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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何苦 “哎,你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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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妨,若是老夫人不容你,你留在我身边伺候便是。”
谢灵均作势要走,感受到衣袖向后扯动着,一下一下,如小猫似的轻轻绕着他的胳膊,他回首查看,望进温书猗盛满秋水的眼里。
“公子,其实老夫人也是为了您好。”
放在过往,他定然已拂袖而去,今时今刻不知为何,他竟缓了神色:“你不必说,我自然明白。”
温书猗放了手,攥紧的衣袖缓缓从掌心滑落:“公子,书猗来您身边,是为了规劝您……接手相爷手中诸事。”
闻言,谢灵均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薄唇轻抿,未发一言。
温书猗上前两步,双手展开呈大字状,挡住他的去路:
“丞相大人卧病,老夫人连日烦忧,早已心力不济。书猗看不过,便与老夫人自荐,前来游说公子您。
“可与公子相处多日,深觉公子高义,不愿沾染朝堂浊事。书猗如今规劝未成,已是无地自容了。”
谢灵均长叹一声:“哎,你这又是何苦呢。”
温书猗抬眸,浅浅看向他:“书猗不觉得苦,这本是两全其美的好事。若公子能接过府中权责,不仅解了老夫人燃眉之急,更是权柄在手,前程可期……”
谢灵均转了身子,背对向她,负手而立:“你不必再说了,我自有考量。”
“那书猗告退。”
温书猗便要行礼告退,被谢灵均唤住。
“你……”
“公子?”
谢灵均终究还是软了语气:“此事本与你无关,你无需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温书猗眸光一闪,再度行礼:“书猗感念公子高义。”
温书猗走出书房,心里生出一丝怅然。
有的人生来便拥有一切,却毫不珍惜。
有些人生来便活在炼狱里,为了活下去挣扎求生。
命运对人何其不公。
寒风卷起一两片枯叶,在焦黄的草地上打着旋,几次要扬起却又无力地落下。
她捏起一片翻飞的枯叶,手指开合间,树叶化为齑粉。
不够,还不够。
翌日,相府门庭前传来马蹄的踢踏声,马匹嘶鸣声,其间混杂着小厮的嘟囔责怪声,大门打开的咿呀声,稀稀拉拉的脚步声。
谢灵均自朝堂归来,一身朝服尚未更换,穿过游廊,随行仆从垂首屏息,紧跟其后。
行至西跨院,他听到转角处传来几声细碎低语,脚步微顿。
“听说了吗?邱小姐的未婚夫,快要垮了。”
另一人声音压得更低,语气中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哪能没听说。我家有个亲戚在朝廷命官家当马夫,好家伙,给我学得活灵活现的,连皇帝皱没皱眉,皱了几次眉都说得一清二楚。”
“邱小姐那般名动京华的小姐,也是可惜了,偏偏早早许了顾家。如今顾家风雨飘摇,别说仕途前程,能不能安稳度日都是两说。”
“欸,你说……咱们大公子不是一直中意邱小姐吗?若是此时顺势接了相爷的权力,手握实权,是不是正好能趁这个机会,入了邱小姐的眼?”
这话落下,另一人轻笑一声,附和道:
“可不是这个理。大公子家世样貌样样顶尖,从前不过是邱小姐早有婚约,不好转圜。如今时机正好,只要大公子有意,这桩心愿未必不能圆满。”
“欸,我和你说,我家那亲戚还说了……”
这人不知凑在另一人的耳边说了些什么,声音逐渐放低,听不太真切。
谢灵均递了个眼神给身边的小厮,那小厮立马重重地咳了两声。
那两人蓦然回头,望见长廊间重重身影,脸色瞬间惨白,双腿一软,慌忙扑通跪地。
“奴才们妄议主子私事,罪该万死,求主子饶命!”
谢灵均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妄议朝堂之事,你二人胆子挺大。”
跪地二人连连叩首请罪,浑身止不住发抖。
谢灵均淡淡移开目光,声音不带波澜:“罚俸三月。日后再敢妄议是非,绝不轻饶。”
“谢公子开恩!”
这二人千恩万谢地又叩了几个响头,谢恩退下,廊间终于恢复寂静。
谢灵均负手而立,望向长廊深处。
身旁小厮只当他还在气头上,不敢出声打扰。
唯有他自己清楚,方才那些话,多多少少戳中了他心藏数年的心事。
从那年她将自己从水中救起,他便将她牢牢放在心里,岁岁年年,从未消散。
从前她良缘既定,他守着君子礼数,只愿她顺遂无忧,从不敢有半分逾矩念想。
可如今,世事翻覆,风云易色。
她所期许的顾家少爷,早已无力护她分毫。
谢灵均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
但他素来不屑趁人之危,他只愿圣上、朝臣能看在相府与顾家素来交好的面子上,切莫牵连到邱家。
能给她几分底气也是好的……
谢灵均收回远眺的目光,神色重归淡漠,抬脚往前走。
小厮连忙紧跟左右,观察着他的脸色,弱弱开口:“大公子,我们现在是去哪?”
