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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沉默的共犯(七) 当那扇尘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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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早上,冬夜在隔壁楼找到了方旭。
之前通过陈秀兰的暗示和刘桂芳被撕掉的笔记,玩家们已经锁定了方旭的现住址。
他就住在隔壁楼一楼最靠里的房间,门上贴着褪色的福字,门铃坏了。
冬夜用手背轻轻碰了三下门板。
门开了。
开门的人穿着灰扑扑的夹克,头发剃得很短,手背上沾着几块洗不掉的水泥渍。他的精神状态和之前在301室提蛇皮袋时的那个恍惚身影完全不同——不是精神,是一种勉强的整洁。
他把头发剪短了,衣服扣子扣齐了,出门前还擦了鞋。像一个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配被内疚压垮的人,每天早晨做的最后一件事。
“你们有什么事吗?”他看着门外的人,目光从冬夜扫到江逾白再到沈静秋,然后落到江逾白身上。表情先是困惑——他不认识这个年轻男人,然后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忽然接收到一个他以为再也不会收到的电波频率。
他的嘴唇动了动:“……老顾?”
江逾白没有动。
他的技能是记录系洞察型,他能感知到物品和身体记忆里残留的情绪。此刻他手腕上的疤,正在前所未有地发烫。那不是他的记忆,不是他的烫伤——是顾长明第一次被方旭叫出名字时,那些被堵在喉咙里的声音。然后他低下头说道:“老方。”
方旭往后退了两步。
他全身晃了一下,肩胛骨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说道:“你也没进去。”
不是质询,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冬夜站在方旭的客厅里,窗台上放着几盆玫瑰,冬天不开花,枝条干枯蜷缩,盆里插着一根干透的烟头。
方旭每天蹲在窗台前等天亮的时候会抽烟,抽完把烟头留给玫瑰——他以为这样它们就不会冻死。
他把速写本放在茶几上。封面上“花榆洛”三个字在午后黯淡的光线里,泛着很淡的金色。方旭盯着那些透明胶痕迹看了很久——每一条透明胶,都代表一页被撕碎又粘回去的纸。
他说:“我有一个女儿,现在跟她妈过。”声音发干,但他没有停。
“案发那天下午,她说画画得了三等奖,她说我住得太远了,不然就把奖状带来给我看。我不会用手机发消息,她教过我几遍,我第二天又忘了。我等她下次来的时候再学,下次就没有来。”
“我没进去。”他不再看那本速写本,目光别向窗台上那些干枯的玫瑰枝条,眼睛的焦点却没有落在枝条上。
“我以为九点半那次开门声是他走了。我以为六楼到二楼有十扇门,总有一扇会打开。每个人都以为别人会打开,结果到最后,都没有一个人打开那扇门。”
他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睛:“那天晚上三点多我去了六楼,门从外面锁着的,不用敲。”
不用敲,这三个字把他在地板上站了几十年的年岁一下子抽空了。这间房、这些剪报、这盆谁也没有等到开花的玫瑰,全都不需要了。
他不再替自己辩解,也不再替顾长明开脱。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茶几上那本不属于他,却替他开口的速写本。
冬夜伸出手,把手覆在方旭的手背上。那只手很粗糙,指关节粗大,手背上有墙灰蹭上去的灰白印子。
方旭低下头看着这个年轻人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干净的、干净的像当年在阳台上搬花盆时,不小心把他袖口蹭上土的那个小孩。
冬夜看着他:“不用敲了,你已经站在门口了,从那天晚上到现在,直接进去就可以了。”
方旭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三年来第一次,他抖着嘴唇憋出了一句话。不是“我应该站着的”,不是“我怎么就先坐下了”,不是这些所有夜里,翻来覆去把心窝当磨刀石磨着的句子。他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背脊抵在墙上,整个人像被抽掉最后一根支柱似的滑坐下去。
他缩在墙角,把脸埋进自己的掌心里,那双眼睛没有闭上,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在这一刻,整个直播间完全沉默了。沉默持续了好久,才有人分析道
【他说不用敲,他这句话的意思不是‘没有人能进去’,是‘有人进去了也没用’。他还在替顾长明开脱】
【他自责了一辈子,但他最深的伤痕不是‘我没有开门’,是‘我以为别人会开门’。他把顾长明也当成和自己一样会去开门的人】
【他不是来审判共犯的,他是来听他们说完话的】
【他说‘现在进去就可以了’,是直接进去,因为门已经开了。从三天前,冬夜第一次推门走进602室那一刻起,门就已经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