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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生存倒计时 债灵啃噬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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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砺是疼醒的。
不是那种睡麻了的钝痛,是像有东西在活生生啃他小腿骨的锐痛。他还没睁眼,就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带着铁锈和腐烂肉质的甜腥味。
他知道,是“蚀”又开始了。
睁开眼,胶囊舱里一片漆黑,只有墙壁上那行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是唯一光源:
【生存账户:-5,003,771】
【今日应计利息:4,876】
【基础生存税:850】
【今日最低生存需求:5,726】
【当前余额:-5,003,771】
【预计存活时间:18小时】
苏砺没去看那些数字,他动作熟练地侧过身,伸手摸向左小腿。指尖触到的不是皮肤,而是某种湿冷、黏腻、正在蠕动的存在。他用力一扯——
“嘶……”
黑暗中传来细碎的、像老鼠啃木头的声音停了一瞬,然后继续。
苏砺摸到舱壁上的开关,按亮那盏功率低得可怜的小灯。昏黄的光晕下,他看见自己的左小腿——或者说,曾经是小腿的那个部位。
膝盖以下,皮肤像是被强酸腐蚀过,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败色。而在这片“死皮”上,一团拳头大小、介于烟雾和血肉之间的东西正趴在那里。它有模糊的轮廓,像个人蜷缩的婴儿,但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占据半个“脸”位置的嘴,正一开一合地啃噬着苏砺的皮肉。
每啃一口,苏砺小腿上就少掉米粒大小的一块,不流血,但露出下面发黑的骨头。而那一小片被啃掉的皮肤,会化作几缕灰色的烟,被那东西吸进去。
这就是“蚀”,他的债灵。
负债超过五十万的人,身后就会长出这种东西。负债越多,债灵越完整,胃口也越大。苏砺听说那些负债上千万的,债灵已经能长出手脚,在夜里掐主人的脖子了。
“今天……这么早?”苏砺对着那团东西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蚀没有回应——它从来不会回应。它只是啃,不停地啃,仿佛要把苏砺整个人都吃成债务数字的一部分。
苏砺撑着坐起来,胶囊舱的内壁冰冷地贴着后背。这个所谓的“家”只有三平米,一张折叠床占了一半,剩下的空间堆着他捡来的破烂:一个漏水的塑料盆、几件洗得发白的工服、还有女儿苏微上个月生日时,用垃圾场捡的零件拼的一个歪歪扭扭的“机器人”。
他看向左腕上的老旧手环——那是父亲留下的,表盘早就坏了,但里面嵌着的生存芯片还在运转。时间显示:凌晨四点十七分。
比昨天早了十三分钟。
蚀的进食时间在提前,这意味着他的债务压力又变重了。苏砺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有一个月,他的左小腿就会彻底消失。然后是大腿,然后是躯干。
他听说过有人被债灵吃光的,最后只剩下一具骨架和一串债务数字,连“回收价值”都没有,被系统直接标记为“永久坏账”。
苏砺掀开身上那床薄得透光的毯子,动作因为腿疼而有些僵硬。他弯下腰,从床底摸出半管药膏——这是黑市买的“镇痛胶”,主要成分是过期麻醉剂和工业胶水,涂上去能暂时麻痹那块皮肤,让蚀的啃食不那么疼。
当然,也贵。这么半管,要两百信用点,抵他两天工资。
他挤出一小截,抹在左小腿上。冰凉的胶体覆盖住伤口,疼痛感果然减轻了些。蚀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像是遇到了不喜欢吃的食物。
“省着点吃。”苏砺对着那团东西说,“我死了,你也活不成。”
