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暗夜古堡(十一) 画火柴人被 ...
-
冬夜从小礼拜堂回来之后,在石棺里躺了大约二十分钟。
睡不着。
脑子里还是蒂安那只松开银链的手,安雅笔记最后一页的血字,莉莉丝靠在门框上说“她照做不误”时的语气,以及艾德里安子爵那颗鸽血红宝石在黑暗中突然不跳了的那一下。
他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拼了好几遍,拼到第三把钥匙的位置时,忽然坐起来。
第三把钥匙不存在。蒂安说那是安雅自己刻出来的假钥匙,用来掩护第一把真钥匙。
打破封印需要的最后一个条件就不是钥匙——是始祖的血。
始祖本人就坐在长桌最远那头的最高处。
他把被子掀到一边,翻身从石棺里出来,走到书桌前坐下。
桌上摊着他在档案室抄回来的笔记、安雅的复原契约残页、两张除名令、两把议会钥匙。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整理好放在旁边,然后从外套内侧抽出了那本速写本。
牛皮纸封面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翻开第一页,那朵九岁的玫瑰还在,花瓣边缘被铅笔反复描深过无数次,每一笔都像在确认自己存在过。
翻到第十六页,那扇窗外什么都没有的窗户——花榆洛十四岁画的,窗外是一片空白的天空。
他在《温馨的家庭》副本通关之后,在这扇窗的窗台上画了一盆绿萝,又在窗框旁边画了一只蜗牛。
今天他又加了一笔——在窗台下画了土星的一角光环。不是完整的土星,只是光环边缘,刚好能被站在窗边的人低头看见。
随后他翻到第十七页。这一页本来也是空白的。在《沉默的共犯》副本通关之后,他在这一页上画了一扇窗。
窗外有洛佩斯家花园里的铁线莲、蜗牛、望远镜和诗集,窗棂旁边站着一个举手的火柴人。
火柴人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戴歪礼帽的缩小版——那是他自己。火柴人举着的手旁边,他加了两个字:“等着。”
进《暗夜古堡》之前,他在心里排演过——如果我真的在S级副本里见到花榆洛,我要怎么解释,他的速写本第十七页上画了一个火柴人。
现在他来了。
花榆洛就在这座古堡里,坐在长桌最高处,剑格上的玫瑰对着他的方向,花瓣仍然是闭合的,但颜色已经从泣血的暗红变成了炉火将熄未熄时,那种等待被重新吹燃的红。而他还没想好怎么解释。
他把速写本摊在桌面上,拿起铅笔。在火柴人的旁边又画了一个火柴人。更高一点,穿着三角形的长外套,手里握着一把剑。
剑的末端画了一个很小的圆圈,代表玫瑰。然后他在两个火柴人中间画了一条线,线的那头是矮火柴人举着的手,这头是高火柴人握着剑的手。
线没有画完,在距离剑尖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了笔,留了一个极小的缺口。然后他在这两个火柴人脚下画了一道弯弯的弧线——土星的光环。
他想起进副本前,在安全屋的床上裹着被子想到的那个问题:“如果我真的在S级副本里见到他,我要怎么解释我在他的速写本第十七页上画了一个火柴人?”
