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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台上台下 答应了的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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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前穆枫弹奏的琵琶曲哪里是《汉宫秋月》,分明是《霓裳羽衣曲》……
夜幕降临,戏台四周亮起了灯火
台上的戏曲已演至“化蝶”阶段
鼓点骤急,弦音凄厉。祝英台扑向梁山伯的坟茔,那一袭素衣在台上翻飞如折翼的白鹤。她高唱着“山伯兄——”,像是一只鸟儿拼尽最后的力气冲向云霄。
片刻后,两只蝴蝶从坟头“飞”起。那是舞台光影营造出来的幻象,一蓝一粉,在灯火阑珊处翩跹追逐。
戏曲落幕,大红的帷幕缓缓落下,天地归于宁静。
梁祝演员齐齐登台,并列站在舞台中心鞠躬谢幕。
忽然,台下响起掌声。
“啪!”“啪!”啪!”
一声响过一声。
苏卿拍着手从座位站了起来:“真是一出好戏啊。”
分明是站在戏台下,此刻苏卿却仿佛处在舞台中心,所有人目光都聚在了她身上。苏卿下颚微抬,目光沉静,引得全场鸦雀无声。
她伸手点向戏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留下,其他人可以走了。
台上人面面相视,想知道是谁这么好运气得了四公主青眼,只有扮做梁山伯的伶人低垂着下眼,没有动作。
“就是你,一直低着头的梁山伯,到本宫这里来,其他人现在就下台找府上管家领赏去。”
其他人闻言纷纷下场,还有几道艳羡的目光落在“梁山伯”身上。
舞台上的“梁山伯”却好像没有显出惊喜,她身形微微颤了一下,僵硬了一会,才终于下台朝苏卿走去。
苏卿早在穆枫登场时就认出了他。
倒不是因为小白的伪装太差,戏曲开场前苏卿见到他虽然觉得他有点怪却并没有瞧出异常。要怪就怪苏卿对穆枫太熟悉了。
台上的穆枫就是化作灰苏卿也能一眼认出。那伪装在温柔面皮下凌厉的真的太明显了。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将他的身份写在了身上。
台上人才是穆枫,那身边这人——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小苏浅浅府上的白了。
刚认出穆枫时,苏卿是想过要当场打断演出把穆枫带走的,她几乎要忍不住喝出声来,但在最后停住了。
答应了的戏,就让他演完吧。
台上的穆枫每一个动作都仿佛注入了情感,仿佛把梁山伯演活了一样,他演的那么出色,苏卿不想破坏这出备了数日的好戏,也不想这么快就打破这难得的安稳。
她想,等戏曲结束再行动也来得及。
于是台上台下,演了两出大戏。台上戏曲落幕,台下苏卿也站出来点破穆枫的伪装,将戏终结。
台上“梁山伯”逐渐走近,身边却传来噗通一声闷响,小白跪在了地上:“公主恕罪!公主恕罪!小白罪该万死蒙骗公主,公主恕罪!”
他吓破了胆,脑袋咚咚咚一次一下磕在地上,淌出血来。苏卿朝她撇了一眼,忽然注意到了他低下脑袋磕头时露出的脖子。
那里有一道很深的疤痕,和穆枫脖子上的一模一样。
难怪上一次循环,苏卿看见的尸体身上也有一道疤。
“你这疤哪来的?”苏卿问。
“疤……”小白不再磕头,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后脖子,脸上还挂着泪,身体抖得厉害“这……这是在南风馆时受到的惩罚。是龟公发明的酷刑。南风馆的伶人如果犯了大错就会用钝刀划开后颈,放掉人身上血液,让人体验濒死的感觉。”
“这不会死吗?”
