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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七章 回声 第七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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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回声
八点前十三分钟,林栀夏把手机上的倒计时关掉,又重新点开。
页面刷新出来时,数字已经跳到了十二分钟。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才把手机扣到桌面上。手机壳碰到桌角,发出一声轻响。旁边的电脑正开着三个窗口,一个是平台后台,一个是评论预案,另一个停在梁秋宁线的最终片尾。
那几枝开过的花还在窄口瓶里,花瓣边缘已经有些发软。
画面没有调亮,颜色也没有刻意修得鲜艳。花店里的灯偏暖,柜台后面的墙有一点旧,透明花桶的水面映着门外来往的人影。梁秋宁低头整理花枝,剪刀落下去时,枝条断开的声音很轻。
林栀夏把音量调到最小,还是能听见那一声咔嚓。
“你已经看了四遍片尾了。”
许蔓拎着一袋零食走过来,把袋子放到她桌上。袋子里装的都是小包装,海苔、苏打饼干和几颗裹着糖纸的薄荷糖。
林栀夏抬头:“四遍?”
“我数的。”许蔓拖开旁边的椅子坐下,“从六点半开始,你每隔十分钟就会点开一次。刚才还把片尾截图放大了。”
“我在看亮度。”
“片尾亮度昨天就确认了。”
“今天的显示器不一样。”
许蔓看了眼她的屏幕:“这是同一台。”
林栀夏没接话,低头把评论预案往下翻。
预案分成三部分。第一部分是普通评论的回复口径,第二部分是涉及人物隐私的处理方式,第三部分是出现猜测、恶意揣测或要求补充未公开信息时的应对办法。秦然在下午又加了一行:
遇到无法确认的信息,保持沉默,不替当事人补全。
周屿白过来时,正好看见那一行。
他站在林栀夏的桌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外套搭在臂弯里。今天办公室开了一整天的空调,他却把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的小臂。
“平台那边确认了?”他问。
林栀夏点头:“确认了。八点准时上线,首屏不加额外贴纸,评论区前十五分钟由运营观察,涉及隐私的内容按照之前的规则处理。”
周屿白把文件夹放到她桌角:“补充了一份特殊情况记录。”
林栀夏打开看。
里面是几种可能出现的评论样式。
有人会问花店具体位置,有人会追问片中来买花的人是谁,也有人会根据一个停留在门口的背影猜测对方的身份。平台想把这些问题归入“观众自发讨论”,但周屿白在旁边标了红线。
不回应、不引导、不确认。
林栀夏看完,把文件夹合上:“你觉得会有人认出那个人?”
“认不认得出来,不由我们判断。”周屿白说,“我们只能先把能控制的地方做好。”
“可如果真的有人在评论区说出了他的身份——”
“就处理。”
“删评论?”
“先截图留档,再联系平台。能删就删,不能删就限制扩散。”他停了停,“别在评论区解释。”
林栀夏抬头看他。
周屿白神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反复确认过的工作流程。
可她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条解释有时候会带来更多猜测。一个看似善意的澄清,可能会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向原本没有人留意的地方。
“我知道了。”她说。
周屿白看了眼她桌上的手机:“今天没吃晚饭?”
“吃了。”
许蔓在旁边拆开一包海苔:“她五点多吃了半个面包。”
林栀夏回头:“你怎么知道?”
“垃圾桶里有包装。”
周屿白的目光落到她脸上:“半个面包算晚饭?”
“还有咖啡。”
“咖啡算饮料。”
“那就是面包和饮料。”
“听起来没有变好。”
许蔓低头咳了一声,肩膀轻轻抖动。
林栀夏拿起桌上的笔,敲了敲文件夹:“八点要上线了。”
周屿白没有继续问。他从自己的桌上拿来一只纸袋,放到她旁边。
“粥。”
林栀夏看了眼纸袋:“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下楼。”
“又是顺手?”
周屿白想了想:“这次不是。”
许蔓立刻把头转向另一边,假装研究电脑屏幕。
林栀夏的手指在纸袋边缘停了片刻。纸袋里的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透出一点米香。她没有立刻打开,只问:“你吃了吗?”
“吃过了。”
“真的?”
“真的。”
“许蔓可以作证?”
