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栖》一枝荷

2、02 你笑起来好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苏瑶其实有点后悔。

　　她不是那种会主动跟陌生人搭话的人。

　　在民政局门口她能对着前夫竖中指，在生意场上她能跟甲方拍桌子，但在电梯里跟一个抱着孩子的陌生女人寒暄，这事她做不来。

　　刚才那句“你好，几楼”已经用完了她今天全部的社交额度。

　　她往角落里退了半步，把糖糖牵到身边，低头假装检查女儿的辫子有没有散。

　　糖糖的辫子是今天早上扎的，歪得很有水平，一个高一个低，一个粗一个细，像两根风格迥异的艺术装置。

　　苏瑶看着那两根辫子，想起今早糖糖站在椅子上催她“妈妈快点，要迟到了”，她手忙脚乱地抓了两把就扎上了。

　　当妈这件事，没人给她上岗培训过。

　　电梯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运行时的嗡嗡声。

　　“妈妈，妹妹在看我的发卡。”糖糖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苏瑶抬头，发现那个抱在怀里的小姑娘确实在盯着糖糖头上的蝴蝶结发卡看，眼睛圆圆的，像两颗黑葡萄。

　　抱着她的女人有点不好意思，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朵朵，不能这样盯着别人看。”

　　小姑娘没听，依然盯着那个发卡。

　　糖糖大方地摘下来，递过去，“给你看看！”

　　小姑娘伸手要接，却被妈妈按住了小手。

　　场面一度有些微妙，两个母亲在用各自的方式教孩子社交礼仪，而两个孩子已经在用一种成年人永远学不会的直白方式完成了沟通。

　　苏瑶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她发现对方也在忍着笑。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那种尴尬的气氛竟又莫名其妙地散了。

　　“你家孩子多大？”苏瑶率先开了口。

　　“四岁。”曲晚说，“你家的呢？”

　　“五岁，比你家的皮多了。”苏瑶低头看了一眼糖糖，糖糖已经把发卡别在了朵朵的头发上，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电梯在中途停了一下，没人进来，门又关上继续上行。

　　苏瑶瞥了一眼曲晚手里拿的东西，是一个透明文件袋，能看见里面装着简历，以及一些不知名的文件，厚厚的一沓，上方角落还特意用回形针别了起来，看起来应该是做了分类。只是文件袋边角有点卷了，看得出来翻过很多次。

　　“来面试？”苏瑶问。

　　曲晚点了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文件袋的边缘。

　　“哪个公司？”

　　“十八楼的网盛科技。”

　　苏瑶闻言挑了挑眉，网盛科技她知道，一家做企业服务的科技公司，规模不算大，但在业内口碑还行。

　　“我的工作室也在十八楼，”苏瑶说，“做新媒体的。”

　　曲晚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白T恤、帆布鞋、素颜、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怎么看都不像是做新媒体的。

　　苏瑶自然看出了她眼中的疑虑，笑了一下，“今天不拍视频，所以穿得随便。”

　　电梯里的气氛不知不觉松弛了下来，糖糖已经开始教朵朵怎么戴那个发卡了，朵朵乖乖地站着，让糖糖摆弄她的头发。

　　“你这闺女脾气真好。”苏瑶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曲晚笑了，那笑容让苏瑶注意到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粉底都没遮住。她的衣服熨得很平整，鞋子擦得很干净，整个人收拾得整整齐齐，但那种疲惫感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是换身好衣服就能藏住的。

　　那种感觉，苏瑶太熟悉了。

　　她每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也能在眼底下看到同样的东西。

　　电梯在十八楼停了。

　　门打开，走廊里铺着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家公司的指示牌。曲晚先一步抱着朵朵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冲苏瑶道：“那个......”她犹豫了一下，“谢谢！”

　　苏瑶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女儿。”曲晚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朵朵，朵朵的头上还别着那个蝴蝶结发卡，“她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苏瑶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的电梯门已经缓缓关上。她只看到曲晚抱着孩子转身的背影，和一个匆匆的点头。