他知道债灵听不懂。债灵不是生命,只是债务的某种“可视化投影”,是系统用来提醒债务人“你还欠着钱”的活体闹钟。但三年下来,苏砺已经习惯了和它说话,就像一个人对着一堵墙自言自语,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没疯。
涂完药,他开始穿衣。工服是灰蓝色的,胸口印着“焦土层47区-基础劳动单位”的字样,布料粗糙得像砂纸,腋下和后背已经磨得发白。他小心地把衣服套上身,避免碰到左小腿的伤口。
穿好衣服,他走到胶囊舱角落那个所谓的“厨房”——其实就是一块钉在墙上的金属板,上面放着一个简陋的电热炉,炉子下面塞着两包“基础营养膏”。
苏砺撕开一包,挤出一截灰褐色的糊状物到小锅里,加水,点火。营养膏在加热过程中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像是发霉的玉米粉混合了铁锈。但他已经闻了七年,早就麻木了。
等“早餐”加热的间隙,他靠坐在床边,再次看向墙壁上那些跳动的数字。
五百零三万。
这个数字他闭上眼都能看见。其中三百万是父亲留下的——那个老矿工在一次“矿井事故”中被坍塌的巷道活埋,尸骨都没挖出来,只留下这笔债。剩下两百万,是苏砺自己这些年滚雪球滚出来的:教育贷款、医疗费、苏微的出生费、还有那该死的利息,日复一日的利息。
每天睁开眼,先欠系统五千点。他得玩命工作一整天,才能赚回来四五百。剩下的四千五,就变成新的债务,滚进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锅里的糊状物开始冒泡。苏砺关掉火,用塑料勺舀起来,吹了吹,往嘴里送。味道和它的气味一样糟糕,像嚼浸了机油的锯末。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尽量嚼碎——这样能增加饱腹感,能让他撑到中午。
吃到一半,手环震动了一下。
苏砺低头,看见屏幕弹出一条新消息:
【天梯婚姻匹配中心】
尊敬的苏砺先生(ID: JT-47-0934):
基于您的生存数据评估,为您推荐高匹配度伴侣:
姓名:林瓷
年龄:26
职业:虚拟情感陪护师
当前负债:3,021,455
基因评级:D(燃料级)
匹配度:94.7%
结合优势:债务合并后可享8.5折利率减免,预估月供降低约18.4%
是否同意初步接洽?[是/否]
苏砺盯着那条消息,塑料勺停在半空。
又来了。这个月第三次。
系统似乎认准了他需要一个“伴侣”来分摊债务压力,每隔几天就推送一个匹配对象。之前的两个他都拒绝了——一个负债四百万,一个负债五百五十万,合并了只会让他的窟窿变得更大。
但这个林瓷……三百万负债,比他少两百万。如果合并,按照系统的算法,总债务是(500+300)×0.85=680万。他一个人现在月供大约是十万五千,合并后两个人一起还,月供能降到八万五左右。
听起来是笔划算的买卖。
如果这真的是买卖的话。
苏砺放下勺子,手指悬在“是”和“否”之间。他知道系统在打什么算盘:两个人绑在一起,还债能力理论上更强,违约风险更低。而且一旦结婚,系统就能用“家庭”作为新的枷锁,推出更多“家庭贷”、“生育贷”、“教育贷”,把两个人、然后是三个人、四个人,牢牢锁死在债务链条上。
但他真的撑不住了。
左小腿的疼痛还在隐隐传来。蚀今天吃得特别凶,也许是因为他的“生存意志”在减弱——系统监控着每个人的生理指标,包括求生的欲望。当你开始想“也许死了更轻松”的时候,债灵就会吃得格外卖力,用疼痛提醒你:你还欠着钱,没资格死。
苏砺的手指移向“是”。
但在点下去的前一秒,胶囊舱的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轻,三下,停顿,又三下。这是他和女儿苏微约定的暗号。
苏砺愣了一下,放下手环,一瘸一拐地挪到门边,按下开门键。
舱门滑开,外面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苏微今年七岁,但看起来只有五岁孩子的个头。她穿着焦土层统一配发的灰色童装,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袖口和裤腿都卷了好几圈。她的头发枯黄,小脸上没什么肉,只有一双眼睛很大,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安静地看着苏砺。
“爸爸。”她小声说。
“怎么回来了?”苏砺看了眼手环,“才五点,学校不是六点才开门?”
