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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林望舒把手机搁在桌上,盯着黑板上那半幅板报看了几秒,又站起来拿起粉笔。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萧耀到底有什么事,一笔一划地填那些格子。粉笔灰扑簌簌地往下掉,落满了黑板下沿的凹槽。

      快到中午的时候,走廊里渐渐有了人声——有别的班来教室拿东西的,也有提前返校的学生。林望舒把椅子搬回原位,拍了拍身上的灰,决定先去食堂吃饭。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黑板。格子画完了,标题写了“新学期”三个字,底下的空白还大得很。

      食堂里人不多,周末留校的学生零零散散地坐着。他打了一份饭,坐在角落里慢慢吃。吃到一半,手机亮了。不是萧耀,是班级群里的消息,班主任通知周一交语文作业。他看了一眼,没回。

      吃完饭回到教室,刚拿起粉笔,走廊里就传来了脚步声。这次不是路过,那脚步走得很急,到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进来。

      萧耀站在门口,脸色很差,嘴唇有点干,校服换了件干净的,但头发乱糟糟的。他看见林望舒愣了一下,挤出一个笑:“你还真在啊,我以为你走了。”

      “等你。”林望舒说。

      萧耀走进来,把书包往旁边椅子上一扔,没坐,就靠在窗边,扭头看着窗外那棵香樟树。半天没说话。

      林望舒也没催问他。

      过了好一会儿,萧耀才开口,声音低低的:“我爷爷住院了。”

      林望舒手指捏紧了粉笔。

      “早上我妈——不是,我那个改嫁了的妈打电话来,说老头子早上起来摔了一跤,邻居发现送医院了。”萧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课文。

      我查了一下回北京的票。”萧耀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今天连晚上的票都没了。”“我又给我爷爷打电话,打了三遍都没人接。后来一个护士接的,说病人刚送进来,正在检查,让我等会儿再打。”

      他把头靠在窗框上,闭了闭眼。

      “我就只能干等着。等护士接电话,告诉我‘没什么大事,就是血压高,摔得不重’。”他学着一个陌生女人的语气,学得很不像,反倒显得更难受,“然后我说‘谢谢’,挂了电话,打个车就来学校了。”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香樟叶的声音。

      萧耀睁开眼,看着窗外,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你说我是不是挺没用的?爷爷养了我十几年,他摔了我连回去看一眼都做不到。”

      林望舒沉默了几秒,想了很多安慰的话,到嘴边最后还是只说了:“没有”

      萧耀转过头来看他,眼眶红着,嘴角动了动,没说出话。……

      萧耀是北京人,他的童年,是被北京胡同的蝉鸣、四合院的槐花香,还有满屋子古董的沉郁气息填满的。

      他从小和爷爷一起长大,守着老宅里那间不大的古董堂屋。

      堂屋的木架子上摆着瓷瓶、玉器、卷起来的老字画,空气中常年飘着檀香和旧木混合的味道,爷爷戴着老花镜擦拭青铜器、摩挲古玉的时候,他就搬个小马扎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

      爷爷是老琉璃厂出来的手艺人,做古董生意半辈子,讲究的是诚信二字,从不碰赝品,不欺外行,靠着一双慧眼和实在性子,在圈里站稳了脚跟。日子本该就这么顺着过下去。

      直到萧耀刚上高二那年,爷爷早年经手的一桩古董生意突发变故,被人恶意设局栽赃,牵扯出赝品纠纷,一辈子的清誉险些受损。

      家里整日围着前来问询的客人、周旋的同行,闹得鸡犬不宁,爷爷也一夜苍老了不少。一来是怕京城的纷争扰了他的学业,二来萧耀璟在校期间屡次打架斗殴,学校已多次劝退。

      无奈之下爷爷便托了定居在杭州的老友,让萧耀璟转学到杭州读书。

      “爷爷,不要再说了!我是不会去的”萧耀璟背对着坐在红木椅上的爷爷,死死攥住衣角声音有些哽咽。

      “退学就退学,大不了我去打工,去搬砖,去哪都成!”他猛地吸了吸鼻子,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语气陡然拔高,“反正我绝不去杭州,绝不离开这儿!”

