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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雨林南下 敦煌的轮廓 ...

  •   敦煌的轮廓尚未在清晨的薄雾中完全清晰,奚妄的心却已沉到了谷底。

      日夜兼程赶回祆寺,见到的是阿湘比信中所言更加憔悴的模样。女孩静静躺在病榻上,眼窝深陷,脸颊消瘦得几乎脱形,皮肤下那被“雪山甘露”强行锁住的青黑色毒痕虽未大面积扩散,却仿佛渗入了肌理深处,透出一种不祥的暗沉。她大部分时间都昏睡着,偶尔醒来,眼神也涣散无力,只是用气音微弱地唤一声“阿妄”,便又陷入更深的昏沉。

      阿娜希塔祭司面色凝重:“毒性如附骨之疽,虽缓却蚀。我用尽所知药石,甚至尝试以圣火之力净化,也只能勉强维持一线生机不坠。此毒……绝非西域常见之物,其性阴寒诡谲,似有灵性,专噬元气。”她看向奚妄,眼中带着歉意与无奈,“我怀疑,毒中混有极特殊的蛊引或南疆秘毒成分。若不能寻到对症之法或根源解药,阿湘姑娘……恐怕撑不过一个月了。”

      一个月。

      这个期限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奚妄心上。返回中原,按原计划寻找可能存在的解药或逼迫鬼面首领一伙?茫茫人海,敌暗我明,一个月的时间无异于大海捞针,阿湘等不起。

      就在绝望如藤蔓般缠绕上来时,她腕间一直安静的印记,突然传来一阵异常清晰、指向明确的悸动——不再是温热的共鸣,而是一种略带焦灼的“牵引”感!

      与此同时,阿娜希塔提及的“蛊引”、“南疆秘毒”,与印记这突如其来的异动,在她脑中碰撞出火花。难道……阿湘所中之毒,竟与南疆蛊毒有关?亦或是,印记感知到了能化解此毒的关键所在?

      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奚妄当机立断,将阿湘托付给阿娜希塔继续精心照料,留下大部分银钱和一部分洛桑所赠的冰芯粉末,以备阿湘寒毒发作时镇痛,只带着最必要的行装、银火环、剩余的冰芯粉,以及心头那簇熊熊燃烧的、名为“希望”的微弱火焰,毅然踏上了南下之路。

      这一次,目标明确——穿越河西,经蜀地,直下南疆交趾。她要找到蛊毒的源头,或是能找到克制那诡异镖毒的方法。

      旅程的前半段尚在熟悉的山川地貌中。一旦越过蜀地,进入云贵高原南缘,世界陡然变了个模样。

      仿佛一步从冰雪琉璃的广寒宫,踏入了巨大无朋、水汽氤氲的蒸笼。

      酷热,不再是西域那种干烈的灼烤,而是粘稠的、湿漉漉的热浪,无孔不入地包裹上来,呼吸间都带着水汽的重量,衣衫瞬间便能濡湿,紧贴在身上,闷得人透不过气。

      潮湿,渗透在每一寸空气里,岩石上凝着水珠,树干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蕨类,脚下腐殖土松软泥泞,踩上去吱呀作响,散发着草木腐烂与新生交织的浓烈气息。

      虫蛇遍地,不再是一个夸张的形容。手臂粗的斑斓巨蟒懒洋洋挂在溪边树杈上;色彩鲜艳得令人心惊的毒蛙在落叶间跳跃;大如铜钱的蚊蚋嗡嗡成群,防不胜防;更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奇异昆虫,在浓密的枝叶间闪烁着甲壳的幽光,或发出千奇百怪的鸣叫。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原始的、生机勃发到近乎蛮横的生命力,也潜藏着无数细微的危险。

      奚妄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她体内初步平衡的《妄心诀》内力,在这种极端湿热环境下,那“火”的一面似乎有些蠢蠢欲动,与外界的热浪产生共鸣,带来微微的烦躁感。她不得不更加频繁地默念洛桑所授静心法门,并小心调动一丝冰魄澄明之意来中和,同时腕间的印记则变得异常活跃,不断传来或警惕或好奇的细微感应,帮助她规避一些潜藏的毒虫威胁。

      沿着崎岖的山道和隐秘的河谷深入,她开始遇到一些规模不大的村寨。这些寨子多依山傍水而建,竹楼木屋错落,与中原村落格局迥异。

      第一次进入一个名为“芒溪”的寨子求助、补充食水时,她便感受到了强烈的文化冲击。

      接待她的并非预料中的寨老或头人男子,而是一位脸上刺着靛蓝色古朴纹饰、头戴繁复银饰、眼神矍铄的老妇人。老妇人坐在竹楼中央的火塘上首,周围围坐着她的女儿、孙女们,以及几位显然是女婿或孙女婿的男子,但这些男子神态恭谨,坐在下首,处理寨中事务、分派活计、乃至与奚妄这个外来者交涉的,赫然是那位老妇人和她的长女。