苏微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左臂,把袖子往上撸。
苏砺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在女儿细瘦的手臂上,原本白皙的皮肤,此刻多了一个暗红色的烙印。那是一个字母“D”,大约硬币大小,边缘不规则,像是用烧红的铁烙上去的。烙印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炎,隐约能看到下面跳动的血管。
而在“D”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燃料级-47区-0934-1】
【建议培养方向:基础体力劳动】
【12岁可进入“青少年劳动计划”】
“今天早上……做的。”苏微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老师说,满七岁都要做。做了这个,以后找工作……系统会优先分配。”
苏砺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他蹲下身——这个动作牵动了左小腿的伤口,疼得他冷汗直冒——但他还是蹲下来,颤抖着手指,想碰碰那个烙印,又不敢。
“疼吗?”他问。
苏微点点头,又摇摇头:“做的时候疼。现在……还好。”
她说谎。苏砺看到她的眼眶是红的,显然哭过。但她没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把眼泪憋回去。
“老师说,”苏微继续说,声音更低,“D级的人……生来就是燃料。要认命,要感恩,因为系统还给我们工作,让我们……有机会还债。”
苏砺闭上眼睛。
燃料。
这个词他太熟悉了。焦土层百分之九十二的人口,都是“D级燃料”。系统用这个词来定义他们: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梦想,只需要燃烧自己,产生能量,维持这座名为“天梯”的巨塔运转。而他们的孩子,大概率也会是燃料,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爸爸,”苏微忽然问,“你也是D级吗?”
苏砺睁开眼,点点头。
“那妈妈呢?”
“……也是。”
“所以我也会是,对吗?”
苏砺说不出话。他想说“不一定”,想说“也许你会不一样”,但谎言到了嘴边,却变成了沉默。
苏微看着他,那双过分大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慢慢熄灭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烙印,然后用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那个“D”字。
“老师还说,”她像是自言自语,“如果家里……多生几个孩子,说不定能生出C级的。C级就可以学技术,赚得多一点……”
“苏微。”苏砺打断她,声音有些硬。
女孩抬起头。
“不要听那些。”苏砺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是你,不是评级,不是燃料。你是我的女儿,明白吗?”
苏微看了他几秒,然后点点头,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点微弱的光。
苏砺站起身,腿疼让他晃了一下。他扶住门框,对女儿说:“进来吧,爸爸给你热营养膏。”
“我不饿。”苏微说,但还是走了进来,在折叠床边坐下,抱着膝盖,看着墙壁上跳动的红色数字。
苏砺重新点燃电热炉,把剩下那半包营养膏挤进锅里。在等待加热的沉默中,他看向手环——那条婚姻匹配的提示还亮着。
林瓷。二十六岁。负债三百万。虚拟情感陪护师。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工作,但听起来不会比他的“数据矿工”轻松。也许她也在某个类似的胶囊舱里,看着类似的债务数字,腿上也有个债灵在啃。
也许她也想过死。
也许她也需要一个理由,继续撑下去。
苏砺的手指,再次移向“是”。
但这次,他没点下去,而是关掉了消息界面,打开了另一个应用——“今日矿井”。
屏幕跳转,显示出一片全息投影般的虚拟战场。那是一座巨大的、由无数数据流构成的“矿山”,成千上万的人影在其中移动、厮杀、争夺。矿山顶端漂浮着几个数字:
【今日开放岗位:1,000】
【当前在线矿工:47,821】
【预计时薪范围:4.2-5.7】
这就是苏砺的“工作”:人矿矿井。一个全沉浸式的虚拟竞技场,焦土层所有劳动力每天在这里争夺有限的工作机会。你要在数据垃圾山中寻找“纯净数据块”,要躲避“精神污染包”的侵袭,要和其他矿工厮杀——字面意义上的厮杀,因为每“杀死”一个竞争者,你就能掠夺他今日工资的一部分。
而这一切,都伴随着百分之百的真实痛感。
苏砺看了眼时间:五点二十。矿井六点开门,他得提前去排队,否则连入场资格都抢不到。
“爸爸要去上班了。”他对女儿说,把热好的营养膏倒进两个塑料碗,递给苏微一碗,“你吃完就在家休息,今天别去学校了。”
苏微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没说话。
苏砺快速吞下自己那份,然后从床底翻出一个破旧的背包,往里面塞了几样东西:一小瓶水、半包镇痛胶、还有一把磨尖的金属片——这是他在垃圾场捡的,削尖了,藏在袖子里,防身用。
准备妥当,他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女儿。
苏微坐在床边,捧着塑料碗,低头看着碗里灰褐色的糊状物。昏黄的灯光照在她瘦小的背影上,那个手臂上的“D”字烙印,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刺眼。
“爸爸。”她忽然开口,没抬头。
“嗯?”
