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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债务地狱 产房诞下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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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土层诊所的地下二层,比苏砺想象的更冷。
不是温度的那种冷——虽然这里确实寒气逼人,金属墙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缝里渗出来的阴冷。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陈年腐锈混合的气味,吸进肺里像有小刀在刮。
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金属门。门牌上的字迹大多已经剥落,只能勉强辨认出“处理室”“归档处”“废弃品暂存”之类的字样。头顶的灯管每隔三盏才亮一盏,光线昏暗,在走廊尽头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
苏砺扶着墙,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左小腿的伤口还在疼,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背包里的金属盒子随着他的动作一下下磕着脊背,不重,但每一下都像在提醒他:你要去的地方,可能会要你的命。
笔记本上说,疼痛测试仪在“地下二层最深处”。苏砺数着门牌,一直走到走廊尽头,在最后一扇门前停下。
这扇门和其他门不一样。它是纯黑色的,没有窗户,没有门牌,只在门中央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凹槽。门缝里隐约透出暗红色的光,一下,一下,有规律地脉动,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门后跳动。
苏砺站在门前,很久没动。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响,在寂静的走廊里像擂鼓。手心里全是冷汗,握着的金属片滑腻得快要握不住。
进去,可能会死。
不进去,活着也只是等死。
他想起了林瓷。此刻她应该在家里,也许正摸着日渐隆起的肚子,计算着离“基因轮盘”还有几天。也许在祈祷,也许在绝望,也许在幻想着那0.1%的奇迹。
他想起了苏微。那个七岁的孩子,此刻应该还在胶囊舱里熟睡,怀里抱着那个用垃圾零件拼的机器人,梦见爸爸明天能带回一包真正的糖。
他想起了父亲被活埋前,从坍塌的巷道里伸出的那只手。想起了母亲临终前,插着呼吸管,用最后一点力气说:“小砺……活下去……”
活下去。
怎么活?
苏砺深吸一口气,抬起颤抖的手,按在了门上的掌纹凹槽里。
凹槽里亮起冰冷的蓝光,扫描过他的掌纹。一个机械的女声响起,不带任何感情:
“身份确认:苏砺,焦土层47区居民,负债503万,信用评级D。”
“检测到未授权访问请求。”
“访问目标:疼痛测试仪-7号(已废弃)”
“警告:该设备危险等级为‘致命’,最后一次使用记录中有三例脑死亡,七例永久性精神损伤。”
“您确定要继续吗?”
苏砺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语音确认。”机械声说。
“……确定。”苏砺说,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
门滑开了。
门后的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房间中央摆着一台巨大的、像棺材一样的金属仪器。仪器表面布满各种管线、接口、指示灯,还有几个机械臂,末端是针头、电极、刀片之类的工具。仪器上方是一个半球形的透明罩,里面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形的凹槽。
房间的墙壁上全是屏幕,此刻都暗着。只有仪器本身在发出那暗红色的、脉动的光,把整个房间染成血的颜色。
空气里有一种甜腻的、像烧焦的糖果混合着铁锈的味道。苏砺闻了闻,胃里一阵翻搅——那是人肉烧焦的味道,混杂着电击后的臭氧味。
他走到仪器前。透明罩自动滑开,露出里面的人形凹槽。凹槽里铺着一层薄薄的、已经发黑的凝胶,上面有深褐色的污渍,洗不掉的血迹。
