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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八章 心理辅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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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宫扶摇准时出现在基地二楼的心理辅导室门口。
这间房间原本是一间闲置的小会议室,被临时改造成了心理咨询室。陈骏办事效率极高,一夜之间就把房间布置好了——墙上挂了柔和的米色窗帘,角落里摆了一盆绿植,办公桌上放着一盏暖色调的台灯,空气中还飘着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氛气味。
和宫扶摇印象中冷冰冰的咨询室完全不同,这里更像是一间舒适的会客厅。
苏敏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比昨天那身职业装显得亲和了许多。看到宫扶摇敲门进来,她微笑着示意她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不用紧张,我们今天就是随便聊聊。”苏敏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天然的让人放松的力量,“喝茶还是喝水?”
“水就好,谢谢。”
苏敏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而不是坐到办公桌后面——这个细节让宫扶摇心里微微一暖,那种被审视的感觉减轻了很多。
“陈队长跟我说了你的一些基本情况。”苏敏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二十三岁,去年刚拿到领航员资格证,今年加入飓风车队,第一场比赛就拿下了冠军。履历很漂亮。”
宫扶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运气好而已。”
“运气是实力的一部分。”苏敏说,“但能在落后两分钟的情况下逆转取胜,光靠运气是不够的。你的心理素质在同龄人中属于非常出色的水平。”
得到专业人士的肯定,宫扶摇心里难免有些高兴,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礼貌地道了声谢。
“不过,”苏敏话锋一转,“出色的心理素质不代表没有问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薄弱环节,找到它、认识它、学会和它共处,这才是心理辅导的意义所在。”
宫扶摇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那我先问你一个问题。”苏敏微微前倾,目光温和但专注,“在你看来,作为领航员,你在比赛中最大的压力来源是什么?”
宫扶摇想了想,如实回答:“是责任。”
“什么样的责任?”
“对程千阙的责任。”宫扶摇说,“她把自己的命交到我手里。我报出的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指令,都直接影响她的判断和操作。如果我错了,受伤的不只是我自己,还有她。”
苏敏点了点头,没有评价,继续问:“这种责任感的压力,在比赛中有没有影响到你的发挥?”
“有时候有。”宫扶摇承认,“特别是在高难度的赛段,比如昨天的砂石路段。我报指令的时候会比平时多想半秒,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路书。那半秒的犹豫,可能就会影响节奏。”
“那你是怎么处理的?”
“强行让自己不去想。”宫扶摇说,“告诉自己,我准备得足够充分,我相信自己的判断。但说实话,效果有限。那种压力不是我说服自己就能消失的。”
苏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换了一个话题:“除了比赛压力,你最近有没有遇到其他方面的困扰?”
宫扶摇的心跳顿了一下。
她想到了那封匿名邮件,想到了那些被拉黑又更换号码发来的短信,想到了那个在路灯下举着相机的记者。
她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有一些。”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是一些……私人的事情。”
苏敏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语气的变化,但没有追问,只是温和地说:“如果你愿意说,我会认真听。如果你觉得现在还不想说,也没关系。我们可以等你准备好的时候再聊。”
宫扶摇沉默了几秒。
她确实想说。那些事情像一根刺,一直扎在她的皮肤里,不致命,但时不时地刺痛一下,提醒她它的存在。可她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也不知道说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
“我……”她开口了,却又犹豫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进来。”苏敏说。
门被推开,程千阙站在门口。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还有些潮湿,像是刚洗过澡。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淡,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宫扶摇身上,停了一瞬。
“陈叔让我这个时间段过来。”她说,“是不是来早了?”
“不早不晚,正好。”苏敏笑着招呼她进来,“我们刚开始没多久。你找个地方坐吧。”
程千阙走了进来,在宫扶摇对面的另一张沙发上坐下。她和宫扶摇之间隔着一张茶几,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座位布局。
她的到来打断了宫扶摇刚才酝酿的情绪。那根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咽了回去。
苏敏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千阙,我们先从你开始吧。你最近的状态怎么样?”
“还行。”程千阙的回答简洁明了。
“‘还行’是一个很模糊的词。”苏敏笑着说,“能不能说得具体一点?比如,睡眠质量怎么样?食欲如何?训练时的专注度有没有变化?”
程千阙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些问题,然后给出了比刚才稍微详细一点的回答:“睡眠一般,入睡没问题,但半夜会醒。食欲正常。训练专注度没有问题。”
“半夜会醒。”苏敏抓住了这个细节,“大概几点?醒了之后还能睡着吗?”
