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重逢 仇人还是老 ...
-
雨下得很大。
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鞋底沾满水汽的泥泞声。
“……嗯对，下周就开机。”
江泯给自己添满杯，与面前饶有兴致的男人一碰，一饮而尽。
“不过江导啊，我有个问题。总共八集，也不算商业短片，拍下来确实不是个小数目。
“像你这样的青年才俊导演，也拿过不少艺术奖项，怎么偏偏在开机一周前……没了支持呢？”
手头一顿，江泯的笑意僵在脸上。
他很快调整了状态，晃晃酒杯，“干这行嘛，总有些意外和挑战。”
吱呀一声大门开了条缝，雨水腥气渗进来。
伞收起，一个板正人影裤脚湿透了钻进来，恭敬附到王总耳边轻声了几句。
江泯就看着面前男人瞬间变了面色。
——他知道事情谈不成了。
果然，王总神情复杂，拧着眉沉默了一会儿，委婉说：“江导这个挑战……比较大啊。”
说罢拍拍他的肩，躲避瘟神似的，匆匆忙忙与他擦肩错开。
江泯回头。
越过王总的背影，高大的男人西装革履站在宴会厅门口，一手插在口袋里，酒杯平静得没有一丝倾斜。
跨过门廊人来人往，两人的视线在这一刻汇在一起。
另一双眼沉默、阴暗，深不见底的地方好似有团火焰在燃烧。
江泯心脏停了一瞬。
哗啦，酒杯落在地上，血红的液体染上他的白皮鞋。
耳鸣响起，他僵在原地，看着男人一步步靠近，眼前花白又青紫，男人的身影重重叠叠，分开又合起。
“看到我这么怕？酒都洒了。”
意识回笼，江泯猛然意识到男人已站在面前，阴影将他笼罩，大手递过来一杯满当当的酒。
他低头一看，白的。
“喝这杯吧。”
声音很平静，不大不小。但酒杯掉落已经发出不小声响，周围人纷纷侧目，见到男人的脸后交谈声小了许多，男男女女视线不断往这边瞄。
甚至有不长眼的点头哈腰主动来接这杯酒：“顾总！久仰大——”
“你自己没酒？”
矮胖男人一愣，被声音中的冷意吓了一跳，缓过神尬笑：“哎！唐突了！唐突了顾总！”
看过来的目光越来越多，江泯脸色微微泛白，没忘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进不去宴会厅也要死皮赖脸地在门廊受冻，当然是来乞讨投资，搏一丝生机。
他的系列短片项目开机在即，资方却在开机前一周突然反悔，理由是低估风险。
但是风险是这时候才评估出来的么？简直玩笑。
对方表示无法再给予回应，一看便知有人从中作梗。至于是谁——
好难猜啊。
江泯接过酒杯，向男人点头示意。
男人却挑眉：“江导不喝，是对我有意见？”
闻言周遭一片鸦雀无声，连空气都安静了几秒。
江泯一晚上已经数不清喝了几杯，胃隐隐作痛。但在男人面前依旧身形挺拔，抬起酒杯晃了晃，扬起嘴角哑声：“哪敢，顾总说笑了。”
酒杯贴在柔软的唇上，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口烧下去，在胃里翻滚、燃烧。
绚烂灯光下，青年身形单薄，扬起脖颈饮下时像只濒死的天鹅，睫毛垂下盖住眼底疲色。
一杯酒下肚。
他两颊绯红，嘴唇水润润的，眼神已经有些摇晃不太清醒。但他定了定神，很快反应过来。
“给他添满。”
不用说谁来，一旁女人忙不迭递上，却见男人大手一摆，“要白的。”
强烈的胃痛逐渐涌上来将他吞没，江泯咬牙作笑，果然这人是故意的。
这种酒会，谁会端着白酒像个靶子。
新一瓶捧到面前，他气极反笑。酒精冲昏了大脑，脱口而出：“我喝多少杯，江总愿意来当天使投资人？”
拿酒的手一抖，洒出来一些。
男人接过酒，旁人便识相地避开目光。
就见男人冷冷一笑，指尖在杯口停了停，当着江泯的面叫人开瓶倒满。
两人指尖一碰，江泯就听男人语气疏淡：“这里很多人都想要我的钱，你有什么能耐，有什么价值，让我不投给生物制药的牛总、系统集成的马总，非要投给你呢？”
江泯端起酒杯的动作一顿。
是啊，凭什么投给他呢？
这时候他应该掏出项目书。但潜意识告诉江泯，面对这个人没有用。
他感觉张口吐出了一口酒气：“顾总说得对。我有什么能耐呢？”
他踮起脚，一手按向男人后颈，强行凑到男人耳边。
男人没躲，温热的呼吸随着声音暧昧地拍打在耳畔。
江泯压低声音，语调粘稠：“我有什么能耐，顾总不是知道么。我很耐——”
最后一个字轻轻飘下，随着江泯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男人僵在原地，藏不住震惊。
他惊讶江泯居然这么大胆，或者说这么不要脸，敢在这种地方说这样的话。
下一秒男人冷了脸色，眼神中浮现出一丝厌恶。
——他想起了埋在记忆深处、最不愿回想起的不齿过去。
江泯很贴心地松手站好，不料手一抖，十分不小心地，趁男人来不及反应，将酒洒在了男人身上。
位置讨巧，裤子某处湿了一片。
男人的脸瞬间黑了。
江泯这才迟迟“反应”过来，摸了张纸巾递过去，也没有帮他擦的意思：“啊不好意思顾总，今晚确实是喝多了。”
听顾年的意思是完全不想投钱。
那他喝个p。