      “这是我们的‘达玛’(祖母),也是寨子的家主。”一个会说些生硬汉话的年轻女子向奚妄解释,语气自然,带着尊敬。

      女子为家主,母系传承。这在深受中原礼教影响的奚妄看来,简直是颠覆性的。她看着那位“达玛”从容发号施令,女儿媳孙辈无不遵从,男子们则负责出力执行,一种与朱家、与中原乃至西域吐蕃都截然不同的权力结构和家庭关系,活生生展现在眼前。没有“夫为妻纲”,没有“男尊女卑”,这里自有一套基于血缘母系、尊重女性长者权威的生存法则。

      更让她心神触动的是对“蛊”的认知。

      起初,听闻她要寻找精通蛊术的人,寨民们眼神中掠过警惕。但当她坦言是为救治身中奇毒的朋友,周围寨民警惕化为了惊讶与一丝探究。

      “蛊,不是汉人官爷说的那样,尽是害人的妖术。”那位会说汉话的年轻女子,名叫阿叶,认真地向她解释,“在我们这里,蛊是‘林古’(灵虫),是山神和祖先赐予的伙伴。厉害的‘那曼’(蛊师)奶奶们,懂得和不同的‘林古’做契约,用它们来治病、驱害、保护寨子。就像你们汉人郎中用药草一样。”

      另一位老妪补充道,通过阿叶磕磕绊绊的翻译:“虫有虫性,人有人心。契约成了,‘林古’帮你;契约坏了,或者人心歪了,才会反噬。蛊术本身,就像山里的泉水,能解渴,也能淹死人,看你怎么用。”

      蛊术非邪恶,而是与自然生灵的契约。这个认知,再次冲击了奚妄过往听闻的关于“南疆蛊毒”的可怕传说。对即将寻找的“解药”或“方法”,有了更具体也更具象的期待——或许,解毒的关键,是“战胜”某种邪恶法术,并“理解”“调和”某种失衡的契约或虫性?

      瘟疫与“妖术”。

      在芒溪寨短暂休整,并获指点前往更深处一个以蛊医闻名的“黎”姓寨子后,奚妄继续南下。然而,就在她接近目的地时,却目睹了一场触目惊心的混乱。

      前方山谷中,一个规模较大的寨子浓烟滚滚,哭喊声、斥骂声、犬吠声乱成一团。寨子入口处,几十名穿着破旧号衣、手持兵器的汉人士兵正粗暴地驱赶着寨民,将一些人捆缚起来,更有军官模样的人指挥着兵卒堆砌柴薪,似乎要点火。

      而寨子深处,隐约可见竹楼上躺着不少面色潮红或青黑、痛苦呻吟的人,显然爆发了严重的疫情。

      “是上河寨!他们遭了‘热疠鬼’(瘟疫)!”带路的阿叶脸色发白,声音颤抖,“那个汉官……肯定是巡边的李巡检!他早就看黎婻阿奶不顺眼,说她是‘妖婆’!这次寨子生病,他肯定要借机害阿奶!”

      黎婻?奚妄心中一动,莫非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位女蛊医?

      只见寨子中央,一位身形佝偻、手持藤杖、脸上布满深深皱纹与淡色刺青的盲眼老妪,正被两名士兵反扭着胳膊押出来。她虽然目不能视,却昂着头,用苍老而嘶哑的声音,混合着当地土语和生硬的汉话,厉声斥责:“……热疠混了‘线蛇’的毒!要用‘清风蛊’配‘断肠草’的根才能解!你们不放我救人,还要烧寨子,是想让所有人都死绝吗?!”

      押着她的士兵听不懂,只是粗暴地推搡。那位骑着瘦马、面有得色的李巡检,则指着老妪,对惶恐的寨民和手下兵丁高声道:“看!这妖婆自己都承认用蛊用毒!这等妖术,正是引发瘟疫的根源!按律,施妖术者烧死,涉事寨子需焚净以绝后患!此乃朝廷法度!”