“你会死吗?”
苏砺僵在门边。
“王小雨的爸爸……上个月死了。”苏微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债灵吃光了他的肚子。系统说他是‘永久坏账’,把王小雨送去了‘童工营’。”
她终于抬起头,看向苏砺,那双大眼睛里空荡荡的:“如果你死了,我也会去童工营,对吗?”
苏砺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沉重的喘息。
“我不会死。”最后,他说,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爸爸答应你,不会死。”
苏微看了他几秒,然后点点头,重新低下头喝营养膏。
苏砺转身,按下开门键。舱门滑开,外面是焦土层47区永无止境的昏暗走廊,空气中弥漫着污水和金属锈蚀的混合气味。
他走出去,舱门在身后闭合。
走廊很长,两侧是密密麻麻、像蜂巢一样的胶囊舱门。有些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大部分是一片漆黑。早起的人已经出门了,脚步声在金属廊道里回荡,匆匆的,沉重的,像赶赴刑场。
苏砺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左小腿的疼痛随着每一步传来。蚀还在啃,他能感觉到。
走廊尽头是升降梯,已经挤满了人。苏砺挤进去,和几十个同样穿着灰蓝工服的人贴在一起。没人说话,每个人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环,或者干脆闭着眼,保存体力。
升降梯下降,失重感让苏砺胃里一阵翻腾。他紧紧抓住栏杆,指甲掐进掌心。
负十八层。
梯门打开,外面是一个巨大的、像古罗马斗兽场一样的圆形空间。这就是“矿井入口”,此刻已经聚集了上万人,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呼吸声、咳嗽声、还有压抑的啜泣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场地里回荡。
苏砺挤进人群,找到一个相对空旷的角落,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坐下。他看了眼手环:五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
他闭上眼,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左小腿的疼痛,周围人群的躁动,还有女儿手臂上那个烙印,都像针一样扎着他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半小时,一阵刺耳的电子音划破了喧嚣:
【公告:人矿矿井今日开启】
【开放岗位:1,000】
【竞技模式:大逃杀】
【痛感模拟:100%】
【死亡惩罚:当日工资清零,债务利息+10%】
【祝各位矿工……工作愉快】
电子音落下的瞬间,整个空间亮起刺目的白光。苏砺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周围的环境已经变了。
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由流动的数据代码构成的“荒原”上。天空是深紫色的,不断有绿色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地面上,无数半透明的“数据矿石”散落各处,散发着微弱的白光。
而在他周围,是成千上万和他一样的“矿工”。每个人都穿着同样的灰蓝工服,表情麻木,眼神空洞。
这就是矿井。一个用虚拟现实技术构建的、比真实更残酷的猎场。
