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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被子 。 ...

  •   4月15日晴转多云

      今天热得离谱。

      才四月中旬,太阳就跟六月似的,毒辣辣的。我早上出门买菜,走了没多远后背就湿透了。菜市场那股子味道更冲了,鱼腥味、肉骚味、烂菜叶子沤出来的酸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脑袋疼。

      我买了把空心菜,两块五一斤,挑了半天才挑到一把嫩的。又买了块豆腐,两个西红柿,一斤鸡蛋。鸡蛋涨了三毛钱,我问老板咋又涨了,老板白了我一眼说“你去问鸡啊”。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老老实实掏了钱。

      研研今天不去学校。一模考完了,他们学校给高三放两天假,说是让调整状态。他昨晚说想吃西红柿炒鸡蛋,要多放糖的那种。我说行。

      回去的路上看见一个老大爷在路边磨剪子,嚯嚯的声音刺啦刺啦的。我站那看了一会儿,想起来小时候我爸也有块磨刀石,灰色的,磨得中间凹下去了。他喝醉了就磨刀,磨完了在墙上划,一道一道的,跟鬼画符似的。

      后来我把他那块磨刀石扔了。

      不是扔了,是砸了。砸成两半,扔到村口的河沟里了。

      不想了。

      到家的时候研研还在睡。他最近睡眠不太好,说是模考压力大,晚上翻来覆去的。我听见他房间里有翻身的声音,被子窸窸窣窣的,就没叫他。

      把菜放厨房,我开始淘米煮粥。研研早饭不爱吃干的,就得喝粥,还得是稠的,稀了他觉得像喝水。我用小锅慢慢熬,拿勺子搅着,防止糊底。

      熬粥的时候我看了眼手机。老张昨天又发消息了,说最近有个活,客人给得多,问我去不去。我没回。上个月他骂了我之后就没再联系我,我以为他把我拉黑了,结果昨天又冒出来了。

      我把消息删了,把手机扣在桌上。

      不是不想去。是答应了研研。

      虽然那个答应是糊弄他的,但能糊弄一天是一天。

      粥熬好了我去叫他。推开门,他侧躺着,被子蹬到腰上,T恤卷到肚子上面,露出一截腰。白白的,瘦瘦的,肋骨一根一根的,看得我心里不舒服。

      这孩子太瘦了。

      我给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他动了一下,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翻了个身,脸朝向我。

      他睡着的时候看着特别小。眉毛不皱了,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睫毛真的很长,我以前没注意过,是最近才发现的。每次他低头写字的时候,那两排睫毛就像小扇子似的,扇得人心烦意乱。

      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他额前的头发。头发有点油了,该洗了。

      “研研,起来了。”我轻声说。

      他眉头皱了一下,没动。

      “粥好了,起来吃。”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再睡五分钟。”

      “你五分钟前就说了。”

      他没动静了。

      我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粥盛好放在桌上晾着,我去阳台收衣服。昨天的衣服晒了一天,干透了,太阳晒过的味道挺好闻的。我把研研的T恤叠好,放他房间的椅子上。叠的时候闻到洗衣液的味道,柠檬味的,我上次超市打折的时候买的,九块九一大瓶。

      他要是知道我买的洗衣液这么便宜,肯定要说我。

      但他闻不出来就行。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出来了,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眼睛还没睁开,光着脚踩在地上。我说穿拖鞋,他说“热”,趿拉着那双旧凉拖就过来了。

      他坐到桌前,看了看粥,又看了看我。

      “哥,你头发睡翘了。”他说。

      我摸了摸后脑勺,是有一撮翘起来了。昨天洗完头没干透就睡了,早上起来就这样。

      他没再说话,低头喝粥。喝了两口,突然站起来,去厕所拿了梳子,站到我身后,开始给我梳头。

      我端着粥碗,不敢动。

      他梳得很轻,梳齿从头皮划过去,痒酥酥的。他把我那撮翘起来的头发用水按了下去,然后手指在我头发里拨来拨去,不知道在弄什么。

      “你头发该洗了。”他说。

      “昨天刚洗的。”

      “没洗干净。有一股油味。”

      我闻了闻自己,闻不出来。可能是昨晚出去的时候沾的。不是去上班,是出去买烟,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旁边有人抽烟,风一吹,味道全飘我身上了。

      “今天洗。”我说。

      他嗯了一声,又梳了几下,把梳子放下了。

      吃饭的时候他跟我说,一模成绩出来了。

      我心里一紧:“考得怎么样?”

      “六百三十八。”他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我对这个分数没什么概念,但上次他说六百五左右,这次六百三十八,那应该是低了。我小心翼翼地问:“比上次……少了?”

      “少了十二分。”他说,“语文作文跑题了,扣了十五分。别的科补回来三分。”

      “那……还行?”

      他看了我一眼:“还行吧。年级第五。”

      年级第五。我差点把粥喷出来。

      年级第五他说“还行吧”?这叫还行?我以前上学的时候班里倒数第五都考不到。

      “那很好啊!”我说,“年级第五还叫还行?那你让前面四名怎么活?”

      他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前面四名有三个是复读的。”

      “那也是第五啊!很厉害了!”

      他把碗放下,看着我,表情认真起来了:“哥,我要是考不上第一志愿,你会不会失望?”