凹槽上方悬着一个头盔,连着密密麻麻的管线。头盔内侧布满细小的针尖,在暗红色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苏砺放下背包,把金属盒子拿出来,放在仪器旁边。然后他脱掉上衣——动作很慢,因为手臂在抖。赤裸的上身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左小腿的绷带露出来,已经渗出了新的血迹。
他躺进凹槽。凝胶是冰凉的,透过薄薄的工服裤子,能感觉到那层粘腻的、令人不适的触感。凹槽的大小刚好能容纳一个成年人,他躺进去后,透明罩开始缓缓合拢。
“请佩戴神经接驳头盔。”机械声说。
苏砺抬起手,拿起那个头盔。很重,至少有十几斤。他深吸一口气,把头盔戴在头上。
头盔内侧的针尖刺破了头皮。不疼,只有轻微的刺痛感,像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了一下。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冰冷的东西顺着针尖流进了大脑。
是神经接驳液。用来强化痛觉信号传输的介质。
“疼痛测试即将开始。”机械声说,“本次测试为废弃型号的最终安全验证流程,将持续六十秒。痛感等级:1000%。请注意:测试过程中任何形式的退出请求都将被无视。祝您体验愉快。”
愉快。
苏砺想笑,但笑不出来。他盯着头顶透明罩外那暗红色的灯光,最后一次想起了苏微的脸。
然后,疼痛开始了。
第一个五秒,是灼烧。
没有火,但苏砺感觉全身的皮肤都在一瞬间被剥掉,然后被扔进滚烫的油锅里。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每一寸皮肤都在燃烧。他张大嘴,想喊,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测试仪屏蔽了他的声带。
他看见自己的手臂开始变红,起泡,皮肉卷曲,像被真火烧过一样。但那是幻觉,他知道,是神经接驳液直接刺激大脑产生的幻痛。可那痛感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能“闻”到自己皮肉烧焦的味道,能“听见”脂肪在高温下滋滋作响的声音。
第二个五秒,是撕裂。
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手抓住他的四肢,然后向不同方向用力拉扯。关节在哀鸣,韧带在崩断,骨头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感觉自己的左腿被整个扯了下来——不,不是感觉,他“看见”了,看见自己的左小腿从膝盖处断开,骨茬森白,肌肉和血管像断掉的橡皮筋一样弹回去。
然后是右臂。左臂。肋骨一根根被掰断。脊椎被一节节抽离。
第三个五秒,是碾碎。
有巨大的、看不见的碾轮从他身上压过去。从脚趾开始,一点一点,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上碾。骨头被碾成粉末,内脏被压成肉泥,眼球在眼眶里爆开。他感觉到自己的头颅在被挤压,变形,颅骨裂开,脑浆从裂缝里渗出来。
第四个五秒,是穿刺。
无数根细长的钢针从四面八方刺进来。从眼睛刺进大脑,从耳朵刺进耳蜗,从指甲缝里刺进去,顺着指甲一直刺到指骨。针尖在体内游走,刺穿肺部,刺穿心脏,刺穿肠子,最后从另一侧的皮肤穿出来。他变成了一个针垫,每一根针都在搅动,旋转,把内脏搅成一团烂泥。
第五个五秒,是溶解。
有强酸从头顶浇下来。皮肤在融化,肌肉在溶解,骨头在冒泡、变软、最后化成一滩脓水。他感觉自己像一根被扔进硫酸里的蜡烛,在迅速消失。先是脚,然后是小腿,大腿,躯干……
第六个五秒,是循环。
之前所有的疼痛,在十分之一秒内全部重现一次。灼烧、撕裂、碾碎、穿刺、溶解,像五把不同的刀在同时搅动他的神经,而且每一把刀都在以不同的频率振动、旋转、切割。
苏砺的意识开始涣散。
在极致的疼痛中,时间失去了意义。一秒像一年那么长,一年又像一秒那么短。他想死,但死不了。测试仪维持着他最基本的生命体征,确保他不会在痛苦中真的死去——那会影响测试数据的准确性。
他想起了父亲。那个老矿工被活埋时,是不是也这么疼?巷道塌下来,几千吨的岩石压在身上,骨头一根根折断,内脏从嘴里挤出来,在黑暗中慢慢窒息。
他想起了母亲。那个温柔的女人,躺在漏雨的胶囊舱里,肺里积满了焦土层的粉尘,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玻璃渣。最后呼吸机也救不了她,她睁着眼睛,看着破烂的天花板,直到瞳孔散大。
他想起了苏微。那个才七岁的孩子,被按在烙印机前,烧红的铁烙在细嫩的皮肤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和焦糊味。她没哭,只是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他还想起了林瓷。那个手背上趴着债灵的女人,肚子里怀着一个不知道父亲是谁的孩子,每天在虚拟世界里扮演别人想要的完美角色,只为了赚那几十个信用点,延缓被债务吞噬的速度。
