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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砚底霜 砚底霜 ...

  •   (一)

      惊蛰那天,雨下得绵密。沈凌曦蹲在美术馆的仓库里,指尖划过木箱上斑驳的编号,忽然摸到块凸起的木刺。

      她抽回手时,血珠滴在箱底的旧画布上,洇开一小朵暗红,像极了十年前,顾清辞画在她袖口的那朵山茶。

      仓库管理员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沈凌曦慌忙合上木箱。

      箱盖与箱体碰撞的瞬间,她听见里面传来细碎的响动——是那支银质画笔,笔杆上刻着的“清”字早已被岁月磨平,却仍能在黑暗里,硌得人心脏发疼。

      三天前,美术馆收到一批匿名捐赠的画作,落款都是“清辞”。

      馆长指着其中一幅《暮山雪》,说这画家笔法凌厉,可惜英年早逝,连张照片都没留下。

      沈凌曦站在画前,看着远山被雪覆盖的轮廓,忽然想起顾清辞总说,雪落在山上像糖霜,落在人心里,却能冻成冰。

      (二)

      1998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沈凌曦在美院的画室第一次见到顾清辞时,她正站在窗前,用那支银质画笔蘸着松节油,在画布上扫出片灰蓝的天。

      阳光穿过她单薄的针织衫,把肩胛骨的形状映得分明,像只停在枝头的鹤。

      “这里的钴蓝太跳了。”沈凌曦放下手里的调色盘,声音带着点初来乍到的怯。

      顾清辞回头时,睫毛上还沾着点颜料,笑起来眼角有颗浅痣:“那你调给我看。”

      她们就这样成了画友。顾清辞总在深夜的画室等她,暖气片上烤着橘子,空气里混着松节油和果香。

      沈凌曦看着她给画里的人物添睫毛,笔尖悬在画布上,手腕轻得像没有骨头,忽然说:“你的画里,总缺个看画的人。”

      顾清辞的笔顿了顿。

      那天晚上,她在沈凌曦的速写本上画了个背影,站在空荡荡的展厅里,手里捏着张画展门票,票根上的日期被风吹得模糊。

      (三)

      2001年的春天,顾清辞的母亲来美院找她。女人穿着体面的旗袍,指甲涂着正红的蔻丹,

      把一份出国深造的文件拍在画桌上:“顾家的女儿,不能一辈子跟颜料打交道。”

      沈凌曦躲在走廊的阴影里,看见顾清辞把文件撕得粉碎,银质画笔被她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后来顾清辞说,她母亲早就为她订好了婚约,对方是做地产的,能让顾家在生意场上更稳些。

      “我只想画画。”顾清辞坐在画室的地板上,把脸埋在沈凌曦的膝盖里。窗外的玉兰花落了满地,像堆碎雪。

      沈凌曦摸着她柔软的头发,忽然在她耳后发现了道浅疤——是小时候被父亲的烟灰缸砸的,顾清辞说,那是她第一次知道,有些疼痛,是躲不掉的。

      她们开始在深夜偷偷筹备画展。顾清辞画市井里的烟火,沈凌曦补画里的光影,画布上的包子铺冒着热气,修鞋匠的锤子悬在半空,

      每个角落都藏着她们的暗号:比如包子铺的幌子上,刻着极小的“曦”字;修鞋匠的工具箱里,露着支银质画笔的笔尾。

      开展前三天,顾清辞消失了。

      沈凌曦在画室等了她好久好久,可始终等不到她。

      清晨,她在画框后面找到封信,字迹被水洇过,模糊得像隔着层雾:“凌曦,我走了。那些画,你替我展吧。”

      信封里还装着半支口红,是沈凌曦去年生日送她的,豆沙色,顾清辞总说太淡,却在每次画完画后,偷偷抹一点。

      (四)

      仓库的雨还在下,顺着屋檐滴在木箱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沈凌曦打开手机,翻出三年前在医院拍的照片——顾清辞躺在病床上,头发掉光了,手腕上还留着输液的针孔,却执意要握着那支银质画笔。

      “我把画都留给你。”她说话时气若游丝,指腹摩挲着笔杆上的“清”字,“当年我妈以你的名额要挟,说只要我走,就让你进最好的画院。”

      沈凌曦这才明白,这些年她顺风顺水的机遇,画展的破格展出,甚至后来进美术馆工作的机会,都是顾清辞用转身换来的。

      她想起顾清辞婚礼那天,自己在画室收到的匿名花束,白菊里藏着张卡片:“你的光影,永远是我的底色。”

      “为什么不告诉我?”沈凌曦的眼泪落在顾清辞手背上,像十年前落在画布上的血珠。

      顾清辞笑了,眼角的痣陷进皱纹里:“告诉你,你会让我走吗?”

      她去世前,让护士把那支画笔交给沈砚之,说里面藏着东西。

      沈凌曦旋开笔杆,掉出卷极细的纸,上面是顾清辞用口红写的字,豆沙色的笔迹已经发暗:“我在你的画展上,看了三天。你画的晚霞,比我想象中更红。”

      (五)

      沈凌曦抱着木箱走出仓库时,雨已经停了。

      美术馆的展厅里,《暮山雪》被挂在最显眼的位置,远山的雪被晨光染成金红,像极了她最后画的那片晚霞。

      她把那支银质画笔轻轻放在画前,笔杆上的“清”字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忽然有个小姑娘指着画里的山坳,说那里藏着个人影。

      沈凌曦凑近了看,果然在雪地里发现个极小的轮廓,穿着件单薄的针织衫,手里举着支画笔,笔尖对着天空,像在写什么。

      她想起顾清辞总说,好的画要留空白,让看画的人自己填故事。

      如今空白里的故事,终于有了结局。

      暮色漫进展厅时,沈凌曦坐在画前,从木箱里拿出顾清辞的最后一幅画。

      画的是间画室,暖气片上烤着橘子,画架上的画布空着,只有角落里的速写本翻开着,

      上面画着两个背影,在展厅里牵着手,票根上的日期,是她们没能一起等到的春天。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画里的牵手处,像在触碰十年前那个惊蛰的清晨,顾清辞落在她袖口的那朵山茶,温柔得,带着点疼。

      窗外的玉兰花又开了,落在展厅的窗台上,像堆迟来的雪。

      沈凌曦知道,有些空白,永远填不满;有些人,永远等不来。就像砚台里的墨,干了,就成了霜,抹不去,也化不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砚底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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