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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暗夜古堡(三) 上餐桌吃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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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的邀请是在傍晚时分送到的。
彼时,冬夜刚从古堡四楼的档案室出来,指尖还沾着翻阅旧羊皮卷时蹭上的灰。
一个穿着深红色马甲的血仆无声地出现在走廊拐角,手里托着一只银盘,盘中搁着一张对折的羊皮纸,封蜡是一朵盛开的暗红玫瑰。
冬夜拆开封蜡,纸上只有一行花体字——“始祖邀请您共进晚餐。晚八点,主宴会厅。”没有署名,但封蜡上的玫瑰和花榆洛剑格上那朵闭合的花一模一样。
他回到临时分配的房间,换了件干净的外套。白金洋装在古堡的暗色走廊里显得格外扎眼,不是血族偏好的暗红与纯黑,而是另一种贵气——干净的、不沾血的贵气。
小礼帽被他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头发用手指随便拨了两下,有几缕蓬松地翘在耳后。
八点整,他推开主宴会厅的大门。
极长的长桌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大厅深处,桌面是整块黑橡木,被无数支蜡烛映出暗沉的光泽。烛台是银的,叉子是银的,酒杯边缘镶着一圈极细的银线。
冬夜的目光从那些银器上掠过——吸血鬼不能用银器,但餐桌上摆的全是银器。
他在心里把这条线索归档,然后抬起头,看向长桌尽头。
花榆洛坐在最高处,那张椅子比其他椅子高出一截,靠背雕刻着繁复的荆棘纹路,顶端收束成一朵闭合的玫瑰。他还穿着那件黑红色礼服外套,左手搁在扶手上,右手握着高脚杯,杯中的液体在烛光下呈现出极深的暗红。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五官在烛光下显得更加棱角分明,像一尊被供奉在荆棘王座上的雕像。
两人的目光在长桌两端碰了一瞬,然后花榆洛微微抬起酒杯,朝门口的方向举了一下。
冬夜走进宴会厅,在长桌中间靠左的位置坐了下来。那个位置不远不近,刚好能听清长桌尽头的每一句话,又不至于被太多人注意到。
长桌两侧坐了十几个吸血鬼,全是这座古堡里真正的住民。
坐在冬夜正对面的是一个发际线偏高的中年男人,暗蓝色天鹅绒外套的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但领巾别针上镶着一颗货真价实的鸽血红宝石。
他面前的餐盘没有动过,酒杯倒是空了两次。他每次举杯的时候,小指会微微翘起,但角度很收敛——是年轻时学过礼仪但后来被某种生活磨掉了大半棱角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恕我冒昧。”他放下酒杯,朝冬夜微微倾了倾身,目光在他那身白金色洋装上停了一拍,“您是最近才到古堡的客人吧?这身衣料——不是本地的裁缝,您是跟谁来的?”他的措辞很客气,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社交场上常见的、试探性多于真正好奇的友善。
冬夜把叉子搁在餐盘边缘,转过视线打量了他几秒。
“我是路过的。”他回答道。语气很轻,很自然,没有带任何多余的解释。古堡里的其他吸血鬼看向他的眼神毫无敌意,只有礼节性的好奇和微微的困惑。
他的洋装剪裁、袖口的折叠方式、握刀叉时手腕的角度,都符合某种高阶吸血鬼才会讲究的古老礼仪。
他们看到的不是“人类”,是一个异乡来的同类——可能来自某个没落的远方血脉,可能比在座大多数人的族谱都更古老。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路过。”他把这个词在嘴里咀嚼了一下,像在品尝一个许久没尝过的概念,“我已经很久没听到过这个词了。自从日光封印把古堡和外界隔开之后,再没有人能‘路过’这里。”
冬夜的叉子停在半空中:“日光封印?”
