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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檐角与风的第一次对话 ...

  •   沈让回国那天,整个城市下了一场秋雨。
      雨不大,细密得像从地上升起来的水雾,把梧桐叶洗得发亮。苏念卿在作坊里收到了他的微信。
      「念卿,我回来了。下午有空吗?老地方见。」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两个字:「几点?」
      「三点。」
      「好。」发完消息,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雨丝斜斜地穿过巷子上空,打在梧桐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让。
      三年了。
      他是她在美院时的师兄,比她高两届。学的是装置艺术,专攻光影实验。那时候整个学院都知道有个沈让,天分极高,眼睛极毒,脾气也极古怪——他能盯着一束光看一个下午,然后说“这光的情绪不对”。
      毕业后他去了欧洲,一边做驻地艺术家一边参展,作品进了好几个有名的双年展。偶尔会在深夜发一条朋友圈,定位在柏林、威尼斯或者里昂,配图是一束光落在他乡的某面墙上。
      苏念卿偶尔会点赞,但已经很久没有单独见面了。
      下午三点,苏念卿撑着伞走进美术学院后门那条巷子。巷子深处有一家老咖啡馆,门面极小,连招牌都没有,熟人都叫它“老地方”。
      推开门,咖啡豆的香气混着雨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让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他瘦了一些,轮廓比以前更分明。头发留长了一点,穿一件洗旧的藏蓝色衬衫,袖口沾着一点颜料——大概是上午还在工作室。
      看见她进来,他站起来,笑了。
      “没变。”
      “你变了。”苏念卿收伞坐下,“头发长了。”
      “欧洲剪头太贵。”他给她点了一杯拿铁,“你的琉璃项目怎么样了?”
      “在推进。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建筑师。”
      “谁?”
      “陆北辰。”
      沈让挑了一下眉。
      “怎么,你认识?”苏念卿问。
      “不认识,但知道。”沈让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玻璃的雨痕上,“宾大出来的,亚太青年建筑师奖。作品我看过,很有想法。”
      他停了一下,“不过——”
      “不过什么?”
      “他的东西太克制了。每一根线都算得精准,每一块面都收得干净。”沈让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道无形的线,“像一个人把自己管得太紧。”
      苏念卿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陆北辰在作坊里说的那句话:好的东西和不好的东西,都是一眼的事。
      “你呢,”沈让收回目光,看着她,“每天守炉子?”
      “每天。”
      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念卿,我这次回来,是想在国内做一个大型光影装置。”他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张草图,“主题是‘光的记忆’。用自然光、人造光和琉璃材质的交互,做一个沉浸式的空间。”
      苏念卿低头看图。草图画得很潦草,但核心思路一目了然——用上百片手工琉璃拼接成一个穹顶,光线从不同角度穿过琉璃,在地面投射出流动的色彩。
      “需要琉璃。”
      她抬起头。
      “需要你。”沈让看着她。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清晰。
      “跟我一起做。”他说。
      与此同时,江时序正坐在事务所的会议室里,对着手机屏幕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群里。周鹿鸣:「紧急情报。」
      江时序:「说。」
      周鹿鸣:「念卿下午出去了。我问她去哪儿,她说见一个老朋友。我问男的还是女的,她说男的。我问谁,她没回。」
      江时序:「老朋友?」
      周鹿鸣:「我刚才翻了她的ins。有一个账号最近点赞了她所有琉璃作品。定位昨天从巴黎变成了本市。」
      周鹿鸣发来一张截图。
      头像是一束光落在一面老墙上。昵称:ShenRang。
      江时序放大图片,看了三秒。然后他退出群聊,拨了一个电话:“帮我查一个人。姓沈,艺术家,刚从欧洲回来。”
      五分钟后,手机响了。江时序听完,挂了电话,重新点进“他们完了观察小组”。
      「沈让。三十岁。装置艺术家。作品以光影实验为主,参加过威尼斯双年展平行单元。苏念卿的美院师兄。据美院的人说,他当年对她很照顾。」
      周鹿鸣:「有多照顾?」
      「据说毕业展的时候,他把最好的展位让给了她。」
      周鹿鸣发了一个“危险”的表情包。
      江时序从会议室探头出去,看了一眼陆北辰的办公室。
      玻璃隔断里,陆北辰正伏在图纸上画着什么。台灯的光落在他低着的头顶,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江时序收回目光,在群里打字:「那位还不知道。」
      周鹿鸣:「要不要告诉他?」
      江时序想了想,「不用。让风先吹一会儿。檐角如果连风都感觉不到,就不配承接光。」
      周鹿鸣回了一个“懂了”的表情。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不过话说回来。沈让这个名字,还挺好听的。」
      江时序:「?」
      周鹿鸣:「没什么。就觉得搞艺术的,连名字都起得比别人浪漫。」
      江时序:「时序也很好听。」
      周鹿鸣:「那是你自己觉得。」
      江时序:「……」