“凌晨三四点左右。不一定能马上睡着,有时候要躺一两个小时。”
“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挺久了。”程千阙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大概从三年前开始。”
苏敏点了点头,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宫扶摇注意到她写字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
“三年前的事故,你还愿意谈谈吗?”苏敏问。
程千阙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冒着热气的水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宫扶摇坐在旁边,忽然觉得空气变得有些凝滞。她看着程千阙的侧脸,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似乎掠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是平静水面下的一丝暗流,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
“没什么不能谈的。”程千阙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场比赛,弯道失控,赛车翻滚了三圈半,我的左肩骨折,颈椎挫伤,在医院躺了两个月。”
她说得非常简洁,像是在念一份事故报告,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康复之后,你有过恐惧吗?”苏敏问,“害怕再次坐上赛车?”
程千阙沉默了几秒。
“有。”她说。
这个字的承认,让宫扶摇心里猛地一震。
她从来没有听程千阙亲口承认过“恐惧”这个词。在所有人面前,程千阙永远是那副冷静、强大、无坚不摧的模样。没有人会想到,她也曾害怕过。
“你是怎么克服的?”苏敏问。
“没有克服。”程千阙说,“我只是发现,比起恐惧,我更害怕不能开车。”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平淡,但宫扶摇听出了一丝别样的东西——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明知下面是万丈深渊,却还是选择迈出那一步,因为她无法忍受停留在原地。
苏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她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方向:“那我们来聊聊现在。你对未来的比赛有什么期待吗?”
程千阙想了想,说:“赢。”
“只是赢?”
“赢所有能赢的比赛。”程千阙说,“直到我不能开为止。”
这句话里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让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重。
苏敏没有对此做出评价,而是转头看向宫扶摇:“小宫,你呢?你对未来有什么期待?”
宫扶摇被突然点名,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想了想。
“我希望……”她缓缓开口,“我希望我能成为一个真正配得上程千阙的领航员。”
这句话让程千阙微微抬起了头,看了她一眼。
宫扶摇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继续说道:“她现在相信我,是因为她别无选择。但我想让她觉得,选择我是她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苏敏的嘴角浮起一个欣慰的笑容:“这个目标很不错。”
她又问了几个问题,关于她们的训练习惯、沟通方式、以及在比赛中的配合模式。宫扶摇和程千阙分别作答,偶尔会补充对方的回答。苏敏一边听一边记录,偶尔提出一些问题,引导她们更深入地思考自己的行为和感受。
一个小时的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今天就到这里吧。”苏敏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你们的配合比我想象的要默契得多,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基础。下周同一时间,我们再聊一次。”
宫扶摇站起来,礼貌地道别。程千阙也站了起来,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宫扶摇跟在后面,走出门口的时候,苏敏忽然叫住了她。
“小宫。”
宫扶摇回过头。
苏敏站在门口,目光温和地看着她,声音压低了一些:“刚才你说的那些‘私人的事情’,如果你想聊,随时可以来找我。我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宫扶摇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谢谢苏姐。”
她转身离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苏敏的敏锐超出了她的预料,但那种被看穿的感觉并不令人不适,反而有一种被理解的安心。
走出辅导室后,宫扶摇在走廊尽头追上了程千阙。
“等等我。”
程千阙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下来。
“你觉得苏姐怎么样?”宫扶摇跟上她的步伐,问道。
“还行。”
“你能不能换个词?每次都‘还行’,我都听腻了。”
“……挺好的。”
宫扶摇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也差不多。”
程千阙没有接话,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快到楼梯口的时候,程千阙忽然停下了脚步。
“宫扶摇。”
“嗯?”
“刚才在里面,苏姐问你有没有其他困扰的时候——”程千阙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平静,但带着一丝认真,“你是不是有话没说?”
宫扶摇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
她没想到程千阙注意到了那个细节。当时她只是犹豫了一下,而且很快就被程千阙的敲门声打断了,她以为没有人注意到。
“没什么。”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就是一些小事。”
程千阙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钟。
宫扶摇感觉自己像是被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穿了,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被捕捉、分析、解读。她下意识地想移开目光,但又觉得那样做反而显得心虚。
“如果有事,可以说。”程千阙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不用一个人扛着。”
宫扶摇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程千阙没有等她回答,转身走下了楼梯。
宫扶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
再等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到时候,她会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
但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