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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师弟不是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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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流又梦见了山下那座小镇。
梦里他只有十三四岁,一身纯阳宫中再寻常不过的弟子装扮,脚踩着地上薄薄的积雪,手里还提着一盏纸糊的灯笼。
灯笼里的烛火摇摇晃晃,把积雪照得一明一灭。镇上在办庙会,远远近近都是锣鼓声,鞭炮噼里啪啦地响,小孩们在人潮涌动的街道上嬉笑欢闹。空气里还飘着一缕淡淡的香火味道。
他提着灯笼走在人群里,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脚步却没有停,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牵着他走。
庙会最热闹的地方是一座戏台子,台上此时正在唱戏,台下也挤满了人。十三四岁的他此时个子还不算高,挤在人堆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咿咿呀呀的唱腔和此起彼伏的叫好声。
他踮起脚尖,从人头攒动的缝隙里往前看,只能勉强看见戏台边沿垂下来的红色帷幔,还有那帷幔上绣着的金色流云。
他问旁边一个大叔:“唱的什么戏?”
大叔头都没回:“《香山还愿》,观音戏。”
原来是观音戏,他听过。
镇上的庙会年年都唱,原本他对这个应当是没有什么新鲜劲儿的。但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却格外想看看那戏台上的人,于是挤过一层又一层的人,袖子都被挤皱了,灯笼也早就塞给了人群边缘的孩子。
他终于挤到了最前面。
戏台上灯火通明,一个穿着白色衣裳的人站在正中间,头上戴着珠冠,披着轻纱,手里还捧着一只净瓶。那人微微侧着脸,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白纱下面露出的那一小截下巴,和垂在肩头的一缕黑发。
谢云流站在台下,仰着头看。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是一张少年的脸,眉目清秀,唇红齿白,眉心还点着一颗朱砂,红得像一滴心头血。
谢云流愣住了。
他似乎认得这张脸,但此时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台上那个人轻快地扫了他一眼,就像是一片晚风里微冷的雪花,无意间抚过了台下之人。戏台上的少年收回目光,继续唱戏。
但谢云流却觉得自己仿佛被那一眼给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耳边嘈杂的人声消失了,唯留下白雪簌簌的轻落之声。他眼中映入了那颗朱砂痣,正在烛火里一跳一跳地闪动。
不知何时戏唱完了,人也散了。
谢云流站在空荡荡的戏台前,四周飞雪下得越来越大,他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肩头的积雪都落了厚厚一层。
然后他醒了。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纯阳宫的厢房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枕边。他睁着眼睛侧过脸看着那抹月光,脑海里不免回想起方才梦中的那颗朱砂痣。
谢云流翻了个身,心跳得有些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到那样的场景,那个梦中扮观音的少年分明……是他师弟。
第二天练剑的时候,谢云流有些心不在焉。
李忘生站在他对面,手持木剑,一招一式比划得规规矩矩,晨光落在他脸上,照得眉间那颗朱砂痣格外分明。谢云流盯着那颗痣看,手里的剑走势一歪,差点戳到自己的脚。
“师兄?”李忘生收了剑,认真看着他,“你今天心不在焉。”
“没有。”谢云流垂下眼看着手中的剑,若无其事地重新摆好起势。
两人作势又要继续对招,然而谢云流的眼睛又飘了过去。那颗痣长在眉心正中间,不大,但很红,像是一滴血凝在那里,似是怎么也化不开一般。他不禁又想起昨晚梦里那张脸……
“师兄。”李忘生又收了剑。
“怎么了?”
“你的起手式摆错了。”
谢云流低头一看,果然,他摆的起手站位错了,左脚本该在前,他站成了右脚,如此整套姿势便有些歪斜奇怪。
他调整了脚步,重新摆好姿势,没敢抬头看师弟的表情。
李忘生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也没说什么,重新举起木剑,两人继续对练,木剑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谢云流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师弟眉心移开,专心看剑。
但他发现了一件更麻烦的事。
不看那颗痣的时候,他便在看师弟的眉眼,撇开了眉眼,他又在看师弟的下巴,眼睛再从下巴移开,他又看到了师弟握剑的手指。
那手白皙如玉雕,指节分明又纤长。
他以前怎么没注意到这些?