      咖啡馆里,雨停了。窗玻璃上的水痕被午后的光映成细碎的金线。
      苏念卿没有立刻回答沈让,她低头看着那张草图。穹顶,上百片琉璃,光从不同角度穿过。这确实是她会感兴趣的东西。
      但她想到的是另一件事。文创园项目,陆北辰的图纸,那只琥珀色的琉璃盏。炉火边他说的话——是琉璃收容了光。
      “沈让。”
      “嗯。”
      “你这个装置的核心,是光透过琉璃之后的效果。”
      “对。”
      “那琉璃本身呢?”
      沈让看着她
      “光穿过琉璃,很美。但那是因为琉璃本身就有纹理,有颜色,有它自己的形状。”她的手指点在草图上,“如果你只是把琉璃当成一个透光的介质,那它和玻璃有什么区别?”
      沉默了一小会儿,沈让忽然笑了。
      “你还是这样。”
      “哪样?”
      “对琉璃较真。”他收起手机,“我以为三年过去,你会变得好说话一点。”
      “别的事可以。琉璃不行。”
      “好。”沈让往前倾了倾身,“那你告诉我,怎么让琉璃不只是透光的介质。”
      苏念卿想了想。
      “你来作坊。我烧给你看。”
      沈让怔了一下,然后他笑起来,眼角的细纹被窗外的光照得柔和。
      “行。”他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美式。
      “对了,你那个建筑师,陆北辰——他对琉璃的理解,你觉得怎么样?”
      苏念卿的手指在咖啡杯边缘停了一下。
      “他……”她想起他在作坊里,指着窗户上那些碎琉璃碎片,一块一块说出它们的问题。气泡不均匀,颜色过渡太急x火候过了。
      “他懂。”她说完这两个字,没有再多解释。
      沈让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很快消失了。
      “懂了。”他说。

      那天傍晚,陆北辰在事务所加班。文创园的结构方案进入了关键阶段。他需要确定琉璃展示区的挑高——多高才能让光以最好的角度穿过琉璃,落在观者身上。
      他在草图纸上画了一道弧线,不满意,翻过来重画。
      又一道。
      又一道。
      江时序推门进来,把一杯咖啡放在他桌上。
      “还在算?”
      “嗯。”
      “挑高不是有标准参数吗。”
      陆北辰没有抬头。
      “标准参数算不出光的情绪。”
      江时序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
      “今天下午,苏念卿去见了一个人。”
      铅笔尖顿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江时序一直盯着,“一个刚从欧洲回来的艺术家。姓沈。做光影装置的。”
      陆北辰继续画线。
      “她师兄。”
      “你知道?”
      “项目资料里看到过。她的毕业作品是和一位装置艺术家合作的,署名沈让。”
      江时序愣了一下。原来他早就查过了。
      “不问问他们聊了什么?”
      陆北辰放下铅笔,他抬起头,窗外的暮色把他的侧脸染成冷色调。
      “时序。”
      “嗯?”
      “她是琉璃。光来的时候,她自然会有颜色。”
      “我需要做的——”他低下头,继续画线,“是把檐角造好。”
      江时序没有再说话。
      他退出去,轻轻带上门。门关上的那一刻,陆北辰的手指停在图纸上。
      他画的不是挑高弧线,是一道水云纹。,和他第一次在她笔记本上看到的那道,几乎一模一样。他盯着那道纹样看了很久,然后翻开手机,点进和苏念卿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下次来,我教你吹琉璃。」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锁了屏幕,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重,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他重新拿起铅笔,这一次,弧线落下去的时候,比之前任何一道都柔和。
      那天晚上,苏念卿回到作坊。
      雨后的空气里有泥土和梧桐叶的气息。她打开灯,炉子已经凉了,降温台上的琉璃盏安静地立在原处。
      手机响了。
      周鹿鸣:「见完老朋友了?」
      「嗯。」
      「怎么样?」
      苏念卿想了想,打字:「他邀请我合作一个光影装置。」
      「你答应了?」
      「没有立刻答应。我让他来作坊,先看琉璃。」
      周鹿鸣隔了几秒:「念卿。」
      「嗯?」
      「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
      「你让两个男人——一个建筑师,一个艺术家——用同一种方式进入你的世界。」
      苏念卿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周鹿鸣的消息继续弹出来:「看琉璃。」「你让他们看琉璃。」「苏念卿,你到底是在展示琉璃,还是在用琉璃筛选什么人?」
      苏念卿盯着那几行字。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琉璃盏边缘的流苏轻轻晃动。
      她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把头埋进爪子里的图。
      周鹿鸣秒回:「懂了。」
      「你懂什么了?」
      「猫把头埋起来的时候,不是不想面对。是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没准备好说。」
      苏念卿把手机扔到一边,走到窗边。
      碎琉璃窗户上还沾着雨珠,巷子里的路灯照过来,每一滴水珠都变成了一小粒琥珀色的光。
      她想起陆北辰第一次站在这里时,光落在他白衬衫上的样子。
      她想起沈让说“他的东西太克制了,像一个人把自己管得太紧”。
      她想起炉火边那句话——是琉璃收容了光。
      手机又响了,不是周鹿鸣,是陆北辰。
      只有一行字。「今天画图的时候,画出了一道水云纹。」
      苏念卿握着手机,窗玻璃上的雨珠在夜色里发着光。
      她打字:「画得好吗?」
      隔了十几秒。
      「不好。」
      又隔了几秒。
      「没你画得好。」
      苏念卿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很小。
      但炉子知道,炉子什么都知道。
      她回了一条:「下次你来,我教你画。」
      这一次,回复几乎是立刻的。
      「什么时候?」
      苏念卿想了想,打字:
      「后天。后天早上,我烧一片新的琉璃」
      「好。」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这次我会提前告诉你。」
      「?」
      「免得你又来不及换衣服。」
      苏念卿看着那行字,耳朵尖一下子烫了。
      这个人,明明什么都知道,明明什么都不说。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屏幕的微光透过指缝,像一小片被收容的光。
      巷子深处,梧桐叶上的雨珠终于落下,打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琉璃降温时的第一声“叮”。
      快与慢之间,克制与放肆之间。
      檐角第一次听见了风的声音,而风还不知道,它即将停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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