苏砺深吸一口气,弯下腰,从靴筒里抽出那把磨尖的金属片,握在手里。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他看向远处——在数据荒原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一座巨大的、由纯净数据构成的“矿山”。那就是今天的目标:爬到山顶,采集至少十块“纯净数据块”,才能兑换今日的“工牌”。
但在这之间,他要穿过这片布满陷阱和竞争的荒原。
而且,要“活着”穿过去。
苏砺开始移动。左腿的疼痛在虚拟世界里被完美复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没停,咬着牙,一瘸一拐地朝着矿山的方向前进。
没走多远,前方传来一声惨叫。
苏砺抬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踩中了一个“精神污染包”。那是一个伪装成数据矿石的陷阱,触发的瞬间爆开一团黑色的雾气,将男人吞没。男人倒在地上,开始剧烈抽搐,双手抱头,发出非人的嚎叫。
“不……不要……妈妈……妈妈救我……”
他的眼睛开始流血,鼻孔、耳朵、嘴角都渗出黑色的液体。几秒钟后,他停止了挣扎,身体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系统提示在每个人眼前闪过:
【矿工ID-3821 精神污染值超载,意识崩溃,强制下线】
【惩罚:今日工资清零,债务利息+10%】
苏砺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绕开那个还在冒黑烟的地方,继续前进。
但这只是开始。
越靠近矿山,竞争越激烈。开始有人为了抢夺路上的数据矿石而动手。苏砺亲眼看见一个女人用捡来的金属管砸碎了一个老人的头,抢走了他怀里三块矿石。老人倒在地上,头颅凹陷,鲜血和脑浆溅了一地——虽然是虚拟的,但视觉效果和痛感都是百分之百真实。
苏砺握紧金属片,加快了脚步。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别人,唯一的优势是熟悉地形——这三年来,他每天在这里挣扎,早就记住了大部分陷阱的位置和刷新规律。
他拐进一条相对偏僻的小道,躲开主路的人群。小道两侧是堆积如山的“数据垃圾”,都是之前矿工死亡后留下的残骸。苏砺一边走,一边用金属片在垃圾堆里翻找,希望能捡到漏。
运气不错,他找到了一块“纯净数据块”,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的蓝光。他赶紧捡起来塞进背包,继续前进。
又找到两块。
三块。
到第五块时,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苏砺猛地转身,看见三个男人朝他走来。他们都穿着工服,但袖口卷起,露出粗壮的手臂。为首的是个光头,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疤,眼神凶戾。
“兄弟,”光头开口,声音粗哑,“收获不错啊。分我们点儿?”
苏砺没说话,只是握紧了金属片,慢慢后退。
“别紧张,”光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们就要你包里那几块矿石。给了,让你走。不给……”他掂了掂手里一根沾血的钢筋。
苏砺看了眼四周。这条小道是死胡同,后面是堆积如山的数据垃圾,无路可退。
他又看了眼那三个人。一打三,他没有任何胜算。而且就算赢了,也会受伤,影响接下来的采集。
“我给。”苏砺说,声音平静。
他放下背包,拿出那五块矿石,放在地上,然后慢慢后退。
光头满意地点头,示意同伙去捡。但就在那个矮个子男人弯腰的瞬间,苏砺动了。
他没冲向那三个人,而是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扑向了旁边的数据垃圾山!