许蔓抬起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周屿白说:“她不知道。”
林栀夏看着他,忽然笑了:“那我先收着,八点以后吃。”
“现在吃也行。”
“我怕吃完就困。”
“那就慢一点吃。”
他说完便往会议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别一直刷新。”
林栀夏:“我没有。”
周屿白的目光在她手机上停了一下。
手机屏幕刚好亮起来,显示着平台后台的倒计时。
许蔓没忍住笑出声。
林栀夏把手机翻过去:“我只是确认时间。”
“时间不会因为你看它而走快。”周屿白说。
“可它会因为我不看而突然到了八点。”
“那就让它自己到。”
会议室里已经有人在调试投影。阿南戴着耳机,重新检查声音轨道,运营同事盯着发布页面,秦然站在屏幕前看最后一遍标题和简介。
“简介还是这一版。”秦然说,“‘医院后门有一家花店。梁秋宁每天帮人选花,也提醒人别把安慰买得太用力。’”
运营同事点头:“置顶评论也不改。”
许蔓问:“那句‘欢迎分享你买过的花’删了吗?”
“删了。”
“很好。”
“为什么?”阿南摘下一边耳机,“不是可以增加互动吗?”
许蔓看他:“你想让观众在评论区开追悼会?”
阿南立刻摇头:“我不想。”
“那就别加。”
秦然把页面往下滑了滑:“预告评论里已经有人问梁老师经历过什么。今晚不要引导这个方向。谁也不要在评论区说‘她背后还有故事’,这句话听起来就像在敲门。”
林栀夏听到这里,手里的笔轻轻转了一圈。
周屿白坐在她对面,正在看那份特殊情况记录。他没有抬头,却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说:“先看片子自己能走到哪里。”
林栀夏看着屏幕上的梁秋宁。
片子自己能走到哪里。
她以前总想提前替每一个故事找好出口,生怕观众看不懂,生怕情绪落空,生怕片子播完之后没人记得里面的人。现在她第一次意识到,有些内容能够留下,并不靠把路铺到观众脚下。
八点整,秦然按下发布。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屏幕上先跳出一圈缓慢转动的加载图标,随后页面刷新,标题出现在最上方。
《医院后门的花店:有些安慰,不必太用力》。
梁秋宁的头像和花店门口的照片紧跟着出现。
第一条评论来得很快。
“梁老板说得好,人都躺床上了,还要什么正式。”
第二条是:“突然想起我上次去医院给朋友买花,站在店里挑了半天,最后什么都没买。”
第三条:“花店在哪?想去看看。”
阿南小声说:“目前还行。”
运营同事的手指停在鼠标上:“不要回位置。”
“我知道。”阿南说,“我只是说评论气氛。”
八点零五分,评论数开始往上跳。
有人说片子拍得太淡,没有预告里那么催泪;有人说这种克制很舒服;有人截了梁秋宁把花放进窄口瓶的画面,问她为什么不把卖剩下的花扔掉。
一位叫“阿禾在夜班”的用户留言:
“我在医院工作,最怕别人拿着一大束香味很重的花进病房。病人不方便说,家属也不好意思提醒。梁老板问一句能不能闻香味,真的很重要。”
这条评论很快被顶了上去。
林栀夏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放在触控板上,没有点击任何按钮。
许蔓轻声说:“这条可以置顶吗?”
秦然看向周屿白。
周屿白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评论读了一遍,又往下看了看回复。
有人问这位用户在哪家医院,有人问她是不是认识梁秋宁,还有人追问她是不是片子里出现过的店员。
“先不动。”周屿白说,“让它自然留着。”
许蔓点头。
八点十二分,平台运营发来消息,问要不要把热评里的“医院工作者”截出来做二次推送。
秦然看完,问:“你们觉得呢?”
林栀夏说:“不要。”
运营同事回头:“为什么?”
“她只是分享自己的经验,没有说过愿意被拿去做宣传。”林栀夏看着那条评论,“如果把她的身份单独拎出来,评论就会从‘这句话有用’变成‘看,这里有一个医院工作的人’,焦点会换掉。”
运营同事沉默了一下:“那就不截。”
周屿白在一旁说:“保留原评论,别给它加任务。”
“加任务?”