      老人看着眼前天真又执拗的少年,浑浊的眼里充满了心疼和无奈,缓缓叹了口气,声音放的又沉又软:“傻小子,哪有你想的那么容易,我在琉璃厂干了半辈子,苦了半辈子,哪里还舍得让你走我这条老路。

      萧耀璟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爷爷站的笔直,紧攥的拳头却悄悄松了松,方才那股破罐子破摔的冲劲,也在爷爷温和的叹息里,像被戳破的气球,一点点泄了气。

      爷爷望着始终不肯回头的背影,声音里多了几分疲惫:“让你去杭州,不是嫌你闯祸要把你送走,是想给你谋条安稳路。好好读书,将来不用考卖力气挣饭吃!

      你爸妈走得早,就剩咱们爷孙俩了,唯一的念想,就是你能踏踏实实的把书念完,考个好大学,也就不枉我这把老骨头熬到现在。”

      这些话向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萧耀璟心上。萧耀璟不是怕退学,不是怕往后吃苦,是怕离开这片熟悉的故土,怕断了在这里的牵绊。少年的倔强裹着没褪干净的天真,以为凭着一股意气就能扛下往后所有风雨,以为死守原地就能留住在意的人和事,全然不知前路的坎坷。

      “你爷爷不会有事的。”他背对着萧耀说,“老人家摔一跤,只要不是骨折,休养几天就好了。你等他稳定下来,晚上再打个电话问问。”

      萧耀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吸了吸鼻子,直起身子,走到黑板前面,看了看黑板又扭头盯着林望舒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字写得还行,就是太板正了,不像板报,像法院判决书。”

      林望舒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萧耀的眼皮还是肿的,眼眶泛红,但他嘴角已经挂上了笑。

      他从林望舒手上抽过粉笔,转身在黑板上那个“新学期”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说是太阳,更像一个长了毛的烧饼,外面一圈放射状的线,有的长有的短,毫无章法。

      “你这画的是什么?”林望舒问。

      “太阳。”

      “太阳长这样?”

      “我画的是阴天。”萧耀面不改色地又在太阳旁边添了几朵云,云画得像棉花团子,大小不一,挤在一起。他端详了一下,好像也不太满意,用粉笔头把其中一朵云的边描粗了一圈,退后一步看了看,“行了,有点意思了。”

      林望舒盯着那团乱七八糟的涂鸦看了两秒,没忍住笑了一下。他伸手把那根粉笔抢回来,在萧耀画的太阳底下加了一条横线,算是地面,又在地面上画了几个小草的轮廓。

      “你别在我画的东西上乱改。”萧耀嘴上说着,人却没动,站在那里看着林望舒一笔一划地把小草填满,嘴角慢慢松了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黑板前,一个画,一个看,偶尔递根粉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那块歪歪扭扭的板报照得发亮,连那个阴天太阳都好像有了点精神。

      过了几分钟,林望舒把手里的粉笔头丢回盒子,转身去拿黑板擦。萧耀从后面拽住他校服袖子:“别擦,就这么留着。这叫风格。”

      “什么风格?”

      “咱俩的风格。”萧耀松开手,吹了吹黑板下沿的粉笔灰,“行了,今天就到这吧。明天周六,再弄一天应该能交差。”

      林望舒点点头,弯腰收拾散在地上的粉笔头。萧耀也蹲下来帮他捡,两个人在黑板前面弯着腰,头顶挨着头顶。

      粉笔头捡干净了,林望舒站起来,把装着粉笔的盒子放回讲台上。萧耀还蹲在那里,没有要起来的意思,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走了。”林望舒说。

      萧耀应了一声,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林哥,你说我爷爷一个人在医院,晚上会不会怕?”

      林望舒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校服后面有一块汗渍,肩膀的线条绷着,不像平时那么松松垮垮的。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又觉得什么话都太轻了。

      最后他走上去,跟萧耀并排站在黑板下,没说那些没用的话,只是说:“下楼吧,天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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