      “失望什么?”我说,“你能考上大学我就烧高香了,什么志愿不志愿的,有学上就行。”

      他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圈,画了一会儿,说:“我想考北京的大学。”

      “那就考啊。”

      “北京的学费贵。”

      “贵也上。”我说,“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神有点奇怪,像是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过了几秒钟,他说:“哥,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问这个干嘛?”我低头扒粥。

      “我想知道。”

      “三四千吧。”我说,“工地活多的时候就多挣点,活少就少点。”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我把粥喝完了,把碗收了,他才说了一句:“三四千不够。”

      我手顿了一下。

      “什么不够?”

      “不够两个人活。”他说,“房租一千二,水电两百,我学校的资料费这学期就交了八百多,还有饭钱、车钱……你三四千撑不住的。”

      “能撑住。”我说,“我又不花什么钱。”

      “你是不花钱。”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但你看看你自己,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我瘦了吗?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还是有的,虽然不大。我说没瘦,他说“瘦了,胳膊细了一圈”。

      我没法反驳,因为确实细了。上个月病了几天,发烧,吃不下东西,瘦了五六斤。后来好了也没补回来,因为没胃口。

      “哥。”他叫我。

      “嗯。”

      “你要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饶不了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硬得我后背发凉。

      我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我说没有,然后转身去洗碗了。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冲,我站在水池前,手泡在水里,半天没动。

      他在我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我听见他房间的门关上了。

      ---

      下午两点多,太阳最毒的时候,研研突然从房间出来,换了一身衣服。

      “哥,出去走走。”他说。

      “这么热的天,走什么?”

      “买点东西。”他没说买什么,已经在换鞋了。

      我没再问,换了衣服跟他出门。

      他穿了件白色的短袖,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头发洗了,半干不干的,风吹过来的时候会飘起来。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

      街上人不多,大中午的都躲家里了。我们沿着马路走,经过一个修车铺,一个快递站,一个卖水果的。卖水果的老板在打瞌睡,苍蝇在水果上飞来飞去。

      研研突然拐进一家小店。

      我抬头看招牌——是一家卖床上用品的店。门口摆着几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

      他跟老板娘说了什么,老板娘从里面拿出一个袋子,打开,是一床夏凉被。浅蓝色的,上面印着一些白色的小花,看着挺清爽的。

      “你买被子干嘛?”我问。

      “你那床被子太厚了。”他说,“都四月份了还盖冬天的,晚上不热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热,但想起来昨天晚上确实被热醒了一次,出了一身的汗。

      老板娘说这被子一百二,研研说一百,老板娘说最少一百一,研研说行,从兜里掏出钱,数了十一张十块的,递给老板娘。

      我在旁边站着,心揪着疼。

      他哪来的钱?上次给他的两百,他说没花完,但也不应该剩这么多。

      “研研,你哪来的钱?”

      他没回答,拎着被子往外走。我跟上去,又问了一遍。

      “我自己的钱。”他说。

      “你怎么会有钱?”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我,表情有点不耐烦:“我攒的行不行?你每次给我的钱我都剩一部分,存起来了。你别管了。”

      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发现我没跟上来,回头喊我:“哥,走啊。”

      我抬脚跟上。

      阳光照在他身上,白色的T恤亮得晃眼。他拎着那个浅蓝色的被子袋子,步子很大,走得很快,像是怕我追上去抢他的钱似的。

      我不抢。

      我就是心疼。

      疼得不行。

      ---

      晚上他写作业,我在客厅看电视。电视是房东留下的,老式的那种,厚得像个箱子。信号不好,屏幕上一会儿雪花一会儿条纹的,我也没换台,就那么放着,听个响。

      十点多的时候他出来了,手里拿着吹风机。

      “哥,过来。”

      “干嘛?”

      “你头发没干就睡会头疼。”

      我说不用吹,自然干就行了。他根本不听,直接走过来,把吹风机插上,让我坐在小板凳上。

      我坐下去,他站在我身后,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一撮一撮地吹。热风呼呼的,吹得我头皮发烫。他的手指很轻,在我头发间来回拨弄,偶尔碰到我的耳朵,凉丝丝的。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他吹得很仔细,每一撮都吹到全干才换下一撮。吹了大概十分钟,终于吹完了。他把吹风机关了,头发也帮我理顺了,手指从发根滑到发尾,轻轻的。

      “好了。”他说。

      我站起来,转身想说谢谢,发现他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下巴上刚刚冒出来的胡茬。

      很短,很细,淡淡的。

      “你长胡子了。”我说。

      他下意识摸了摸下巴,耳朵尖又红了。

      “废话,我十八了。”他说着,转身往回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说:“研研。”

      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今天那个被子……谢谢你。”

      他站了两秒钟,然后头也不回地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听见他房间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傻子”。

      不知道是在说我,还是在说他自己。

      十一点了,我关灯躺沙发上。

      被子换了。薄薄一层,盖在身上刚好,不冷不热的。浅蓝色的,闻起来有一股新布料的味,淡淡的,不刺鼻。

      我翻了几个身,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事情。想研研今天说的“你要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饶不了你”,想他给我吹头发时候手指的温度,想他耳朵尖那点红,想他叫的那声“傻子”。

      想那个浅蓝色的被子。

      一百一十块钱。他不知道攒了多久。

      我拿起手机,翻到老张的对话框。上次的聊天记录删了,但老张的头像还在。我点进去,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我退出了对话框,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闭上眼睛。

      被子的味道很好闻。

      今天就写到这里吧。

      明天研研要去学校拿成绩单,早上要早起。我六点起来给他做早饭,他想吃面条,放个荷包蛋,不要葱。

      我记得住。

      2025年4月15日

      深夜

      沙发上

      被子很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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