“操!他要跑!”光头反应过来,但已经晚了。
苏砺不是要跑。他扑进垃圾山,双手疯狂地扒开那些虚拟的残骸,露出下面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的“数据漏洞”。
这是他上个月发现的BUG:这个漏洞连接着矿井的另一个区域,虽然危险,但能直接绕开主战场。
“抓住他!”光头怒吼。
但苏砺已经一头扎进了那个黑色的漩涡。
天旋地转。
再睁开眼时,他站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区域。这里没有数据荒原,只有无数面巨大的、不断旋转的镜子。每面镜子里都映出他的脸,但表情各异:有哭的,有笑的,有愤怒的,有绝望的。
系统提示响起:
【警告:进入异常区域“镜像迷宫”】
【检测到未授权漏洞利用】
【惩罚:精神污染值+30%,癫狂概率提升】
苏砺感觉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把碎玻璃,剧痛让他几乎跪倒。他捂住头,强迫自己看向前方——在无数镜子的尽头,他看到了那座矿山。
比从主路走,至少近了三分之二。
他咬牙站起来,开始穿越这片镜子迷宫。
每一步都伴随着剧痛和幻觉。他看到镜子里,父亲被坍塌的巷道活埋,伸出手向他求救。看到母亲病死在漏雨的胶囊舱里,眼睛还睁着。看到苏微被送进童工营,瘦小的身体在机器旁劳作,直到被卷入传送带,碾成肉泥。
“假的……都是假的……”苏砺喃喃自语,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镜子,只盯着前方的矿山。
但他还是看到了。
在一面镜子里,他看到了自己。
那个“他”坐在一个宽敞明亮的房间里,面前摆着真正的食物,腿上没有债灵。而他身边,坐着一个女人,温柔地笑着。他们中间,是一个健康活泼的小女孩,正拿着画笔在纸上涂鸦。
一家三口。
没有债务,没有疼痛,没有“D级”烙印。
苏砺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那面镜子。
那个“他”也转过头,看向他,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温暖、平和,是苏砺已经七年没有在自己脸上见过的表情。
“过来吧,”镜子里的“他”开口,声音温和,“这才是你该有的生活。”
苏砺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镜面。
但就在那一瞬间,左小腿传来剧痛——是蚀,它在现实中的啃食,痛感穿透了虚拟世界的屏障,将他拉回现实。
苏砺猛地缩回手,后退两步,大口喘气。
冷汗浸透了工服。他看向那面镜子,里面的“他”还在微笑,但此刻那笑容显得格外诡异、虚假。
是陷阱。精神污染陷阱。
苏砺转身,不再看任何镜子,埋头往前冲。
不知道跑了多久,当他终于冲出迷宫,重新站在数据荒原上时,矿山已经近在眼前。
但他也付出了代价。
手环显示:【精神污染值:58%】
【警告:超过50%有永久性精神损伤风险】
【建议立即下线接受治疗】
苏砺没理会。他爬上矿山,开始采集最后的五块矿石。这里人少了很多,但竞争也更残酷——能爬到这里的,都是经验丰富的老矿工,下手更黑。
苏砺避开人群,专挑危险的边缘地带采集。有一次他差点失足摔下悬崖,指甲死死抠进岩缝才没掉下去。还有一次,他刚捡到一块矿石,就被一个独眼男人盯上,两人在悬崖边扭打,最后苏砺用金属片划开了对方的大腿动脉,才逃过一劫。
下午三点二十七分,他集齐了十块矿石。
当最后一块矿石落入背包的瞬间,系统提示响起:
【恭喜完成今日采集目标】
【获得:基础工牌×1】
【凭此工牌可兑换8小时“数据净化”工作,时薪5.2信用点】
【是否立即传送至工作区域?】
苏砺选择了“是”。
眼前再次白光闪过。再睁眼时,他已经坐在一个狭窄的、类似电话亭的隔间里。面前是一块屏幕,屏幕上是不断滚动的、混乱的数据流。
这就是“数据净化”工作:他要从这些数据流中,找出“污染数据”——通常是暴力、色情、负面情绪的片段——然后标记、删除。工作简单,但极度枯燥,且长期接触这些内容,会不断累积精神污染值。
但苏砺没得选。
他戴上耳机,拿起操作杆,开始工作。
屏幕上的数据流飞快滚动。他看到虐杀动物的视频片段,听到绝望的哭喊录音,读到充满仇恨和恶意的文字。他必须快速识别、标记,然后清除。平均每小时要处理超过一千条数据,一旦效率低于标准,时薪就会下调。