“让它承担转发、引流、证明片子专业的任务。”他看向屏幕,“评论本身已经说完了。”
运营同事把消息撤回去。
评论区继续往下滚。
有人讲自己买花时遇到过的尴尬,有人说自己从来不知道去看病人该带什么,也有人觉得片子故意留白,像是在吊观众胃口。
一条评论停在屏幕中间:
“拍了半天花,没拍出任何人的故事。这样的纪录片有什么意义?”
阿南皱了皱眉:“这条挺难听。”
“先别删。”秦然说。
“他在说片子没内容。”
“意见不等于恶意。”
林栀夏看着那句话,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感觉。她当然不喜欢这条评论,甚至在第一眼看见时,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她知道这条片子拍了很多内容,知道剪辑时删掉了什么,也知道梁秋宁为什么要求把镜头停在那个距离。
可这些工作观众看不见。
他们只会看见留下来的部分,然后决定它值不值得停留。
“如果回应,你准备说什么?”周屿白问。
林栀夏没有抬头:“我不知道。”
“那就先不回。”
“可如果大家都觉得它没有内容呢?”
“大家是谁?”
林栀夏看向评论区。
页面上不断有新的留言出现。有人认同那条评论,有人反驳,也有人只留下一个花朵表情。意见挤在一起,没有人能代表所有人。
周屿白把手边的水杯往她那里推了一点:“你现在想回,是因为这句话让你觉得自己需要证明。”
林栀夏握住杯子,水已经凉了。
“我不想证明自己。”她说。
“那你在证明什么?”
她停了一会儿。
会议室里,投影机散出的热气贴在墙上,窗外的车灯一束接一束地掠过去。梁秋宁在画面里把花枝剪短,动作没有因为评论区的争论发生任何变化。
“我想让人知道,她不是没有故事。”林栀夏说。
“她当然有。”
“可片子里没有拍。”
“她同意拍的部分已经在片子里了。”
这句话让林栀夏安静下来。
周屿白没有继续往下解释,只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二十七分,播放量还在增长,速度比前两条慢。平台后台给出的数据曲线没有突然冲高,分享量也不算漂亮。
秦然把页面切回后台。
“目前比周晓棠线低不少。”
运营同事说:“前十五分钟的停留率还可以,转发弱,评论情绪分布比较散。”
阿南小声说:“散也不一定是坏事。”
“我知道。”秦然说,“先观察一个小时。”
林栀夏把纸袋里的粥拿出来。粥已经温了,塑料勺碰到盒沿,发出一点细碎的声音。
许蔓凑过来:“是什么?”
“南瓜粥。”
“周导买的?”
“嗯。”
“有肉吗?”
“没有。”
许蔓看了眼周屿白:“周导,你对病号的判断是不是有点太清淡了?”
周屿白说:“她不喜欢晚上吃太油。”
林栀夏的勺子停在半空。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把外卖里的炸鸡皮全剥掉了。”
许蔓转过身,肩膀抖得更厉害。
林栀夏看了眼周屿白,想说什么,最后只低头喝了一口粥。南瓜煮得很烂,米粒没有完全熬开,甜味很淡。
她慢慢咽下去,问:“你观察得还挺细。”
周屿白正在翻评论,闻言抬起头:“工作需要。”
“观察我吃什么,也是工作需要?”
“你要是吃坏肚子,明天没人去花店。”
“原来还是为了工作。”
“至少今天是。”
他说得很认真,林栀夏却没办法追问下去。她低头又喝了一口粥,耳朵被会议室的热气熏得有些发烫。
八点四十五分,梁秋宁发来一条消息。
“上线了吗?”
林栀夏立刻回复:“上线了。现在评论区整体平稳,有人问花店位置,我们没有公开;有人讨论片尾和医院花束的细节,也有人觉得片子太淡。”
梁秋宁隔了一会儿才回:
“太淡就太淡。”
林栀夏看着这四个字,笑了一下。
梁秋宁又发来一条:
“有人来店里吗?”
“今天晚上?”
“刚才。”
林栀夏抬起头:“梁老师说有人去店里。”
周屿白侧过脸。
她把手机递给他看。
梁秋宁的消息很短:
“刚有个护士下班过来,买了三枝小白花。她说病房床头地方小,花太大了会挡杯子。”
许蔓凑过来看完,立刻捂住嘴。
阿南说:“这也太巧了。”
林栀夏没有马上回复。她不知道这件事应该算什么,算视频带来的影响,还是一个普通人在看完片子之后做出的普通决定。
她问梁秋宁:“需要我们记录吗?如果您愿意,后续可以作为花店日常的一部分,不涉及具体身份。”
梁秋宁回得很快:
“不用记录。”
过了两秒,又补了一句:
“花卖出去就行。”
林栀夏把手机放下。
周屿白说:“她知道自己要什么。”
“嗯。”
“你也可以学学。”
林栀夏看他:“学什么?”