李忘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停下动作,有些无奈地看向他,两个人隔着三尺的距离对视,谢云流先移开了目光。
“师兄,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
“你从早上起来就不对劲。”
“真没有。”
李忘生无奈轻叹,不再问了。他放下木剑,走到一旁,拿起水囊喝了一口水。
谢云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青年一身纯阳弟子服,纤细的腰上束着腰带,长发用一根木簪绾着,后颈露出一小截白得发光的皮肤。他赶紧把目光移开,盯着地上的石板缝,数着缝里的蚂蚁。
等到了那天晚上,他又做起了那个梦。
还是那座小镇,热闹的庙会上,他来到了戏台前。戏台上白纱轻扬,珠冠闪动,那个扮观音的少年转过身来,眉心朱砂灼灼似火。
但这一次,台上的人没有看他。
少年的目光越过台下围着的人群,落在谢云流身后,嘴唇微微动着,唱着戏词。谢云流回头看,身后人群来来往往,无人望向这边。
等他再转回头,台上的人已经不见了。
戏台上只有一盏净瓶被放在台面上,瓶口还插着一枝杨柳,但扮观音的那个人却不见了。
谢云流微微皱眉,他绕过戏台,走到了后台。
后台堆满了戏服和道具,他拨开那些东西往里走,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那个扮观音的少年。
少年已经卸了妆,轻纱珠冠都摘了,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身上的戏服还没来得及脱,他正蹲在地上收拾东西。后台不及外面明亮,他眉心那颗朱砂痣暗了许多,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子。
谢云流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少年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谢云流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脸就是李忘生,不是长大的李忘生,是十三四岁的李忘生。那双眉眼还未完全长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和柔软。他看着谢云流,微微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
“你……”谢云流开口了,声音有点哑,“观音是你扮的?”
少年点了点头。
“好看吗?”他问。
谢云流眨了眨眼。
好看,当然好看,但他有些说不出口。他站在那里,嘴巴开开合合,一时间竟一个字都没蹦出来。少年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少年停了一下。
“师兄。”
谢云流目光一动,等他转过身,少年已经走远了。走廊的尽头,那身白色的戏服晃了一下。
他追了上去,但走廊尽头的人已经彻底不见了,风从拐角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站了一会儿,忽地笑了一声。
谢云流醒了过来,他沉默地望着尚未亮起的窗户。
接下来的一整个月,谢云流都在做这个奇怪的梦。有时候他能看到李忘生的脸,有时候却又看不清。
他在夜里开始有些睡不着。
不是因为害怕做那个梦,而是梦醒之后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躺在床上,总会忍不住想着梦里那些画面。
谢云流枕着胳膊,心中轻叹,这算个什么事。
又是一个普通的午后。
纯阳宫的藏经阁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在书架上,照出空气中缓缓飘浮的灰尘。
谢云流难得安静地坐在窗边抄经,李忘生则坐在他对面看书。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桌,各做各的事,谁也没说话。
只是谢云流不知何时又走了神,待他回神抬起头,看见李忘生正低着头看书,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眉心的朱砂照得透出一丝明艳。他的嘴唇微微抿着,脸上是一副心无旁骛的神情。
谢云流握着笔,忘了写字。
李忘生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四目相对间,空气似乎都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师兄,”李忘生先开了口,“你最近总是心不在焉的。”
谢云流愣怔了一瞬。
“没事。”他低下头,假装看抄写的经书。
李忘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里的书,双手撑在桌面上,微微前倾着身子。
谢云流感觉到师弟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像一片华山风中的轻雪,有些痒。
“师兄,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李忘生的声音不大,但却带着笃定。
谢云流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他很想问,但他其实又不知道该不该问。问师弟?问什么?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梦里?这些话没法开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摇摇头,说:“没有。”
他低下头,盯着桌上的经文。经文是《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翻开的这页正写着:“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他盯着那几行字,忽然觉得很好笑。大道无情,那他现在这算什么?
“师兄?”李忘生又唤了一声。
谢云流抬起头,看着对面那双安静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好看,像一潭清水,澄澈明亮,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他张了张嘴,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我昨晚做了个梦。”
李忘生微微歪了一下头,等着他说下文。
谢云流把笔放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梦到你在戏台上扮观音。”
“戏台上的你穿着白色戏服,戴着莲花珠冠,手上还捧着净瓶,台下很多人在看你。”他顿了一下,“后来我去后台找你,你卸了妆,还问我好不好看。”
他定定看着李忘生。
“有些奇怪,我说不上来。”
李忘生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谢云流,眉心那颗朱砂痣在阳光下微微发亮。过了片刻,他垂下眼睛,把面前的书合上,端端正正地放好。
他低声说:“师兄,你知道山下的庙会为什么年年都唱观音戏吗?”