      “妖术引发瘟疫”?“烧死”“焚寨”?奚妄远远看着,听着那李巡检冠冕堂皇却漏洞百出的说辞,以及寨民们绝望的哭喊,还有那盲眼老妪黎婻阿奶虽被困却依旧挺直的脊梁和焦急救人的神情,一股混杂着愤怒与悲哀的情绪涌上心头。这与敦煌“童祭”何其相似!又是借“正义”“法度”之名,行排除异己、漠视人命之实!

      她快步上前,挤开混乱的人群,来到近前,目光扫过那些生病寨民的症状:高热、斑疹、呕吐、肢节疼痛,确实类似中原所说的“瘴疠”,类似恶性疟疾或伤寒类,但细看之下,部分重症者皮肤下隐约有极其细微的、不正常的红线游走,且眼白泛黄,口中时有黑血渗出。

      这绝非单纯瘴疠!混合了罕见的虫毒!而且很可能是水源或食物被某种毒虫污染所致!

      “住手!”奚妄清喝一声,压下场中嘈杂。她先是向那李巡检行了个江湖抱拳礼,语气不卑不亢:“大人,在下略通医术。此寨疫情,确非寻常瘴疠,似是瘴气混杂了山中某种毒虫之毒。黎婻阿奶所言‘线蛇’,或是指此。此时当务之急是防疫治病,贸然焚烧,恐使毒虫惊散,污染更广,疫情蔓延,反为不美。”

      李巡检正沉浸在“除妖立功”的畅想中,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汉人女子打断,甚是不悦,眯眼打量奚妄:“你是何人?敢为妖婆张目?莫非是其同党?”

      “在下只是路过行医之人。”奚妄稳住心神,知道不能硬碰,转而道,“大人奉命巡边,保境安民乃是本职。如今疫情如火,若处置不当,酿成大疫,波及汉地村县,上头追究下来,大人恐也难辞其咎。不若让这位熟悉本地草木虫性的黎婻阿奶先行设法控制疫情,治病救人。若其法有效,便是功劳一桩;若其法无效,再行处置不迟。如此,既显大人仁政,又免疫情扩散之责,岂不两全?”

      她的话,一半是实情分析,一半是给那巡检找了个台阶下,更暗含了疫情可能波及其辖区的警告。李巡检脸色变幻,显然被说动了些。他既贪功,也怕真出大乱子担责任。看了看奄奄一息的寨民,又看了看神色镇定(至少表面如此)的奚妄和虽然被缚却依然气势不减的黎婻,犹豫片刻,终于哼了一声:“好!本官就给你……也给这妖婆一个机会!三日!若三日内不能控制疫情,证明她并非妖术害人,那便休怪本官无情,连你一并治罪!”

      他挥手让士兵暂缓焚烧,但仍将黎婻阿奶看管在寨中,并派兵丁把守住各处出口。

      危机暂时缓解,但更大的挑战摆在眼前:三日之内,控制住这混合了瘴疠与未知虫毒的诡异疫情。

      奚妄快步走向被松绑但仍受监视的黎婻阿奶。盲眼老妪似乎“听”出了她的脚步声并非寨民,也非官兵,微微侧耳,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探究。

      “阿奶,”奚妄用刚学的简单土语夹杂汉话,恭敬道,“我叫奚妄,从北边来,为救朋友,特来寻访蛊医高人。阿湘所中之毒,阴寒蚀骨,寻常药石难解。适才见寨中疫情,似有虫毒混杂,敢问阿奶,可知有何蛊虫或解法,能克此种阴寒诡毒?”

      黎婻沉默了片刻,那双灰白无瞳的“眼睛”仿佛能穿透黑暗,准确地“望”向奚妄腕间印记所在的方向。她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你身上……有‘同命’的味道。虽然很弱,但不会错。是黎花……还是黎叶带你来的?”她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回忆,随即摇摇头,“不管是谁……能带你来找老婆子,说明她信你。”

      她顿了顿,灰白的“目光”似乎聚焦在奚妄脸上,尽管她什么也看不见:“你说你朋友中的毒,阴寒蚀骨?细细说与我听。至于寨子里的‘热疠鬼’和‘线蛇毒’……”她手中藤杖重重一顿,“先解决了眼前的麻烦,老婆子再慢慢告诉你。跟我来,去看看那些孩子。”

      奚妄心中一凛,既为黎婻敏锐的感知,也为她话语中透露的信息——她的身上有‘同命’的味道!

      没有犹豫,奚妄立刻跟上黎婻的脚步,走向那被疫情笼罩的竹楼。湿热蒸腾的雨林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焚烧的苦涩气味和病患的痛苦呻吟。三日之期,如同悬顶之剑,而救治阿湘的一线曙光,或许就藏在这位盲眼蛊医与眼前这场艰难的抗疫之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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