“身子弱的就死了,身子好点的受过一次就会特别听话,再不敢犯错。”
“公主,我真的不是要骗你,三公主让我来的,我只是听命行事,公主求你放过我,我不听话三公主会杀了我的,求求你。”小白跪着走了两步,挪到苏卿面前,拉着她的裙摆苦苦哀求。
苏卿终于知道了这道疤痕的来历,所以穆枫脖子上的疤也是因为犯错受到的惩罚。割开后颈不停放血,这是什么样变态的心理才能想出的惩罚。
苏卿忽然想起循环前又一次带着穆枫外出路过南风馆。
那时苏卿随口问起穆枫是怎么进的南风馆,他说:“是被骗子卖去的南风馆。”
“我家以前是世家,哪时候无忧无虑身边也有很多玩伴 。只是六岁那年,爹娘遭到仇家杀害,我流落街头,饿得去和野狗抢食,睡干草堆御寒。”
“有次我咽着从垃圾桶抢来的馊饭时,一个叔叔给了我个白面馒头,他告诉我有个地方可以吃饱饭让我跟他走。”
“于是我就跟他去了。”
枫儿停驻下脚步,望向南风馆的视线逐渐失了焦。
“其实我还挺感谢他的,毕竟在南风馆里不会风吹日晒也不用担心饿肚子。”
他叙述的平静而安宁,可还是能品出难言的酸涩。
穆枫当时说——在南风馆就不用饿肚子了。现在才发现哪里是不用饿肚子那么简单,低贱小倌的这碗饭,又岂是那么好咽下的。
循环前她听到穆枫身世时苏卿曾蒙住他眼睛柔声安慰:“不想这些了,以后有我在,绝对不让你受欺负。”
而现在,再想起这些,心更疼了,她却不能安慰,相反她还得把他扣留在公主府。
有时候想想觉得挺可笑的。
穆枫过去所遭受的所有痛苦都是她父亲造成的,他原本应该快乐的童年如今却全是血泪。偏偏杀人凶手还稳坐皇位逍遥自在。
更可笑的是,他父亲慕安可能还是一代忠良,通敌罪名可能都是污蔑。
将心比心,这事若放在苏卿身上,她怕也会满心只剩复仇。
一旁的小白哭的梨花带雨还在苦苦哀求。
罢了……
“我不罚你,回去找你的主子去吧。”
苏卿叹了口气,扭头朝已经走到近前的“梁山伯”看过去。
这一看可不打紧,眼前人容貌清秀俊丽,哪里是穆枫,分明是个瑟瑟发抖的姑娘。苏卿刚舒展开的弯眉立时又立了起来。
“你是谁?”
苏卿一声带压制不住颤音的怒斥后,姑娘噗通也跪在了地上。
“公主对不起。”
“是扮梁山伯的那伶人在演出结束后说和他换衣服,就会得到您的青眼,您会给赏赐……”
不等她说完,苏卿已经走开了,她招呼樱桃:“立刻召集侍卫,封锁公主府所有出口,不许不让戏班任何人离开,全府搜寻穆枫把他给我抓出来。”
“快!”
——
彼时,穆枫换了一身戏班打杂的衣服,一下场就往公主府外赶去。
是了,他临时变了计划。
在台上时他就隐隐感觉苏卿的目光一直停在他身上。而坐在旁边的小白,她全程没有递过去几个眼神。
这不合理,以往只要他在场,苏卿无论做什么都要隔几分钟看他一眼,像是生怕他跑了一样。
所以苏卿盯着他不放只能是他已经暴露。
奇怪的是苏卿却没有立即揭穿他,他有些拿不准苏卿是怎么想的。不过有一点肯定的是,梁山伯这个身份已经不安全了,你要离府必须再换个新的身份。
所以在化蝶落戏剧幕后哄骗祝英台和自己互换了服装。作为障眼法,又在下场后换了一身杂役的衣服涂灰了脸闷头往外走去。
已是入夜,四下昏暗,穆枫披着夜色一路急行,快走到大门时,周围开始乱了,四处都是巡逻找他的侍卫。
他东躲西藏避开视线,折腾了好一会终于来到大门附近。他躲在假山后往门口望,只见大门已经关死,一队侍卫在守在门口不间断的巡逻。
从正门出去是不可能了,其他侧门想必也都是巡逻。在外面躲藏用不了多久也会被发现,该怎么办?
短暂思考后,穆枫决定暂时躲进苏卿的寝殿。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苏卿的寝殿想必现在是防守最弱的地方,穆枫扭头往回走去。
刚迈开一步,脚下忽然传来落石滚动的声音。一低头,只见一个石子滚在脚边。
遭了!
“谁?!”
随着一声呵斥,假山后传来渐近的脚步声,门口巡逻朝这边走了过来。
就在他们即将绕到穆枫藏身的那边假山时,穆枫从假山后走了出来。
他低着头腰弯的很深,对着巡逻的小队长作了个揖压低了嗓音开口道:“我是戏班打杂的,想问问咱什么时候能放我们走啊!我答应了晚上陪女儿过生,眼下已经入夜,再回不去小女要着急了。”
说着穆枫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嗫嚅了一会又哀求道:“官家行行好,能不能先放我回去?”
“不行不行,公主说了今夜不把穆枫抓出来谁也不许踏出公主府半步。”
“你回去继续等着去吧。”
小队长摆摆手,把穆枫推开,转身带着手下人继续巡逻去了。
穆枫稍松了口气,扭头往府内走去。
走出没两步,小队长又把他叫住了,他挠了挠头,似有些困惑
“不对啊,戏班的人都被带去西苑了,不允许离开,你是怎么出来的?”
“你到底是谁?!”
穆枫拔腿就跑,身后小队长终于意识到不对,带着人穷追不舍。
转过连廊,翻过月洞门,穆枫在复杂的楼阁间穿梭,身后追赶声渐远。他往后瞥了一眼见没人追来,刚把脑袋转回来,眼前却是映入一席藕荷色。
“枫儿,你可让本宫好找。”
耳边炸响起熟悉的声音,穆枫不及刹车,他一头撞了上去,将眼前人扑倒在了地上。
待视线恢复清晰,一张小巧精致的面颊映入眼帘,穆枫看清了眼前人的面貌——苏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