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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陆延   沈清昼 ...

  •   沈清昼第一次闯进我的世界是在幼儿园。

      小班,午睡时间,所有人都在小床上蜷成虾米。只有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旋转的吊扇,数叶片转动的圈数。

      “一、二、三……”

      声音很轻,我躺在旁边的床上,假装睡着,睫毛在眼皮下轻轻颤动,透过缝隙看她。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替的条纹。

      她数到一百二十七时,打了个呵欠,眼泪从眼角渗出来,亮晶晶的,像清晨草叶上的露珠。

      然后她睡着了。

      呼吸很浅,很均匀,睫毛很长,在下眼睑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

      我没有睡着。

      我只是躺在那里,听着她的呼吸,数着自己的心跳,等午睡结束的铃声。

      等一个,可以名正言顺睁开眼睛,再看她一眼的,时刻。

      ……

      小学毕业那年夏天,父亲的工作调动,我们要搬到城东。

      母亲在打包行李,纸箱堆满了客厅,像一座座沉默的、即将被搬走的山。我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墙上的地图。

      那是沈清昼画的。

      四年级美术课,老师让画“我眼中的世界”。她画了一张地图,用蜡笔涂的颜色,歪歪扭扭的线条,标注着重要的地点:

      学校(红色)

      我家(蓝色)

      她家(绿色)

      巷口的早点摊(黄色)

      那棵老樟树(棕色)

      地图右下角,她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陆延的世界,沈清昼绘制,2008年6月”。

      字迹歪斜,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孩。

      但我一直贴着。

      贴了四年。

      从四年级,到六年级,到我即将离开的,这个夏天。

      ……

      我站起身,走到墙边,小心翼翼地揭下那张地图。

      蜡笔的颜色有些褪了,纸张边缘卷曲,背面是陈旧的、泛黄的胶带印。

      我把它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

      然后我走到窗前,看向巷子对面那栋楼。

      三楼,左边那扇窗。

      沈清昼的房间。

      窗帘拉着,米白色的,印着小小的、淡粉色的花朵。那是她妈妈选的,她嫌太女孩子气,但也没坚持换。

      此刻,窗帘紧闭。

      她在午睡,或者在看书,或者在发呆……

      像我无数次,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做过的那样。我站了很久,直到母亲在客厅喊我:“小延,你的书还要不要?”

      “要。”

      我转身,走回房间,开始收拾那些数学竞赛的奖杯、证书、和永远做不完的习题集。

      一张纸从习题集里滑落,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

      是沈清昼的草稿纸。

      五年级,数学课,她在草稿纸上画小人,画小猫,画乱七八糟的、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涂鸦。然后趁老师不注意,从桌子底下递过来。

      上面写着:“陆延,放学去吃冰吗?”

      字迹旁边,画了一个笑脸,两个弯弯的眼睛,一个上扬的嘴角。

      很丑。

      但我保存了。

      保存了两年。

      我把草稿纸折好,和地图放在一起,塞进书包。

      从城西,到城东。

      ……

      初中三年,我在城东,她在城西。

      直线距离,七点三公里。

      公交车,需要转一次车,四十三分钟。

      自行车,最快也要三十五分钟。

      步行,一百二十七分钟。

      ……

      这些数字,我算过很多次。

      我们每周见面一次。

      周六下午,市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

      她总是迟到,总是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书包甩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引来周围人不满的侧目。

      然后她会吐吐舌头,压低声音说:“对不起对不起,睡过头了。”

      眼睛弯成月牙,睫毛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会把早就点好的奶茶推过去,热的,三分糖,加珍珠——她喜欢的口味。

      “谢谢陆老师。”她会这样说,然后插上吸管,满足地喝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像某种储存食物的小动物。

      然后我们开始写作业。

      她写得很慢,总是被数学题卡住,咬着笔杆,眉头皱成一个小小的“川”字。我会把解题步骤写在草稿纸上,推过去,不说话,只是用笔尖点点关键的地方。

      她会“哦”一声,然后恍然大悟,继续写。

      阳光从高大的落地窗外斜射进来,在我们之间的桌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晃眼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无数的,数不清的,在空气里浮沉,旋转,像微观世界里一场寂静的、永不停止的雪。

      有时她会抬起头,看向窗外,眼睛里有种遥远的、我看不懂的神色。

      “陆延,”她会问,“你说,宇宙有尽头吗?”

      “有。”我会回答,头也不抬。

      “那尽头外面是什么?”

      “另一个宇宙。”

      “另一个宇宙外面呢?”

      “另一个宇宙的尽头。”

      “那再外面呢?”

      我会停下笔,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在午后的阳光里,是琥珀色的,透明的,像某种珍贵的、易碎的晶体。

      “沈清昼,”我会说,声音很平静,“有些问题,是没有答案的。”

      “为什么?”

      “因为答案在问题之外。”我会顿了顿,看向窗外灰白的天际线,“就像宇宙的尽头在宇宙之外。你站在这里,永远看不到。”

      她会沉默,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但我知道,她不懂。

      就像我知道,我喜欢她。

      我就喜欢她。

      喜欢到,不敢说出口。

      因为我是陆延。

      因为我知道,一旦说出口,一切,都会改变。

      而我,还没有准备好。

      ……

      高二那年春天,物理竞赛的集训通知下来了。

      北京,四十五天。

      我拿着通知,站在班主任办公室门口,犹豫了很久。

      去,还是不去?

      去的理由很充分:这是通往顶尖大学的跳板,是履历上最亮眼的一笔,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不去的理由,只有一个。

      但那个理由,重得让我几乎拿不稳手里这张轻飘飘的纸。

      最后,我还是去了。

      出发前那天,我没有告诉她。

      只是像往常一样,在巷口等她,买了两个红糖馒头,把大的那个递过去。

      “给。”我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完成某个日常的、无关紧要的仪式。

      她接过去,掰开,把大的那块塞回给我。

      “你吃大的,”她说,眼睛弯成月牙,“你长得高,需要多吃点。”

      我没有说话,只是接过来,咬了一口。

      巷子很长,阳光很薄,影子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拖得很长,长得像一条走不完的、孤单的路。

      走到学校门口时,我停下。

      转过身,看着她。

      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疑惑。

      “陆延?”

      “沈清昼,”我说,声音很平静,“我要走了。”

      “走?去哪里?”

      “北京。物理竞赛集训。四十五天。”

      她愣住了。

      眼睛里的光,像被风吹熄的蜡烛,一点点,暗下去。

      “哦。”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四十五天。一千零八十个小时。六万四千八百分钟。”

      我笑了。

      很淡的一声,短促的,干涩的,像枯叶碎裂的声音。

      “你数过?”

      “嗯。”她点头,顿了顿,“现在开始数。”

      ……

      只有深夜,躺在集训基地硬邦邦的床上,听着室友均匀的呼吸声,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窗外路灯投下的树影时——我会想起她。

      想起那条巷子,那块青石板,那只老猫,那些青苔,那两个红糖馒头,那个关于宇宙尽头的问题。

      想起她数数时的声音,很轻,像在念某种咒语。

      想起她眼睛里的光,琥珀色的,透明的,像某种珍贵的、易碎的晶体。

      然后我会闭上眼睛,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四十五天,一千零八十个小时,六万四千八百分钟。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陆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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