工作到第五个小时,苏砺开始感到恶心。不是生理上的恶心,是那种从灵魂深处泛起的、对一切存在感到的恶心。他想砸碎屏幕,想扯掉耳机,想冲出这个隔间,哪怕外面是矿井的厮杀,也好过在这里被这些人类的阴暗面一点点侵蚀。
但他没动。他想起左小腿的蚀,想起女儿手臂上的烙印,想起那五百零三万的债务。
他继续工作。
八小时后,系统提示:【今日工作结束】
【工作时长:8小时】
【处理数据:8,427条】
【合格率:91.3%】
【时薪:5.2信用点】
【今日工资:41.6信用点】
【已自动扣除10%“系统维护费”】
【实发:37.44信用点】
【当前生存账户:-5,003,733.56】
苏砺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工作八小时,他的债务减少了37.44。而今天新产生的利息是4876。
净亏损4838.56。
和昨天几乎一样。和过去七年里的每一天,几乎一样。
他摘下耳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隔间的门滑开,外面是同样刚下工的人群,每个人都脸色苍白,眼神空洞。没人说话,大家沉默地走向升降梯,像一群行尸走肉。
苏砺挤进梯厢,靠在角落里,闭上眼。
回到焦土层47区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胶囊舱的门缝下都没有光——要么还没下工,要么已经睡了,为了节省那点微不足道的电费。
苏砺走到自己的舱门前,按下开关。
门滑开,里面一片漆黑。他摸索着按亮小灯,看见苏微蜷缩在折叠床上,已经睡着了。她怀里抱着那个用垃圾零件拼的机器人,脸上还有泪痕。
苏砺轻轻关上门,脱下沾满汗水的工服,走到角落的“洗漱区”——其实就是墙上一个水龙头,下面接个塑料桶。他拧开水龙头,水流很小,而且浑浊,但他还是用手接了点水,胡乱抹了把脸。
然后他坐到床边,卷起裤腿,查看左小腿。
蚀还在啃。那块“死皮”的面积比早上又大了一圈,已经扩散到膝盖下方两寸。黑色的骨头隐约可见,边缘挂着几缕腐烂的肉丝。
苏砺挤出最后一点镇痛胶,涂上去。蚀的动作慢了下来,但没停。
他靠在冰冷的舱壁上,看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听着女儿均匀的呼吸声,还有自己左小腿那细碎的、永不停歇的啃噬声。
然后他抬起手,打开手环,找到下午那条婚姻匹配的消息。
林瓷。二十六岁。负债三百万。虚拟情感陪护师。
匹配度:94.7%。
他点开她的资料页面。没有照片,只有一串冷冰冰的数据:身高、体重、基因评级、负债明细、工作记录。但他看到一行备注:
【该用户于三个月前尝试申请“债务重组”,被拒。理由:信用分不足。】
苏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出页面,回到消息界面,手指悬在“是”和“否”之间。
窗外的走廊里,隐约传来哭声,还有债灵那特有的、非人的低语。远处,天梯中层的霓虹灯光透过唯一的、巴掌大的窗户照进来,在舱内投下一小片虚幻的、彩色的光斑。
那片光斑正好落在苏微脸上,让她看起来像是做了一个彩色的梦。
苏砺低下头,看着自己左小腿上那块不断扩大的伤口,看着蚀那张永不知足的嘴。
然后他伸出手指,点在“是”上。
消息发送成功。
几乎在同一时间,手环震动,一条新的系统提示弹了出来:
【检测到您已接受婚姻匹配接洽】
【系统推断:您有组建家庭的意愿与潜力】
【为您解锁隐藏扶持选项——“生育希望计划”】
【详情:若在一年内完成首次生育,可享受:债务延期一年、生育补贴2.6万信用点、新生儿基因评级概率微幅提升】
【是否查看详细条款?】
苏砺看着那条提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像一尊石雕。
他没有点“查看”。
他只是关掉手环,躺下来,把薄毯拉过肩膀,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左小腿的啃噬声,女儿细微的呼吸声,还有远处永不停歇的、天梯运转的低沉轰鸣,交织成一片。
而在他闭上的眼皮后面,那行红色的数字还在跳动,永无止境地跳动:
【生存账户:-5,003,733.56】
【预计存活时间:17小时59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