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江南种梅花》秋序拾一

25、回家 宋知宜

　　宋知宜没有接话。
　　柳姨母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苦涩，也带着释然。“那就让她跟着你吧。你要是忙不过来，就把她送过来住几天，我看着。”
　　宋知宜看着她，微微颔首。“好。”
　　“知宜。”柳姨母忽然开口。
　　“嗯。”
　　“那位公子。”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们？”
　　宋知宜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本没有什么身份说这些，但你是小小阿姐，我希望你们姐妹都能过的好。”柳姨母的声音带着过来人的担忧，“他能让你一直养着小小吗？”两人都看向正在陪送小小玩的君复。
　　“我有很多钱，我自己就能养，他不用担心。”宋知宜语气很是肯定。
　　柳姨母收回视线，看着她，直接道：“你跟小小年岁差的大，时间久了，外人会传闲话，毕竟小小的年纪做你女儿也不是不可能。这也是我之前想将小小留在身边的原因。我看这位公子人很是不错，跟你般配的很，可别之后因为听到些什么误解了。”
　　“他不会。”宋知宜这次的语气更加坚定，“劳烦收拾一下小小的东西，我这就带她回去。”
　　“这么急。”柳氏还想劝宋知宜一起留下来住几天，又想起何家，什么也没说，默默走进屋。
　　宋知宜看着君复的侧脸。他蹲在地上，一只手撑在膝上，另一只手指着一株不知名的野花，神情温和而耐心，像在教小小认识花草。他的侧脸被秋阳镀了一层薄薄的光，眉眼的线条柔和了许多。
　　她发现自己看了很久。不是第一次看他，却是第一次这样目不转睛地看。也许是因为今天那枚玉佩还揣在袖中，贴着她，温温的；也许是因为方才在何家，他抱着小小站在她身边的那一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落定了。
　　君复似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他抬起头，越过小小的头顶，直直地望过来。
　　四目相对。宋知宜没有躲。她在树的影子里，隔着不太远的距离，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秋阳的光，透亮，还有一种她说不清却看得分明的东西，就像她袖中那枚玉佩，温润，笃定，不声不响地在那里。
　　君复弯了弯唇角，站起来，牵着小小往回走。
　　小小跑在前面，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蹦蹦跳跳地扑过来，一头扎进宋知宜怀里，搂住她的腰。
　　“阿姐！你怎么不跟我们一起玩？君哥哥认识的东西真多，他教了我好多小花小草的名字，不过我只记住了一点点。”小小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脸上还挂着刚才跑出来的两团红晕，“阿姐你认识吗？你在看什么？你刚才一直站在这里，都不动。”
　　宋知宜伸手扶住小小的肩，不让她往后仰倒。她垂眼看着小小，声音平淡，却比平时低了一些：“看你。”
　　“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小小歪着头，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君复，然后凑到宋知宜耳边，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兴奋，“阿姐你刚才是在看君哥哥吧？你一直在看他！我都看见了！”
　　宋知宜没有接话，只是将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
　　小小不肯罢休，拉着她的袖子晃：“阿姐，你刚才跟姨母在说什么呀？说了那么久，都不过来陪我。我一个人跟君哥哥玩，君哥哥说……”
　　“小小。”宋知宜打断她。
　　小小住了嘴，仰着脸看她。
　　宋知宜的目光从小小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不远处站着的君复身上。他负手而立，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催促。
　　“阿姐带你回家。”宋知宜说。
　　小小愣了一下,“回哪个家？”
　　“容城,我们的家。”
　　小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她没有欢呼，而是回头看了一眼柳姨母家的屋子，又转回来，小声问：“那姨母呢？”
　　“姨母以后会来看你。”宋知宜蹲下来，替她理了理被风吹皱的衣领，“你以后跟着阿姐。”
　　小小眨了眨眼，忽然伸出手搂住宋知宜的脖子，把脸贴在她肩上。她没有哭，只是紧紧地搂着，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雀。
　　“好。”小小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要跟阿姐回家。”阿姐和姨母一直觉得她小，什么都不懂，其实她都知道，姨母接她走的时候，她以为阿姐不要她了。
　　宋知宜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然后站起来，牵住小小的手。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君复脸上。