“有些结果看见了就够,不用马上把它归档、命名、放进项目价值里。”
她本来想反驳,手指却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秦然在这时收到平台消息。对方希望项目组在十点前补一条互动文案,最好能够引导观众讲述自己与花有关的经历。
“他们想加热评论。”秦然说。
运营同事把建议发到群里:
“你有没有买过一束最后没有送出去的花?”
许蔓看了一眼:“这句很容易把评论区带到失恋。”
阿南说:“也可能是告别。”
“告别和失恋在平台眼里差不多,都能出数据。”
秦然没笑,转头问林栀夏:“你觉得呢?”
她看了看屏幕上的那句话。
最后没有回答。
她拿过键盘,在群里重新写了一句:
“如果你需要给病房里的人带花,你会先问什么?”
许蔓读完,点了点头:“这个可以。”
运营同事问:“会不会太具体?”
“具体才不容易跑偏。”林栀夏说,“它问的是做法,不是要求每个人交出一段伤心的经历。”
周屿白看了眼她写的内容:“把‘病房里的人’换成‘身体不舒服的人’。”
林栀夏停住:“为什么?”
“不是所有人都在病房里。有些人在家,有些人在康复中心,有些人只是今天不太舒服。”
她想了想,删掉原来的词,改成:
“如果你要给身体不舒服的人带花,你会先问什么?”
秦然看完,把这句话发给平台。
对方过了几分钟回复:“可以,语气稍微弱了一点。”
秦然把手机扣下:“那就用这一版。”
八点五十八分,互动文案发出。
评论区没有立刻热起来。
有人回答“先问能不能闻香味”,有人说“先问他想不想收花”,还有人说“我会先问他缺不缺水”。有人开玩笑说自己会先问有没有花瓶,下面很快有人回复:“花瓶也可能挡杯子。”
评论慢慢接上了。
速度并不快,却一直没有断。
林栀夏看着那条不断增加的评论线,突然觉得办公室里的声音都变得清楚起来。空调出风口的嗡鸣,阿南敲键盘的声音,许蔓拆糖纸时发出的细响,还有周屿白翻动纸页的轻微摩擦。
不需要谁把情绪推到高处。
它们自己会找到位置。
十点过后,秦然宣布可以收工。
播放量没有冲上热榜,分享量也没有出现特别夸张的增长,但评论区的停留时间比预估更久。平台发来的数据报告里,有一项“有效阅读完成率”高于预期。
运营同事看着表格:“这条片子可能属于后劲型。”
阿南说:“你们平台终于允许它有后劲了?”
“我只是描述数据。”
许蔓收拾电脑:“描述数据的时候,语气不要像在替它求情。”
秦然笑了一下:“明早再看。今晚不加临时推送,也不买热搜。”
大家陆续离开会议室。
林栀夏仍坐在原处,手指下意识地滑动屏幕。周屿白从她身后走过,把她的手机抽走,直接扣在桌面上。
“你干什么?”
“下班。”
“我还没看完。”
“你已经看了两个小时。”
“评论还在增加。”
“它增加的时候,你看不看都一样。”
林栀夏伸手要拿手机,周屿白按住了手机边缘。
“周屿白。”
“嗯。”
“你现在管得太多了。”
“今晚有人说过这句话。”
“谁?”
“你。”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手也停了。
周屿白松开手,却没有立刻把手机还给她:“出去走走。”
“去哪儿?”
“楼下。”
“楼下有什么?”
“便利店,或者面馆。”
“你不是吃过了吗?”
“我可以再吃一点。”
“你刚才不是说吃过了?”
“刚才是吃过了。”
林栀夏看着他:“你这个逻辑很周屿白。”
“什么意思?”
“每句话都能成立,放在一起又有点奇怪。”
周屿白思考了两秒:“那你去不去?”