疼痛。
疼痛最深处。
原来这就是系统能给一个人的、最极致的痛苦。不仅仅是□□的,也是精神的。是把一个人一生中所有最深的恐惧、最无力的绝望、最黑暗的记忆,全部挖出来,放大一千倍,然后搅拌在一起,灌进你的每一根神经。
苏砺在疼痛中,突然明白了“奠基者”留下那句话的意思。
钥匙在疼痛最深处。
不是要你去承受更多的痛苦,而是让你明白:这个系统,就是用痛苦作为能源,用绝望作为燃料,用人的一生作为赌注,来维持它永恒运转的机器。
而你,要么成为机器的一部分,要么,找到关机键。
六十秒。
计时器归零的瞬间,所有疼痛消失了。
消失得那么突然,那么彻底,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苏砺躺在凹槽里,浑身被冷汗浸透,工服裤子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他张开嘴,大口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透明罩滑开。头盔自动脱落,针尖从头皮里抽出来,带出几滴血珠。
苏砺挣扎着坐起来。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体——完好无损。手臂还在,腿还在,皮肤上没有烧伤的痕迹,骨头没有断。一切都是幻觉,是神经接驳液制造的、比真实更真实的幻痛。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改变了。
他大脑里某个地方,被疼痛永久地重塑了。他能感觉到那里多了一个“接口”,一个可以直接读取系统底层数据的接口。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接口,是某种……认知层面的通道。
他看见了。
在他眼前的空气中,浮现出无数行流动的、半透明的代码。那是系统的底层指令,是平常人绝对看不见的东西。他看见了债务系统的计算公式,看见了痛苦值的收集管道,看见了基因轮盘的“随机”算法——那根本不是随机,是一套精密的、确保75%的人永远是D级的调控程序。
他还看见了林瓷。
不是真人,是她的数据档案。此刻正在系统中被调取、分析、评估。档案显示,她的孕期已经进入第八周,系统正在根据她的基因、负债、情绪状态等数据,计算她腹中胎儿的“初始评级概率”。
苏砺看见了那个概率:
D级:87.3%
C级:11.2%
B级:1.4%
A级:0.1%
而那0.1%后面有个小括号:(该评级婴儿将触发强制回收协议,父母记忆将被选择性清除,并植入“感恩”叙事)
87.3%。
林瓷有接近九成的概率,会生下一个D级孩子,然后多背五十万债务,多一份永远还不清的债。
而她还不知道。她还在祈祷,还在幻想那0.1%的奇迹。
苏砺感觉胃里一阵翻搅。他趴到凹槽边,干呕起来,但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和胆汁。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林瓷的档案旁边,有一个独立的、很小的数据模块,标题是“生育补贴发放子程序”。苏砺集中注意力,“看”向那个模块。
模块的代码在流动。他看见了补贴的计算公式:
“基础补贴:每月300信用点”
“发放条件:婴儿存活满30天,且完成基础健康筛查”
“发放渠道:独立于主债务系统的二级账户”
“特别备注:该补贴账户余额不可直接用于偿还债务,但可通过提现功能转换为通用信用点”
苏砺的心脏狂跳起来。
不可直接用于偿还债务,但可以提现。
也就是说,那些每月300的补贴,虽然杯水车薪,但至少是“自由”的钱,不会被系统自动划走还债。父母可以提现出来,买真正的食物,真正的药,真正需要的东西。
但绝大多数人不知道。系统不会主动告知这个“提现功能”,补贴账户的界面也被设计得极其复杂,普通人根本找不到那个隐藏的按钮。大多数人只会眼睁睁看着那300点每月到账,然后被系统用“育儿相关消费”的名目,诱导着在指定商店花掉——那些商店的东西,价格是市价的三倍。
苏砺从凹槽里爬出来,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扶着仪器站稳,拿起放在旁边的金属盒子。
盒子还是那个盒子,锁还是那个锁。
但他知道,钥匙已经在他手里了。
不是物理钥匙,是权限。是疼痛测试仪在他大脑里打开的、那个能看见系统底层的接口。他集中注意力,看向盒子的锁。
锁的内部结构在他眼前“展开”了。他看见了十二个精密的齿轮,看见了嵌在齿轮间的识别芯片,看见了芯片里写着一行字:“验证通过条件:访问者必须拥有系统底层读取权限,且该权限需通过疼痛测试获得。”
他“想”着打开盒子。
咔哒。
锁开了。
盒子里的东西很简单。
一张老式的数据芯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纸质已经发黄发脆。