　　君复看着她，没有问“什么时候走”，只是走过来。“马车在路口。”他说。
　　小小从宋知宜怀里仰起脸，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她回头看了看君复，又看了看宋知宜，忽然松开搂着宋知宜脖子的手，从她怀里滑下来，裙角在风中一掀，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小雀，一头扎进了屋里。
　　“姨母！姨母！”小小已经冲了进来，抱住柳氏的腿，仰着脸气喘吁吁地说：“姨母，我要回家了！阿姐要带我回家了！你快帮我收拾东西！”
　　柳姨母愣了一下，随即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小小的脸，眼眶微微泛红。“回家？”
　　“嗯！阿姐的家！”小小的声音清脆得像石子丢进深潭，“以后我就跟着阿姐住了，不过姨母可以来看我，我也会回来看姨母的！”
　　柳姨母看着她那张兴奋得通红的小脸，心里五味杂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笑，伸手点了点小小的鼻尖。“好，姨母给你收拾。”
　　她站起身，走到里屋，从柜子里取出小小的包袱，小小的衣裳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包袱里。衣裳不多，叠起来不过薄薄几层。她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用帕子包着的东西，塞进包袱角落。
　　小小踮着脚尖趴在柜沿上，探头往里看。“姨母，那是什么？”
　　柳姨母没有回答，只是将包袱系好，递给小小。小小接过去，抱在怀里，在大人手中不大的包袱，对宋小小来说却不小，她不得不仰着身子才能不让包袱拖到地上。
　　柳姨母看着她的样子，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蹲下来，替小小理了理衣领，又将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到了容城，要听阿姐的话，不许闹，不许挑食，不许缠着阿姐不让她做生意。”
　　小小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我知道。阿姐忙的时候我就自己在后院玩。”
　　“还有，”柳氏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替姨母跟你阿姐说一声谢谢，谢谢她把小小照顾得这么好。”
　　小小歪着头看她。“姨母，你怎么哭了？”
　　柳氏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没有，姨母没哭，姨母是高兴。”
　　小小将包袱放在地上，伸出两只小手，捧住柳姨母的脸，认认真真地说：“姨母不哭。小小会回来看姨母的。小小给姨母带桂花糕，阿姐买的桂花糕可好吃了。”
　　柳氏被她逗笑了，将她搂进怀里抱了抱，然后松开手，站起来。“去吧，别让你阿姐等久了。”
　　小小抱起包袱，踉踉跄跄地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姨母，你记得想我！”
　　柳姨母站在里屋门口，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转身用手背抹了一把，又转过来。
　　院子里，小小抱着包袱跑出来，差点被绊倒。君复眼疾手快，弯腰一把将她捞起来，包袱掉在地上，小小挂在君复臂弯里，咯咯直笑。
　　“君哥哥，你接住我了！”
　　君复将她放下来，捡起包袱拍了拍灰， “跑慢点，摔了怎么办？”
　　“我才不会摔！”小小接过包袱，跑到宋知宜面前，仰着脸，气喘吁吁地说，“阿姐，我收拾好了！我们走吧！”
　　宋知宜低头看着她。小小的脸因为跑动而泛着红晕，眼睛亮亮的。她伸手替小小擦了擦额头的汗，将她被风吹乱的辫子拢到身后。
　　“跟姨母道别了吗？”
　　“道别了！姨母哭了。”小小的声音低了一些，“姨母说让小小听话，还说替她跟阿姐说谢谢。”
　　宋知宜的目光越过小小的头顶，看向屋里。柳姨母正站在门口，朝她点了点头。宋知宜也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马车停在院门外。王易已经将车帘掀开，等着她们上车。君复将小小抱起来放进车里，小小抱着包袱坐在车板上，两只小短腿够不到车底板，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宋知宜上了车在小小身边坐下。小小靠过来，将头枕在她胳膊上，包袱搁在膝盖上，像一个要出远门的小大人。
　　王易坐到车辕上，甩了一下鞭子，马车缓缓驶出院门。
　　小小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脑袋，朝站在院门口的柳姨母挥手。“姨母——我会回来的——你记得想我——”
　　柳姨母站在夕阳里，也朝她挥手，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被风吹散了。小小没有听见，但她笑得很开心，将脑袋缩回车帘后面，靠回宋知宜身上。
　　“阿姐。”
　　“嗯。”
　　“回家以后，我可以把这个种起来吗”那是刚才拔的狗尾巴草。
　　“种不活。”
　　“那还能种什么？”
　　宋知宜想了想，“种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