她把电脑关上,拿起外套:“去。”
楼下的玻璃门刚关了一半,保安看见他们出来,又把门撑住。夜里的风已经没有下午那么热,路边积水被车轮碾过,溅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们没有去面馆,先在街角的便利店买了两杯热豆浆。
周屿白拿了一杯无糖的,林栀夏选了红枣味。结账时,店员把两根吸管一起递过来,她接了,却没有拆。
“你刚才为什么不让平台做二次推送?”周屿白问。
“哪一次?”
“把医院工作人员的评论截出来。”
“那条评论本来就属于她。”林栀夏说,“她愿意在评论区说,不代表她愿意被放到首页。”
“嗯。”
“如果我们把她的身份变成宣传点,她以后可能会后悔。”
周屿白低头撕开豆浆的封口:“你现在已经能想到后面了。”
“以前也能想到。”
“以前你会先把所有可能都做一遍。”
林栀夏喝了一口豆浆,甜味很轻:“那时候我总觉得,只要准备得够多,就不会出错。”
“现在呢?”
“现在觉得,准备得再多,也有人会在最后一步选择不走。”
周屿白看着她。
她把杯盖上的水珠擦掉,继续说:“以前我会想办法把那个人劝回来。给他解释,替他找理由,告诉他这条路其实没有那么难走。现在我会等一会儿,看看他是不是只是想站在那里。”
街对面的广告牌亮起来,蓝色的光从两人之间掠过去,又很快暗下去。
周屿白问:“你会一直等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也有要去的地方。”
他说:“这就对了。”
林栀夏偏头看他:“你是不是早就学会了?”
“没有。”
“那你怎么总能说得这么像已经想明白?”
周屿白笑了笑:“我只是比你早一点承认自己不知道。”
她被这句话堵得没能接上。
两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到了一个还开着灯的粥铺。店里只剩两桌客人,老板正在收拾灶台。周屿白推门进去,点了一碗青菜粥和一份小菜。
林栀夏说:“你不是吃过了?”
“刚才只吃了半碗。”
“剩下半碗呢?”
“给阿南了。”
“他吃了?”
“他说不吃浪费。”
林栀夏想象了一下阿南捧着周屿白剩下的粥,一时笑出声。
周屿白把小菜推到她面前:“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今天说了两次没什么。”
“那你记得还挺细。”
“工作需要。”
她拿筷子的动作停了一下:“你又来了。”
周屿白没再说话,只给她盛了半碗粥。
粥铺的电视没有开声音,画面上正播着一档晚间新闻。主持人的嘴唇不断开合,字幕一行一行从下方划过去。店外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很快消失在街口。
林栀夏低头吃了几口,忽然问:“你以前遇到过这种评论吗?”
“哪种?”
“说片子没有内容,说我们只是拍了些花和空镜。”
“遇到过。”
“你怎么处理?”
“看对方说得有没有道理。”
“如果有一半道理呢?”
“那就改下一条。”
“如果没有道理?”
“也可能只是他不喜欢。”
“你不在意?”
周屿白把勺子放回碗边:“在意。”
“那你还——”
“在意不等于要解释。”
他抬起眼看她:“片子做完以后,观众有权觉得它不好。我们能做的是把该确认的人确认好,把不该暴露的东西藏好。剩下的评价,得让它自己待着。”
林栀夏看着他,突然想起他在会议室里按住自己文件的手。
他总是把事情停在一个准确的位置。
不让它继续往前,也不急着把它推回去。
“周屿白。”她叫他。
“嗯。”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不能把人拍错?”
他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把门口挂着的塑料帘吹得轻轻摆动,反复碰到玻璃门,发出很小的响声。
“我以前拍过一个人。”他说,“他在旧厂区看门,话很少,最常做的事情是每天晚上把门口的灯关掉,再绕一圈检查窗户。”
林栀夏没有出声。
“那时候我觉得这个动作很有意思,剪片子时加了音乐,把他剪成一个守着废墟的人。片子播完以后,所有人都在说他孤独,说他舍不得过去。”周屿白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后来他来找我,说他只是怕下雨漏电。”
林栀夏握着勺子的手慢慢收紧。
“他问我,为什么大家都觉得他很难过。”周屿白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后来呢?”