现在他不需要解释了,他只需要把这道还没连上的线,留着给那个人看。
花榆洛从东翼塔楼下来的时候,走廊里的壁灯已经几乎全灭了。
他刚才站在自己房间的拱窗前,对着永夜下的墓园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排了序。议会那边暂时被稳住了——蒂安从祭坛侧门离开之后,把议会印章留在了档案室,那枚银戒指压在安雅的除名令上,压了整整三层。
其他长老不知道始祖已经醒了。
此时他需要去找冬夜。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多想。就像他也没有多想为什么自己每次擦剑时玫瑰都会发烫。
有些事情不需要想,只需要走过去。
他沿着三楼走廊往里走,脚步不快不慢,走廊两侧的夜明珠残片在他经过时微微亮起又暗下,像永夜里唯一还在呼吸的光。然后他在自己路过的那扇房门前停下了。
门没有关严,门缝里透出夜明珠的冷白光,还有铅笔在纸面上摩擦的极轻微的沙沙声——那声音他太熟悉了。
他在《沉默的共犯》的直播里听过整整七天:冬夜跪在602室床边翻日记本时铅笔划过纠错本的沙沙声、在森罗大厦七楼工位上整理证据链时的沙沙声、在他的速写本第十七页画火柴人时的沙沙声。
这门缝里传出来的声音,和那些沙沙声分毫不差。
他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门口,从那条不到两指宽的门缝里往里看。
书桌上摊着那本速写本。他在这数年间隔着屏幕看过无数次这本速写本——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每一道透明胶的痕迹他都认得。
但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它被摊开在别人手里。冬夜正低着头用铅笔在某一页上画东西,白金洋装的袖口蹭到一点铅笔灰,小礼帽放在桌角。
他画得很慢,画完一笔停下来端详一下,又继续画下一笔。和他在《温馨的家庭》里蹲在垃圾桶旁边捡竹尺时的姿态一模一样——认真、安静、理所当然。
好像这本本子本来就应该在他手里。
冬夜把速写本往前翻了一页,那扇窗外什么都没有的窗户——花榆洛九岁画的。现在窗外不是空白的了。
窗台上多了一盆绿萝,窗框上趴着一只蜗牛,窗台下露出一角土星的光环。花榆洛记得自己画这扇窗的那天下午,父亲撕掉了他速写本上画着玫瑰的那一页,他重新画了一扇窗户。原本窗外什么都没有。现在窗外有东西了。
绿萝、蜗牛、土星。全是冬夜家的花园里有的东西。
冬夜在火柴人的旁边又画了一个火柴人——更高一点,穿着三角形的长外套,手里握着一把剑,剑的末端画了一个很小的圆圈。他在两个火柴人中间画了一条线,线从矮火柴人举着的手延伸出去,在距离高火柴人剑尖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了笔。随后他在这两个火柴人脚下画了一道弯弯的弧线。
花榆洛站在门缝后面,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缝。不是愤怒,不是震惊——是那种你藏了多年的日记本忽然被同桌翻到最后一页、发现他不仅看了、还在上面画了个小人、旁边写着“这个是你”的时候,你脑子里所有措辞系统同时宕机的表情。
他想笑,但嘴角的肌肉忘了怎么配合;想开口说点什么,但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想说你这火柴人画得真丑,想说你为什么在我的本子上画你自己,想说你为什么把土星画在我们脚下——然后他意识到这个“我们”已经自然而然地在他脑子里成形了,没有任何犹豫。
他从来不敢把任何人放进“我们”这个分类里,但面前这个家伙不仅把自己画进了他的速写本,还把他也画了进去,还留了一道没画完的线。
冬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对上他愣在门缝后面的视线。然后低头看了看速写本,又抬头看他。把铅笔搁下,把本子往门口的方向转了半寸,指着那两个火柴人。
“我在你的本子上画了几个火柴人。这个是举手的,这个是我,这个是你。你的剑还没碰到我的手指——还没连上。所以还差一点。”
花榆洛沉默了好一会儿,伸手把门推开,走进房间,站在书桌对面,低头看着那两个还没连上的火柴人。他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指节泛白,然后松开。
他把剑换到左手,右手放在桌面上,食指指尖刚好点在两个火柴人之间那道还没画完的线上。和他小时候在课本空白处偷偷画玫瑰时一样——指尖离纸面极近,但从不真正碰到纸,像害怕留下的任何痕迹都会变成被撕碎的把柄。
“你这火柴人画得真丑。”他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然后指尖沿着那道还没连上的线,从矮火柴人的手指一直划到高火柴人的剑尖——把那个不到一厘米的缺口,用自己的体温连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