苏砺先拿起那张纸,小心展开。上面是用很工整的手写体写的一封信:
“给后来者:
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说明你已经通过了疼痛测试,获得了看见真实的眼睛。恭喜你,也……同情你。
因为能看见真实,是比盲目更痛苦的事。
我是奠基者,或者说,曾经是。我参与设计了天梯系统的初代架构,那时的愿景是美好的:用科技消除贫困,用数据优化资源分配,用基因工程提升人类整体素质。
但我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我们把效率放在了人性之前。
当系统发现,收集人类的‘痛苦值’可以转化为近乎无限的能源时,一切都变了。顶层的人沉迷于这种廉价而高效的能源,开始有意设计社会的痛苦产出机制:劳动力过剩,债务循环,阶层固化,生育赌博……所有你正在经历的,都是系统精心设计的痛苦农场的一部分。
目的只有一个:让底层92%的人口,持续稳定地产出高质量痛苦值,供养顶层1%的人享受纯粹的幸福。
我知道这一切,因为我设计了其中60%的算法。当我提出反对时,他们给了我两个选择:要么成为这个系统的一部分,享受顶层的生活;要么被清除。
我选择了第三条路:藏起来,留下这些线索,等待一个能看见真实、并且有勇气改变的人。
盒子里那张芯片,是我留下的最后礼物。里面有一个程序,我称之为‘漏洞种子’。它不能推翻系统——那是不可能的,系统已经和人类社会完全绑定,推翻它等于毁灭人类文明——但它可以在系统的底层规则里,种下一些‘错误’。
比如,让生育补贴的提现功能变得明显。
比如,让债务利息的上限从18%降到15%。
比如,在基因轮盘的算法里,加入一点点真正的随机性。
只是一点点。微小到系统不会察觉,但足以给绝望的人,留出一丝喘息的缝隙。
要使用这个芯片,你需要找到一个还在运行的、老式的数据接口。焦土层图书馆的地下室有一台,那是系统初代的数据终端,早就被废弃了,但电源还通着。把芯片插进去,程序会自动运行。
但警告你:一旦启动,系统有30%的概率会检测到异常。如果检测到,它会追踪到你的位置,然后……你知道后果。
所以,选择权在你。
是继续在黑暗中麻木地活着,还是点燃一根火柴,哪怕火光微弱,哪怕下一秒就可能被吹灭?
我选择了点火。
现在,轮到你了。
——奠基者,于消失前”
信到这里结束。
苏砺拿着那张纸,手指在颤抖。
他看向盒子里那张小小的芯片。它静静地躺在那里,看起来平平无奇,像一粒灰尘。但它里面装着的东西,可能……可能真的能改变一些什么。
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小心地把芯片拿起来,放进工服胸口的口袋,按好扣子。然后把信折好,塞回盒子,把盒子放进背包。
他转身,准备离开。
但就在他走到门口时,房间里所有的屏幕,突然同时亮了起来。
不是系统的操作界面,是监控画面。
几十个分屏,显示着不同的场景:矿井里的厮杀,工作隔间里的麻木,胶囊舱里的绝望,诊所里的痛苦,还有……
产房。
其中一个分屏,显示着一间产房。房间很干净,甚至可以说温馨,有柔和的灯光,有鲜花——虽然是假的。产床上躺着一个女人,正在痛苦地呻吟。几个穿着无菌服的医生围着她,但他们的动作很机械,眼神很冷漠。
是林瓷。
苏砺认出了那张脸,虽然因为疼痛而扭曲,但他认得。
她已经在生了。
屏幕右上角显示着时间:凌晨四点二十分。离他们上次见面,才过去三十六个小时。但她的肚子已经大得不像话,像随时会爆开。
苏砺知道为什么。系统会加速孕期,确保“生育效率”。从受孕到生产,最短可以压缩到两个月。林瓷的“客户”买了加速套餐。
他看见林瓷在哭,在喊,但产房是隔音的,听不见声音。他看见医生把各种仪器接在她身上,看见她肚子在剧烈收缩,看见鲜血染红了床单。
然后,婴儿出生了。
是个男孩,很小,浑身青紫,不哭。医生倒提着拍了几下,才发出一声微弱的、像小猫一样的啼哭。
医生把婴儿放在一个透明的检测舱里。舱体亮起,开始扫描。几秒钟后,检测舱上方浮现出一行字:
“基因评级计算中……请稍候……”
林瓷躺在产床上,侧过头,死死盯着那行字。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全是血丝,有期待,有恐惧,有绝望,有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希望。
苏砺握紧了拳头。
他想起了刚才看见的概率:87.3%的D级。
他想起了那本笔记本里的记录:对负债高的父母,D级概率会调得更高。
他想起了林瓷手背上那个“噬”,想起了她说的“我真的没得选了”。
检测舱的光在闪烁。五秒,十秒,二十秒。
然后,字变了:
“基因评级:D(燃料级)”
“初始债务:50万信用点(已开始计息)”
“育儿补贴:每月300信用点,发放至3周岁”
“建议培养方向:基础体力劳动,12岁可进入青少年劳动计划”
“恭喜您,为社会贡献了一位合格公民!”