“后来他不愿意再拍了。”
粥铺里有人起身结账,椅脚在地面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动。周屿白等那声音过去,才继续说:“那以后我就尽量少替人决定他们应该是什么样子。”
林栀夏低声说:“所以你才总说,先问清楚。”
“嗯。”
“可你也会判断。”
“做纪录片不能没有判断。”
“判断和替别人解释,中间隔着什么?”
周屿白看向她:“对方有没有机会把你拍下来的东西拿回去看一遍。”
她愣住。
“如果他看过,并且知道你准备怎么用,他仍然愿意让它留下,判断才有意义。”他说,“至少我现在这么认为。”
这句话没有漂亮的收束,也没有把过去的错误说成一条已经走完的路。可林栀夏听完以后,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地方慢慢落了下来。
她想起梁秋宁刚刚发来的那句“花卖出去就行”。
有些事情不需要成为项目成果,也不需要被整理成一个足以说明意义的段落。有人看见了,有人愿意拿走它,事情就已经发生。
吃完粥,两人走出店门。
周屿白把豆浆杯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回头看她:“还想去公司吗?”
“不了。”
“手机还在我那里。”
“你还准备扣多久?”
“等你答应今晚不再看后台。”
“我只能答应少看。”
“十分钟。”
“十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二分钟。”
周屿白看她。
林栀夏退了一步:“十一分钟。”
他把手机递给她:“十分钟,从现在开始。”
“你还计时?”
“我会看。”
她接过手机,屏幕亮起。后台的数字还在慢慢往上跳,评论提醒一条接着一条。最上面出现了一条新的热评:
“我以前总觉得买花就是把心意送到对方手里。今天才知道,有时候先问一句,才是真的把人放在心上。”
林栀夏看了两遍。
周屿白站在旁边,没有催她。
她把这条评论截了下来,却没有保存进项目文件夹,只发给了梁秋宁。
梁秋宁过了很久才回复:
“这句比你们写的好。”
林栀夏笑了。
周屿白问:“梁老师说什么?”
“她说观众写得比我们好。”
“那就留着。”
“你不嫉妒?”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林栀夏把手机收起来:“十分钟还没到。”
“还有三分钟。”
“你真的在计时。”
“嗯。”
他们走到十字路口,红灯刚亮。周屿白站在斑马线前,替她挡了一下从侧面驶过来的电动车。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等车过去后便松开了手。
林栀夏低头看着自己被他碰过的手肘。
“今天谢谢你。”她说。
“今天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这次不是三明治,也不是粥。”
“那是什么?”
“谢谢你没有让我一直盯着那些评论。”
周屿白看着前方的红灯:“你最后还是看了。”
“但我没有回复那条说片子没内容的。”
“嗯。”
“我是不是进步了?”
“有。”
“只有一个字?”
“很明显的进步。”
绿灯亮起,他们一起走过街口。
林栀夏忽然问:“你今晚是不是故意留到我下班?”
周屿白脚步顿了一下。
“你不是还有数据要看吗?”
“秦然在看。”
“那你为什么没走?”
“我本来想再确认一遍。”
“确认什么?”
“片子上线以后有没有出问题。”
“九点半以后已经没有问题了。”
周屿白没有回答。
林栀夏往前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又回头看他:“周屿白?”
他站在路灯下面,手里捏着那只已经空了的豆浆杯。灯光从他肩后落下来,照得侧脸很清楚。
“我等你。”他说。
这句话来得很直接。
林栀夏原本准备好的玩笑忽然没了用处。
“为什么?”
“你看起来不太想一个人回去。”
“我看起来这么明显?”
“嗯。”
“那我平时看起来是什么样?”
“像什么都能自己处理。”
“听起来不像夸奖。”
“我没说是夸奖。”
她看着他,想笑,又觉得胸口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那你现在等我,是因为觉得我处理不了?”
“因为今晚不用你处理。”
红灯又亮了。
街上的车流从他们面前缓慢掠过,车窗里的人各自低着头,隔着玻璃看不清表情。
林栀夏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上刚好跳出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是梁秋宁。
只有一句话:
“刚才那个站在门口没进来的人联系我了。”
林栀夏的笑意慢慢收住。
周屿白看见她的表情:“怎么了?”
她把手机递过去。
梁秋宁的下一条消息紧跟着跳出来:
“她说,她就是片子里那个人。她现在不想让别人猜到她是谁,问那几秒能不能删掉。你们明早来店里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