“去戴月阁,见老夫人。”
山雨欲来,天色阴沉。
云层终于承受不住沉重的雨滴,变换交错间,落下雨来,寒意卷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蔓延在廊间。
温书猗收起油纸伞,将其交给门边的小厮,施施然进了书房。
前几日谢灵均主动与老夫人见面,长谈许久,想必已经定下相关事宜。
不知几日过去,事态如何发展。
书房内。
谢灵均一袭白衣,抬手抚过桌案上堆叠的公务卷宗,眉心微皱。
“公子。”
他回首看她,眉心还带着一丝尚未消退的忧愁:“温姑娘,你来了。”
“有好些日子没来了,今日照例来给您把把脉。”
温书猗观察到他眉心皱起,似乎事情有些不顺利,斟酌语气:
“望公子面相,似乎心中有些未解之事。”
谢灵均长睫低垂:“此事说来话长。”
温书猗上前两步,目光关切:“若是公子信任,不如说由书猗一听。若是书猗有法子,正巧解公子心头忧虑;若是书猗也无计可施,公子至少也算暂排苦思了。”
谢灵均缓缓开口:“前些日子,父亲本要呈递封奏疏替我征求接替丞相事务。可就在这个档口,有人向圣上递了封折子,弹劾我玩忽职守。”
温书猗追问:“公子怎是玩忽职守之人,其中是否有何误会?”
谢灵均给温书猗倒了一杯茶水,自己微抿一口润了润唇,娓娓道来。
原是前几年一桩糊涂案子。
本也不是他失职。
当时他初入朝堂,心存敬畏,事事谨遵律条,不敢有半分逾矩,却不知官场处处藏着推诿算计。
司里几位混迹官场数十年的老吏暗中串通,层层推诿,将一桩烂摊子交由他经办。
这案子沉积已久,千头万绪,无处可查。
他本已经尽力将此案处理完成,未料近日,有位当年的涉事人横空出现,诬告谢灵均当年胡乱判案,冤枉了他。
当年那几位老油条,致仕的致仕,推卸的推卸,所有过错便到了他头上。
皇帝龙颜微愠,当即对谢灵均心生不满,连带着朝堂之上,诸多官员也纷纷附议,流言蜚语四起。
消息传回丞相府,原本准备放权的老丞相当即变了心思。
他一生谨慎守势,纵使是自己的亲儿子也不敢冒险,严厉训斥了谢灵均一顿,放权之事骤然搁置。
谢灵均摩挲着手中的茶杯,长睫低垂,脸色阴郁:“温姑娘见笑了,本是朝堂纷争,不应说于你听的,徒增烦恼罢了。”
温书猗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片刻之后,心下已经有了对策。
她缓缓开口:“公子,此事确是你之过。”
谢灵均闻声抬眸,语气带着几分苦涩:“旁人皆道我履职不力,难堪重用,如今连姑娘也这么说,真令我无地自容了。”
温书猗缓步走到桌前,目光扫过桌上凌乱的卷宗,回望谢灵均:“公子错在太守礼守矩,那些老吏便借此,将烂摊子尽数推给你。官场吃人,公子太过清白了。”
“我如今也是悔不当初。”
“不过,此事也并非毫无回旋之地。”
谢灵均摩挲茶杯的手一顿:“姑娘已有主意了?”
温书猗笃定地颔首。
“其一,公子需调取此案前一年的旧卷宗,对照历年经办流程,逐一对账每日的公务签收、流转记录。如此这般,孰是孰非,便一目了然。
“其二,公子再整理一份奏疏,详述此事应当如何善后,如此解释与方案皆有,相信圣上自会明断。”
谢灵均叹道:“此方法我并非没有想过,可是此案由来已久,怕是再难找到当时那些材料了。”
“那又如何?您尽管将所查真相一一呈上,陛下厌的是无能敷衍,见您此般情状,怒气大可尽消了。”
闻言,谢灵均深深拱手,语气真挚:“灵均愚钝,险些困死局中,幸得姑娘点醒。”
温书猗虚虚扶了他一下,唇角带笑:“公子言重了,书猗不过是旁观者清,讨了个巧罢了。”
二人又接着话头,聊了几句,未料此刻书房外,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静静伫立,将屋内谈话尽数收入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