　　苏瑶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

　　糖糖仰头看她，“妈妈，那个阿姨为什么不跟我们住一起？”

　　苏瑶回神，被这个问题逗笑了，“我们才刚认识人家，怎么可能住一起？”

　　“可是糖糖喜欢妹妹。”糖糖理直气壮地说：“妈妈你以前说的，喜欢就要在一起。”

　　苏瑶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五岁的孩子解释“喜欢”和“住在一起”之间的区别。

　　她牵着糖糖转身朝着自己的工作室走去，脑子里却还在想刚才的那个女人。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她在那个女人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很熟悉的东西，想哭但又憋着不哭的倔强。

　　苏瑶的工作室就在电梯右手边第三间，与曲晚面试的网盛科技是完全相反的方向，门上贴着“瑶光文化”四个字，是她去年注册的公司，主营新媒体内容策划和短视频运营。

　　公司不大，加上她也才六个人。

　　两个内容策划、一个拍摄、一个剪辑、一个商务，外加她自己身兼老板和出镜博主。

　　推开门的瞬间，前台小美就探出头来，“瑶姐！你可算来了！那个美妆品牌的方案，对方催了三遍了。”

　　“好，我知道了。”苏瑶脱下帆布鞋换了一双拖鞋，把糖糖领到茶水间旁边的玩具区。

　　那是她专门隔出来的一小块地方，铺了柔软的地垫，以及放了许多绘本和积木，方便她带娃上班的时候糖糖有地方待。

　　“糖糖，你先自己玩，妈妈开个会。”

　　“嗯！”糖糖乖觉地蹲下来开始搭积木。

　　苏瑶走进会议室，小美跟着进来，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给她看屏幕上的聊天记录。

　　甲方那边语气已经不太好了，大意是“方案拖了一周，如果贵司没有能力承接，我们考虑换人”。

　　苏瑶看完，面色不变，“把上周出的那个A方案发过去。”

　　“可是那个方案她们说不想要。”小美面露苦涩，内心有些崩溃。

　　“她们说不想要的是B方案。”

　　苏瑶拍了拍小美的肩膀示意淡定，同时拉开椅子坐下来，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了几下，“A方案她们根本没看，因为那个商务对接人换人了，新来的人不了解前期沟通。你把A方案发过去，并附上一句话：‘这是我们根据贵品牌调性量身定制的核心策略，请过目。’”

　　小美闻言瞬间睁大了眼睛，仿佛再说“还能这么操作？”，见苏瑶眨了眨眼，一副‘信我’的表情，深吸一口气，将信将疑地去发了。

　　十五分钟后，甲方回复了三个字：有亮点。

　　小美在微信上给苏瑶连发了三个尖叫的表情包。

　　苏瑶没回，因为她已经在处理下一条消息了。

　　她今天要对接的客户还有四个，要审的脚本还有六个，要看的粗剪视频还有三个。她一个人就是一家公司的大脑和心脏，所有的事情都要经过她，所有的决定都要她来拍板。

　　有人说她太累了，该找个合伙人。

　　她不是没想过，但是找合伙人比找老公还难，更何况她找老公已经够失败的了。

　　忙到中午十二点半，苏瑶才从工位上抬起头来。茶水间里传来糖糖的说话声，她正对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的直播软件，认真地给想象中的观众介绍她的积木城堡。

　　“这个是糖糖的公主房，”她指着积木搭的一座歪歪扭扭的建筑，“然后这里是妈妈的公司，妈妈在这里上班，糖糖在这里玩，好不好？”

　　苏瑶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心里又酸又暖。

　　她走过去蹲下来，“糖糖，想吃什么？妈妈带你去楼下买。”

　　“想吃那个！”糖糖指着她手机上刚才刷到的一条视频，是一个美食博主拍的烤肠测评，金黄色的烤肠在烤炉上滋滋冒油，看着确实诱人。

　　“行，楼下便利店应该有。”苏瑶把糖糖抱起来，拿了手机和钥匙就往外走。

　　等电梯的时候，糖糖突然从她怀里探出头，指着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说：“妈妈，那个妹妹在哭。”

