳干练。
昨夜宋家近乎乱成一锅粥,不过半日便在她有条不紊的指挥下恢复平静,重新变得井然有序。
“我今日请姑娘来,为的是画像之事。”陈芙说话与她的人一样温和。
“少夫人……着实令人惋惜。”初曈点点头,又有些无奈:“事已至此,其余的便不要再提了。”
自她来到宋家,曹真便一直身体抱恙,闭门谢客,两人昨夜头一回“见面”,曹真已是一具尸体,画像一事自然只得作罢。
“能得到鹤禄书院举荐,可见姑娘画艺十分出众。”陈芙记得,周长盛对这位女画师评价极高,盛赞她的画“自然玄妙,笔落成真”。
“有姑娘在,我相信画像一定能够如约完成。”
“啊?”初曈愣了愣,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天下画者不知凡几,她还从未听闻过有谁对着尸身画生人图的。
“可曹少夫人……”她有意抹去些字眼,好叫脑子里不要浮现出昨夜曹真的死状。
“旌表节妇是圣人的意思。”陈氏叹了口气,难得露出些许憔悴:“如今曹氏遽然离世,何尝不是一段佳话。”
家族中能出一位得朝廷钦封的节妇,是莫大的荣耀。曹真的死,不只无损于这份荣光,反倒成就了一段烈女殉节的传奇。
初曈攒起眉尖。
她并不认同曹真是为了追随亡夫而去。好端端地守了十年寡,为何她会毫无预兆地上吊自尽,甚至连口信都没给旁人留下一句?
初曈百思不得其解,可转念一想,自己离开宋家,一时也无处可去。况且她囊中羞涩,实在需要银子。
“既然如此,”她想起那笔丰厚的画酬,“我……尽力而为。”
……
白日里再来栖岚苑,见到的又是另一番景象。
庭院错落有致,布局精巧,青砖黛瓦打扫的纤尘不染。
初春时节,院角一株高大的古槐刚刚抽出嫩绿色新芽。窗畔几株细竹,叶片在阳光下翠的泛起亮色,极有生趣。
进屋时,初曈下意识抬头看了看。
布绳自然早已没有了,房梁上只余下浅浅一道印记。
屋里的陈设简单素雅。除却床榻、妆台之类,最显眼的莫过于放置在窗畔的檀木书桌,上面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册。
初曈走过去,见是一本诗集,书页的空白处还细细做了评注。
曹氏出身于书香门第,文才颇佳,自然也写的一笔好字。
初曈不免多看了几眼。
看着看着,她颇觉奇怪地“咦”了一声,忍不住又翻过几页。
“初姑娘。”来人是曹真院里的丫鬟春杏。她脸色焦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熬了整宿没睡觉。
“啊。”初曈有些抱歉地放下书:“我来‘看看’少夫人。”
要为曹真做一幅画像,单凭昨夜匆匆一瞥,显然是不够的。
依照旧俗,死后“停灵”满七日方可将人下葬。
灵堂就设在栖岚苑的西厢房。
窗子被布帘掩去大半,只留下窄窄一道缝隙。显得屋里黑黢黢的。
初曈进门,先恭恭敬敬对着铜脚香炉拜了几拜,然后才转身看向灵床。
曹氏已经换好寿衣,面上覆着张白色薄绢。
初曈伸出两根手指,捻住薄绢一角,轻轻揭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分外苍白的面庞。
女子双目紧阖,眼睑处泛着青影,一双薄唇血色全无。
虽则是横死,但除却颈上一道深深的青紫色勒痕,死状可称得上安详。
初曈仔细瞧了瞧,觉得眼前的曹氏与昨晚匆匆一瞥时留下的印象并无二致。
只是要如何将灵床上这具面容微僵的尸首,在画纸上活脱脱变成那个样貌柔顺端庄的美人,就要大大地花上一番心思了。
想到这儿,她微微敛眸,目光从尸体脖子上的勒痕起始,接着往下描摹。
曹真身量娇小,本该是玲珑秀气的姿态,此刻灵床上的尸体却因自缢而亡呈现出违背常理的僵直。
宽大的寿衣下,她的双手紧攥,被交叠摆放于身前。
初曈盯着那双手看了半天,又长长地“咦”了一声。
她犹豫片刻,伸出一根手指,隔着寿衣在曹真腰间轻轻点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