顾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纸，眉头也变得皱巴巴。
他低头打量着面前人。
清瘦，五官精致，皮肉紧贴着骨相，白皙的脸上红扑扑的，眼尾有些湿润，不知道是否是喝酒喝的。
和记忆中一样的漂亮，只不过长发潦草扎了个低马尾，看上去有些落魄。
顾年忍不住奚落：“现在你过得也是越来越回去了。”
江泯已经被酒精蒙蔽了大脑，不过脑子地脱口而出：“顾总倒是越过越好了，当人上人的感觉如何？”
不知道那几个字戳中了顾年，他脸色愈发难看。
秘书匆匆带了替换衣物，替顾年挡着去包间换。人群悄悄也往那个方向挪动了些，不断有视线落在江泯身上，窃窃私语飘到他耳朵里：
“敢惹疯子……”
“嘘，还在里面呢。”
疯子？顾年？
江泯噗嗤一笑。
倒怪符合。
他百无聊赖地转了两圈，拉不到投资胃也疼得厉害，便放弃了，叫了辆车。
车子开过风景区，一路从高架上下来，停到了一个老小区前面。小区也算郁郁葱葱，虽然没有人车分流，但好在是别墅区还算干净。
江泯从两辆大奔间挤过去，淋得湿漉漉就顺手接起电话：“喂？”
“你到哪儿了？都几点了还不回来！”
“到门口了。”
密码摁了两遍才通过，拉开门，门后便是发小邓黎生气的脸。
“你死哪去了？”
“我想把这栋卖了。”
两人几乎同时发声。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邓黎“咣！”一下拉上门：“你喝酒了？喝了多少？卧槽你没事儿吧买什么房子啊！”
江泯平静：“拉不到投资。”
“卧槽了我不是说了吗，我求着我爸也要投，我也是主创，凭什么就你出钱啊？”
“得了吧。”江泯瘫倒在沙发上，打开电视，“你家铺江那套，挂法拍我看到了。”
“……”
电视亮屏，女声响彻天花板：“……董事长兼创始人顾年回国，在xx峰会上崭露头角……”
顾年迈着长腿从劳斯莱斯上下来，在屏幕里谈笑风生，俨然一副青年才俊事业有成。
江泯：“……”
更烦了。
他把头绳扔到一边，斜躺着打开中介软件，看着一路下滑的单位房价划了两下。
“你真要卖啊？”
邓黎小心凑上来，“这不是你妈留给你的吗。拍这个片子卖这房子，我好歹劝你一句，太倒反天罡了。也来不及，清醒一点。”
“……不卖。”
“就说嘛！就差个三五百万的，我回家看看有没有车淘两辆紧急压一压——”
“你说，我去找顾年，怎么样。”
两人大眼瞪小眼。
邓黎：“找谁？”
“顾年。”
“你你你你你忘了你之前干过什么了？你现在还敢找他？你真的喝多了，睡吧睡吧——”
“我认真的。”
江泯坐起来，浑身的酒气不妨碍他此刻目光清澈、思路清晰：“现在三五百万对他来说就是洒洒水，情人一场，这时候得帮我吧。”
“你说什么？”邓黎瞪大眼睛，简直被他的不要脸震撼到了，“谁和你情人？他同意了吗就情人？”
“……没同意。”
“哎不是，我真不懂你了，要我是他，当年发生那样的事，现在再见到你别说帮你，不弄死你就不错了。”
“谁说不弄死我了。”江泯瞥了他一眼，开了瓶蜂蜜水缓了缓，“你以为，投资是谁要撤的。”
“……”
“解铃还需系铃人，我走了，你记得锁门，睡前和器材确认一下，别给我出台fx3。”
小轿车开上高架，江泯拍拍前座：“师傅，麻烦快点。”
运气很好，他在晚会结束前回到了会场。雨已经停了，花园后面停着寥寥几辆车，在这些特许停进来的车里，江泯几乎不费吹灰之力找到了那辆库里南。
他熟练地拉开车门，司机一惊，回头：“您是哪位？”
江泯从善如流躺下，抬手按定：“顾总的老情人。”
门缓缓关上，司机面露震惊。片刻后，他噼里啪啦打了些字，没收到回复，只好对江泯打了个“请”的手势：“不好意思先生，没有听说过顾先生有什么老情人，在核对之前麻烦您先下车。”
“我不。我帮他挡了好多酒，喝成这样叫我下车？我不下。”
也许是江泯太过理直气壮，司机再度震惊，不由得怀疑起顾年是否真的有这样一位老情人。
江泯好意：“善用搜索引擎。”
司机真去搜了。
这一搜不要紧，他吓了一跳，对着一则七年前的花边新闻看得一愣一愣，随即抬头看江泯的眼神有些复杂。
七年……确实很久，担得起“老”这个字。
不过情人……
手机上标题刺目：
《爆！江氏外室子欺压原配儿子，江家小公子亲自爆料！》
这算情人？仇人还差不多。
司机世界观被刷新了。
……有钱人玩的真花。
没人赶江泯下去，他颐指气使开了空调烘干自己，暖洋洋地蜷着缓解着胃痛，躺着躺着就要睡过去。
突然一阵强烈的刺痛和反胃涌上来。
江泯估算了一下内饰的价格，果断开了车门。
“呕——”
预想中呕吐物噼啪落地的声音并没有传来。
江泯吐得天昏地暗，好不容易舒服了些，抬起头，就见男人面色阴沉，熟悉的位置上呕吐物包裹着向下流淌，最终堆在了一看就价格不菲的皮鞋上。
男人身后，秘书满脸惊悚地抱着裤子，表情简直要哭出来。
江泯这时候才有些愧疚了。
他擦擦嘴，抬头直白地看向顾年，理不直气也壮：“不好意思。不过现在我赔不起，顾年，要不要考虑用我抵扣？”
“我很好用。”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重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