　　苏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安全通道的门半开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台阶上，两条小短腿伸在台阶外面，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是电梯里那个小姑娘，旁边却没有大人。

　　苏瑶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来轻声问：“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妈妈呢？”

　　朵朵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

　　“妈妈……妈妈在……”

　　苏瑶没听清后半句，她把糖糖放下来，掏出纸巾给朵朵擦脸，尽可能放柔声音，“别怕别怕，阿姨在这里。你妈妈在哪里？阿姨带你去找她。”

　　朵朵抽泣着指了指，那是网盛科技的方向。

　　苏瑶心里大致有了猜想，应该是女孩的妈妈面试还没有结束，而小女孩独自呆在安全通道里太久，有些害怕了。

　　她轻声细语地哄了两句，便一手抱起朵朵，一手牵着糖糖，快步往网盛科技走。糖糖的手被她攥得有点疼，但小姑娘一声没吭，懂事地跟着妈妈跑。

　　刚拐过一个拐角，苏瑶就看到一间办公室的门半敞着，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经理，您要不再考虑考虑，我的能力真的很不错，我也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

　　她的声音在发抖，可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里是公事公办的冷漠，“曲女士，我理解你的情况，但我们这里压力大，还经常加班，你带着孩子确实不太合适。这个岗位我们倾向于招聘那些......”

　　“我可以加班。”女人打断了他的话，“孩子可以跟我一起加班，她真的很乖的，你看，她在安全通道那边......”

　　声音突然断了。

　　她的脸上写满了惊慌。

　　顺着手指的方向，台阶上空荡荡的。

　　孩子不见了。

　　曲晚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文件柜上，发出一声巨响。

　　面试她的人事经理被吓了一跳，也连忙跟着站了起来。

　　“朵朵？朵朵！”曲晚冲出门，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这儿呢！”苏瑶喊道。

　　曲晚的身形猛然一僵，她转过头，看到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人站在另一端的走廊拐角，怀里抱着她的女儿，手里牵着自己的女儿。

　　朵朵在那人怀里已经不哭了，只是眼睛还红红的，手里攥着那个蝴蝶结发卡，用含混不清的奶音喊：“妈妈~”

　　曲晚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把朵朵从苏瑶怀里接过来，紧紧搂住。

　　她的手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她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很多，但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苏瑶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女人把脸埋在女儿头发里的样子，忽然觉得眼睛里有什么要溢出来。

　　她蓦然想起自己刚离婚的那天晚上，糖糖睡着以后，她一个人躲在卫生间里，把水龙头开到最大，蹲在地上哭了十分钟。

　　等哭完，洗了把脸，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苏瑶你没事”，然后出去继续收拾东西。

　　那种感觉，她现在从这个陌生女人身上又看到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看到这一幕，面试曲晚的那个人事经理缓缓走了过来，表情有些尴尬。

　　他清了清嗓子，说：“曲女士，要不……我们再约时间？”

　　曲晚背对着他，没有转身，声音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不用了。谢谢您今天抽时间。”

　　人事经理讪讪地点了点头，一秒也没耽搁地转身回了公司。

　　走廊里，只剩下两个女人和两个孩子。

　　糖糖仰着脑袋看苏瑶，朵朵窝在曲晚怀里时不时抽噎一下。

　　最后还是苏瑶先开的口，“还没吃午饭吧？”

　　曲晚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没有否认。

　　“楼下有家馄饨店，味道还行。”苏瑶说着，已经把糖糖抱了起来，自顾自地往电梯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不来？”

　　曲晚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不用了”，想说“我不习惯跟陌生人吃饭”，想说“我自己可以的”。

　　但她看着苏瑶那张素面朝天的脸，看着那个歪着辫子的小女孩趴在妈妈肩头对她笑，看着苏瑶眼睛里那股“你别跟我客气”的劲儿。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已经拒绝太多东西了。

　　拒绝一次可能只是拒绝一个工作机会。

　　拒绝这一次，可能连一个不知道算不算朋友的人都要错过了。

　　她犹豫了很久，久到苏瑶以为她要拒绝了。

　　“好。”曲晚轻轻地应道。

　　馄饨店在大厦后面的那条街上，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下午一点多，店里没什么人，老板娘正在柜台后面用手机追剧，看到有人进来才抬起头。

　　“几位？”

　　“两大两小。”苏瑶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菜单推到曲晚面前，“随便点，我请。”

　　“不用，我......”