谢云流在山下虽经常听到,却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摇摇头。
“因为观音救苦救难,有求必应。”李忘生说,“那是人们唱给观音听的,想让观音保佑他们。”
“但你扮的就是观音。”谢云流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李忘生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站起来道:“师兄。”他的声音很轻,“功法修习要专心。”说完,他转身往藏经阁外走去。
他走了。
谢云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阳光照在他刚才坐过的位置上,照得那本书的封面微微发亮。
他盯着那个空位置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自己抄的经文,只见最后一行写着:“如此清静,渐入真道。”
他看着那几个字,心想,完了。
那天夜里,谢云流又梦到了山下那座小镇。
但这次的梦和之前不一样。
梦中镇子里没有办庙会,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原本铺着青石板的街道覆盖着一层积雪,纷纷扬扬的飞雪如玉花一般从天际散落。
他一个人走在街道上,手里没有提灯笼,这样的天,夜空中却悬着一轮明月,皎洁的月光照在雪地上,雪上仿佛有一层细细的银沙。
他就着月光走到了一座小庙前。
庙很小,只有一间殿,殿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他推门进去,见殿里供着一尊木雕观音像,彩绘已经有些斑驳了,但低垂的眉眼还能看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悯。观音像的眉心,有一个小小的圆坑,像是原本嵌着什么东西。
供桌上放着香炉和果品,香还剩半截,正袅袅地飘着青烟。果品是几个橘子,皮已经皱了,不知道放了多久。
谢云流站在观音像前,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并不信佛,便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观音像低垂的眼睛。
忽然他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师兄。”
他转过身。
李忘生站在庙门口,没有穿纯阳的衣服,只是穿着一身白衣裳,他的头发没梳起来,披散在肩上,眉心那颗朱砂痣在烛光里明明灭灭。他走进来,站到观音像前,袅袅青烟模糊了他的眉眼。
谢云流看着他在观音像前低头闭眼,双手合十,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念什么,不禁想,果然还是做梦吗?
过了好一会儿,李忘生睁开眼,转过身来看着谢云流。
“你刚才在许愿?”谢云流问。
李忘生没有回答,他看着谢云流,伸出手,指尖点了一下自己眉心的朱砂痣。
“师兄,”他说,“你知道这颗痣是怎么来的吗?”
谢云流摇头。
李忘生收回手,垂下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他慢慢说道:“山下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
谢云流愣住了。
李忘生抬起头来看着他,烛光在他眼睛里跳动着。
“扮观音要画妆,眉心要点朱砂,如此一年复一年。但后来就不画了。”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那颗痣自己长出来了,怎么也消不掉。”
谢云流站在那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抚了一下。他看着师弟眉心的那颗朱砂痣,忽然觉得它不像血了,那更像是一颗种子。它是被年复一年的香火和心愿浇灌出来的种子,长在师弟的眉心,怎么都拔不掉了。
“你为什么年年扮观音?”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低哑。
李忘生看着谢云流,那双漆黑的眼眸里还映着观音像低垂的眉眼。
他说:“师兄,功法修习要专心。”
谢云流张了张嘴,他想说,我倒是想专心,可是……
“你前程不想,想钗裙?”李忘生又说。
谢云流闭上了嘴。
他哪里是想什么钗裙,他想的不过是那颗朱砂痣。但这话没法说,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不像话。
他偏过头,没接茬。
二人站在观音像前,谁都没再说话,供桌上的烛火一跳一跳的,照得师弟的脸忽明忽暗……
梦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谢云流睁开眼睛,入目的却不是纯阳宫的木梁,是东瀛的横梁,漆成深褐色,月光透过窗纸照在格子天花上,泛着暗沉的光。
他躺了一会儿,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
原来已经不在纯阳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是斑驳的旧痕,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到这些,多少年没想过的事了,他以为早就忘了。
原来没有。
他闭上眼睛,想接着睡,却有些睡不着,脑子里总有很多个画面转来转去。
不是梦中戏台上观音扮相的少年,是藏经阁里读书的时候,那时候他们坐在窗边,阳光落在李忘生的侧脸上,把那颗朱砂痣照得发亮。
梦中那些事现实里当然不曾发生过,就连他与师弟读书时的那场关于观音的对话,也不过是梦中的臆想。
只是在纯阳的日子,也已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他忽然想起之前纯阳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师兄亲启”,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很认真。那时他只是把信放进了抽屉里,却一直没有拆。后来几经辗转,那封信早已不知去向。
其实后来他找过,却没有找到。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竹叶沙沙地响,像极了纯阳宫夜里簌簌的风雪声。他听了一会儿,翻身坐起来,穿上木屐,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海水的腥气和草木的湿意。院子里的樱花树在月光下立着,枝叶茂密,花期早过了。
他倚着窗框,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月亮很低,挂在前面的屋顶上,不算圆,缺了一小角,看着像被谁咬掉了一小口。
谢云流站了一会儿,等意识被晚风吹得彻底清醒,才关上了窗户,重新躺下,把被子拉到胸口,他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
但那些梦里的画面还是浮了上来,思绪似乎总是不受他控制。他想起李忘生在藏经阁里端端正正看书的模样,想起梦里李忘生站在观音像前,双手合十,嘴唇微微动着许愿,还想起了李忘生唤他师兄,声音很轻。
他睁开眼睛,最后翻了个身,再次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是慢慢重新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