“你不知道?”对方面露一瞬的诧异,但很快被某种同情取代——怜悯一个被时代抛下的老血族,“那也是。你的血族感知大概也被封印压制住了。日光封印是上一代始祖在沉睡之前布下的,它把整座古堡笼罩在永夜里——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任何可以标记时间的天体。我们靠它活着,但也被它困着。”
他晃了晃空酒杯,旁边的血仆立刻上前斟满。“封印的核心藏在古堡某处,但没有人知道具体位置。始祖沉睡之后,封印的维持就靠血族议会定期献祭血液——每周一次,在城堡顶层的祭坛。听起来很公平对不对?每个人都要为集体付出。但实际上,议会里那几位长老从来不用自己的血,他们把献祭的名额推给下层血族,推给那些没有议会席位的家族,推给像我这种——过气的子爵。”
他把酒杯搁回桌上,动作比之前重了一点,杯底和桌面碰出沉闷的一声响。旁边的几个吸血鬼同时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各自用餐,假装没有听见。
“艾德里安·德弗鲁。”他伸出手,手套背面绣着一只褪色的乌鸦家徽,“德弗鲁子爵。以前在东翼塔楼有一整层属于我的房间,现在只剩一间朝北的客房,窗户对着墓园,半夜能闻到石棺里返潮的霉味。”
冬夜握住他的手,手套下的指骨硌得他指节生疼。他低头看见那颗鸽血红宝石在烛光下微微跳动,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蛾。
片刻之后他松开手,重新把注意力转回桌上的银器。
“我叫冬夜。”他收起刀叉,叉尖朝下搁在餐盘边缘——一个细节,吸血鬼贵族收刀叉时叉尖朝上,因为叉尖朝下意味着“我还需要一段时间放下武器”。
他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同时借着酒杯掩饰自己嘴角的抽动。毕竟他不是吸血鬼——他必须时刻注意自己的肢体语言。
晚宴继续进行。吸血鬼NPC们继续在高脚杯与银叉之间交换信息碎片,他们的话题绕来绕去,但始终离不开一个核心命题——这座古堡在困住他们,同时也靠着某种他们无法轻易终止的契约在维系整个血族的存续。没有人刻意隐瞒,也没有人主动坦白。
他们只是在每一次举杯与搁杯之间,把碎片洒在桌上,等着有心人去捡。
第三道菜被撤下之后,血仆端上了甜点。冬夜在侍者撤走他面前的餐盘时,快速扫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几个吸血鬼的面孔,以及最远处首座上始终沉默的那位始祖。
他将对面艾德里安子爵无意中透露的几句话在心里逐句归档——日光封印、永夜、血族议会、献祭制度、东翼塔楼被收回的房间、北窗对着墓园。
第四道菜上来的时候,坐在斜对面的一个女吸血鬼忽然开口了。她整个晚上都很安静,安静到几乎让人忽略她的存在。
她的头发是极深的红棕色,在烛光下像凝固的锈。她开口时的嗓音比大部分人都低沉:“子爵,你今天话太多了,对一个路过的人。”
艾德里安没有转头看她。“莉莉丝,你总是觉得我的话太多。”
“因为你确实话太多。”莉莉丝把酒杯放在桌上,指尖沿着杯沿画了一圈。她看了一眼冬夜:“不过,有些事就算他不问,迟早也会从别的地方知道。与其让他从议会那边听到,不如现在就说清楚。”
她转向冬夜,“古堡里的吸血鬼不是所有人都站在同一边。始祖沉睡之后,议会掌握了封印的控制权,他们用献祭制度筛选谁值得留下、谁该被推出去。子爵是上一轮筛选的落败者。我没有落败——我只是拒绝参加。”
“拒绝参加献祭的人,会被取消议会席位。”艾德里安把话接过去,“取消议会席位,意味着你不再受封印保护。如果哪天太阳忽然升起来,第一个死的就是你——因为你的名字被从保护名单上划掉了。”
冬夜问:“你们的始祖呢?他不干预?”
这句话让整桌的吸血鬼都安静了一瞬。像是被提醒了某件所有人都刻意不去提起的事。
几个吸血鬼把目光投向长桌尽头,在空了好一会儿的沉默之后才收回来。
莉莉丝率先移开视线,垂下眼睛盯着自己杯子里的暗色液体。“始祖在沉睡之前把封印托付给了议会。那不是他的错,他沉睡是因为他在日光封印布下的那天耗费了太多力量。他醒来之后,议会已经把规则改了。”
她抬起眼,“但你也许可以问问他自己。他就坐在你正对面,长桌最远的那头。你不是路过吗?过路人问的问题,比我们这些困在里面的人问的更有分量。”
冬夜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站起来。他没有走向花榆洛,只是站在原地,朝长桌尽头微微倾了一下身——不是鞠躬,是过路人向路尽头的人表示“我看到了你”。然后他重新坐下来,用叉子切了一块甜点。
银叉切下去的时候,叉齿在瓷盘上发出极短促的一声轻响,像一句还没说完就被打断的话。
坐在长桌尽头最高处的那个人从始至终没有加入任何谈话。花榆洛把高脚杯放下来,指腹在杯沿边缘缓缓摩挲了一圈。
玫瑰剑靠在他右手边的椅子扶手上,剑格上那朵闭合的玫瑰正对着冬夜的方向,花瓣仍然没有开,但颜色又深了一层——不再是泣血的暗红,是炉火将熄未熄时那种等待被重新吹燃的红。
此后,冬夜和花榆洛并没有在宴席上直接对话。但艾德里安和莉莉丝透露的所有内容——日光封印、献祭制度、议会的筛选——都在为这把剑提供拼图。
而他在等待的,或许从来不是这些零散的线索,而是一个同样不属于任何阵营的过路人,把所有这些碎片拼成一把能捅穿封印的剑。
散席后走廊角落,壁灯光线昏暗,只有烛火在银制灯架上微微晃动的细响。
冬夜把刚才宴席上收集到的所有信息写进纠错本。在“日光封印”旁边打了一个星号,在“献祭制度”下面划了两道横线,在“血族议会”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然后他合上本子,抬头看向走廊尽头——花榆洛正背对着他站在一扇拱窗前,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永夜。
片刻之后,他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速写本第十七页上的火柴人还举着手,窗外花园里的蜗牛还在慢慢爬行,那把剑依旧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