　　“你今天面试没成，我请。”苏瑶的语气不容拒绝，“等你找到了工作，再请回来。”

　　曲晚看着菜单沉默了两秒，最后点了一份最便宜的香菇鸡肉馄饨。

　　苏瑶看了一眼她点的东西，没说什么，转头对老板娘说：“一份香菇鸡肉，一份全家福，再来两个茶叶蛋，两杯豆浆。”

　　“全家福是什么？”糖糖趴在桌上问。

　　“什么都有的大馄饨。”苏瑶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吃一个就知道了。”

　　糖糖点了点头，又转头去看朵朵。

　　此时，朵朵已经不哭了，坐在曲晚怀里，小手揪着妈妈的衣领，时不时偷偷看一眼糖糖头上的发卡，那个发卡现在已经回到了糖糖头上。

　　曲晚注意到了女儿的视线，轻声说：“朵朵，不能总盯着别人的东西。”

　　“没事。”苏瑶直接摘下了糖糖头上的发卡，递给朵朵，“送你了。”

　　糖糖瞪大眼睛看了妈妈一秒，那个发卡是她最喜欢的，粉色蝴蝶结上面有小珍珠。

　　苏瑶以为女儿要闹，已经做好了哄的准备。只见糖糖收回不可置信地目光，再次看向了朵朵，然后说了一句让苏瑶格外意外的话。

　　“妹妹喜欢，那就给妹妹吧！我家里还有！”

　　苏瑶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揉了揉女儿的脑袋。

　　曲晚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不是容易被感动的人，或者说，她不允许自己容易被感动，因为感动之后就是期待，期待之后就是失望，她已经承受不起更多的失望了。

　　但此刻，看着对面这个认识不到两个小时的陌生女人和她的孩子，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好像还有一点点善意是不要回报的。

　　馄饨上来了。

　　热气腾腾的两大碗，肉馅的鲜香混着紫菜虾皮的味道迎面扑来。

　　苏瑶给糖糖吹凉了一个，又顺手拿了一个空碗，把全家福馄饨分了几个到里面，推到朵朵面前。

　　“让她也尝尝。”苏瑶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说话。

　　曲晚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觉得今天已经说了太多次谢谢了，再说就显得生分。

　　她拿起勺子，先喂了朵朵一口。

　　朵朵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好次！”

　　糖糖被她的奶音逗笑了，在座位上扭来扭去，“妈妈，妹妹说话好好笑！”

　　“你四岁的时候说话也这样。”苏瑶语气宠溺道。

　　两个大人各自喂着各自的孩子，偶尔对视一眼，偶尔笑一下。

　　店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碗的声音和两个孩子的童言童语。

　　吃到一半的时候，苏瑶忽然开了口。

　　“你之前做什么的？”

　　“软件测试。”曲晚说，“做了七年。”

　　苏瑶眼里划过一丝震惊，看了她一眼，继续问道：“七年经验找不到工作？”

　　“年龄大了。”曲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三十二，女，带娃，这三个标签加在一起，简历基本直接进回收站。”

　　苏瑶搅了搅碗里的馄饨汤，没接话。

　　她知道曲晚说的是真的，她知道这个行业有多残酷，她也知道一个女人到了这个年纪、带着一个孩子，在职场上会遭遇什么。

　　不是能力的问题，是偏见的问题。不是她不够好，是这个世界不够公道。这个道理苏瑶自己也是吃了亏才学会的。

　　“孩子爸爸呢？”苏瑶又问。

　　曲晚的动作顿了一下，“离了。”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净身出户，什么都没要，就要了孩子。”