D级。
87.3%的概率,命中了。
屏幕里,林瓷的表情凝固了。
她没有哭,没有喊,没有崩溃。只是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天花板,眼神空洞,像两个被掏空的窟窿。
一个医生走过来,递给她一张电子板:“签字确认。生育津贴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发放到您的账户,育儿补贴从下月开始发放。另外,这是新生儿的债务确认书,需要您以监护人身份签字。”
林瓷没动。
医生等了几秒,有些不耐烦,抓起她的手指,强行按在电子板的指纹区。
“好了。”医生说,收起电子板,“您可以休息两小时,然后需要离开。床位很紧张。”
医生们走了。产房里只剩下林瓷,和那个在检测舱里微弱啼哭的婴儿。
屏幕外,苏砺看见林瓷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脸。肩膀在颤抖,但没有声音。她在无声地哭。
然后,她放下手,从产床上坐起来,动作很慢,像一具提线木偶。她拔掉身上的各种管线,针头,不顾还在流血的伤口,下了床,走到检测舱前。
她看着里面的婴儿。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注定一生都是D级燃料的孩子。
她伸出手,隔着透明的舱壁,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
然后,她转过身,踉跄地走出产房。没再看婴儿一眼。
屏幕暗了下去。
房间里的其他屏幕也陆续暗了。只有最初那个显示着“恭喜”字样的屏幕还亮着,那行“合格公民”的字在黑暗中,像一句恶毒的嘲讽。
苏砺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摸了摸胸口的口袋,那张芯片硬硬的,硌着皮肤。
他想起了奠基者信里的话:“是继续在黑暗中麻木地活着,还是点燃一根火柴?”
火柴。
他现在就想点燃一把火,烧了这个地方,烧了这个系统,烧了所有制造痛苦的东西。
但他知道,他做不到。
他唯一能做的,是去焦土层图书馆地下室,找到那台老式终端,插进芯片,然后祈祷那30%的检测概率不要触发。
他转身,拉开那扇黑色的门,走进外面昏暗的走廊。
左小腿还在疼,但比起刚才那六十秒,这点疼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很快,几乎在跑。他要回家,确认苏微还安全,然后立刻去图书馆。天亮之前,必须把芯片插进去。
走廊很长,脚步声在空荡的空间里回荡。头顶的灯管闪烁了几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苏砺突然停下脚步。
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很轻,很细,像老鼠在爬,但比老鼠的脚步声更规律,更沉重。而且……不止一个。
从走廊两侧的阴影里,走出了几个人影。
四个,不,五个。都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脸上戴着全覆式的头盔,看不到表情。他们手里拿着短棍,棍端闪烁着不祥的蓝光——是电击棍。
是系统的“治安维持者”。焦土层的人叫他们“清道夫”。
苏砺的心沉到了谷底。
30%的检测概率,命中了。
疼痛测试仪启动时,系统就检测到了异常。他们追踪到了这里,现在,来清理“异常数据”了。
五个清道夫散开,呈半圆形围住了苏砺。动作专业,沉默,高效。
“苏砺,焦土层47区居民。”为首的一个清道夫开口,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经过电子处理,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气,“你涉嫌非法访问废弃危险设备,涉嫌窃取系统机密信息,涉嫌意图破坏系统稳定。现对你实施强制拘捕。反抗将招致致命武力。”
苏砺慢慢后退,背靠在了冰冷的金属墙壁上。
无处可逃了。
他看了眼走廊尽头那扇门,离他至少五十米。就算腿没伤,他也跑不过五个人。更别说他们手里有电击棍,随便挨一下就会失去行动能力。
清道夫在逼近。电击棍的蓝光在黑暗中划出危险的弧线。
苏砺的手摸向胸口的口袋。芯片还在里面。
他不能被抓。一旦被抓,芯片会被搜走,然后他会经历比疼痛测试仪更可怕的“审讯”,最后要么成为植物人,要么被改造成清道夫这样的行尸走肉。
他看了眼手里的金属片。这把磨尖的、锈迹斑斑的金属片,对付普通矿工也许有用,但对付五个训练有素、全副武装的清道夫?
毫无胜算。
但他还是要试试。
苏砺握紧金属片,身体微微下蹲,摆出战斗姿态。左小腿的伤口在抗议,但他无视了。
五个清道夫同时扑了上来。
电击棍的蓝光,在昏暗的走廊里,像五道死神的镰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