　　苏瑶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过了两秒，她把勺子放下来，认认真真地看着曲晚，说：“我也是。”声音上扬了几分，好似有种他乡遇知音的高兴，“离了，带一个女儿，刚搬出来。”

　　曲晚闻言抬头看向她。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氤氲的热气里撞上，这一次，谁都没有移开。

　　同样的狼狈，同样的倔强，同样的不认命。

　　许是苏瑶的那句‘“我也是”，曲晚心里筑起的那道防线很快卸了下来，她难得主动开口问道：“那你今天也是来面试的？”

　　“我开了一家新媒体公司，也在十八楼。”苏瑶像是憋久了，不吐不快，“离婚前就想单干了，但一直被拦着。离完婚第一件事就是把租赁合同签了，前天刚搬进来。”

　　“前天？”

　　“嗯，前天。”苏瑶靠着椅背，笑了一下，“东西还没收拾完，电脑还在纸箱子里，今天早上拆了五个箱子才找到充电器。”

　　曲晚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但......苏瑶看到了。

　　“你笑起来好看多了。”苏瑶直白地夸奖。

　　曲晚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耳根却慢慢红了。

　　苏瑶被她这个反应逗得差点把豆浆喷出来。

　　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三十二岁的女人了，被人夸一句还会脸红？

　　她在心里默默感叹，嘴上却问：“你呢？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曲晚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馄饨，沉默了很久。

　　她说：“继续找吧！总得活下去！”

　　她的语气很轻，但苏瑶听出了那句“总得活下去”背后的重量。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迷茫，而是一种“不管怎么办我都要撑住”的狠劲。

　　苏瑶靠在椅背上，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

　　七年的软件测试经验，逻辑思维不会差。离了婚、净身出户、只带孩子，说明不是计较的人，也说明自尊心很强。三十二岁，说年轻不算年轻，但要说老，也远没有到被淘汰的年纪。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但她没有马上说出来。

　　馄饨吃完了，两个孩子都揉着眼睛犯困。糖糖趴在苏瑶腿上，朵朵已经窝在曲晚怀里睡着了。

　　“该回去了。”苏瑶站起来，去柜台结了账。

　　曲晚抱着孩子连忙追上来，“我们还是......”

　　“等你找到工作再说。”苏瑶扫码付款一气呵成，没给曲晚任何机会。

　　走出馄饨店的时候，阳光正好。

　　九月的风终于有了点秋天的意思，吹在脸上干干爽爽的。

　　糖糖已经睡着了，被苏瑶横抱在怀里，小脑袋歪在妈妈肩膀上。朵朵也在曲晚怀里睡得正香，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两颗小兔牙。

　　“对了，”苏瑶忽然说，“你租的房子在哪？”

　　曲晚犹豫了一下，报了一个小区名字。

　　苏瑶皱了皱眉，“那地方离这儿不近吧，你上班通勤要多久？”

　　“一个小时。”曲晚回道。

　　“房租一个月多少钱？”

　　“一千八。”

　　苏瑶没说话。

　　回到大厦楼下，曲晚看着不远处的地铁口，没有继续往前走，苏瑶也站在原地，没有转身走进大厦，仿佛都在不舍这次短暂的相遇。

　　“那个，”曲晚张了张嘴，语气诚恳道：“今天谢谢你！”

　　闻言，苏瑶莞尔一笑，“你说了很多次了。”

　　曲晚也跟着笑了，“那等我找到工作就请你吃饭！”

　　“好，我等着！”

　　苏瑶望着曲晚的背影消失在地铁口，迟迟没有走进大厦，糖糖在她怀里迷迷糊糊地问：“妈妈，到了吗？”

　　“还没。”

　　苏瑶轻声哄睡，这才转身走进大厦。

　　电梯上行的时候，一个念头一直在她的脑子里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