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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片酬与医药费 曼谷的清晨 ...
曼谷的清晨是被柴油味和汗水味唤醒的,对周星星来说,更是被疼痛唤醒的。
他从“陈记跌打馆”阁楼那张硬板床上挣扎着坐起来,浑身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左肩昨天拍跳楼戏时撞到纸箱边缘,肿得像馒头。右小腿前天被道具车擦过的地方,淤青已经从深紫变成暗黄。腰像是要断了——那是前天在另一个泰国鬼片剧组,演一个被鬼从楼梯上推下来的倒霉蛋,拍了七条,导演才满意。
他看了眼墙上的日历。十月二十八日。距离他决定“留下拍戏、一个月内赚够钱”已经过去五天。五天里,他拍了三场《喜剧之王》的戏,接了四个武行的活,总共赚了……八千泰铢。折合港币一千六。
而母亲的手术费,医院今天早上发来的电报上写着:二十万港币,需要一周内预付一半。
他下床,忍着疼走到窗边的小桌前。桌上摊着几张纸:医院的催款单,陈伯给他的账单(医药费借款加利息),黄少泽手写的拍摄日程表,还有他自己列的收支表——密密麻麻的数字,红色的赤字像伤口一样刺眼。
“还差十八万四。”他低声说,声音在空荡的阁楼里显得很虚弱。
楼下传来陈伯的咳嗽声,然后是药杵捣药的闷响。周星星快速换上衣服——最简单的白T恤和工装裤,脚上是那双开胶的帆布鞋。他抓起桌上的剧本和收支表,塞进背包,轻手轻脚下楼。
陈伯在柜台后捣药,看见他,停下动作。
“今天这么早?”
“嗯。七点要去货仓拍戏,十点要去码头那边一个剧组,下午三点要去电视台,晚上……”周星星顿了顿,“晚上还有一个夜戏,拍跳楼。”
“不要命了?”陈伯皱眉,“你五天没睡超过四小时了。”
“要命,更要钱。”周星星从背包里掏出一叠泰铢,放在柜台上,“这是昨天赚的,两千。先还您利息。”
陈伯没接钱,只是看着他:“你妈那边……”
“医院说,一周内要预付十万。我还差九万四。”周星星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某种让人心惊的东西,“我今天如果能接到那个夜戏的跳楼,他们开价五千泰铢。是跳真楼,四层,下面只有纸箱。但……够了。”
“五千泰铢,折合港币一千。”陈伯盯着他,“阿星,你算过没有?就算你每天都能赚一千,也要九十天才能凑够十万。你妈等不了九十天。”
“我知道。”周星星拿起柜台上的冷水壶,倒了杯水,一口喝干,“所以我今天要跟那个导演谈。如果他肯给我加到一万,我就跳两次。如果他肯给两万,我跳四次。”
陈伯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脸色苍白,眼睛里有血丝,但背挺得很直,像一根被压到极限但还没折断的钢筋。
“你会死的。”陈伯说。
“不会。”周星星放下杯子,“吴叔教过我,跳楼有技巧。放松,信任地面,用肩膀和背卸力。只要不头着地,就死不了。”
“那如果头着地呢?”
“那就……”周星星顿了顿,笑了。那个笑很淡,很苦,“那就一了百了。反正钱我提前要,签了合同,死了他们也得付。那十万,够我妈做手术了。”
陈伯沉默了。他转身,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些瓶瓶罐罐。他挑出一个棕色的小瓶子,扔给周星星。
“祖传的跌打药。开拍前抹在关节上,能暂时麻痹痛觉。但只能撑两个小时,过后会更疼。”
“谢谢陈伯。”
“别谢我。”陈伯挥挥手,“我是投资方,你不能死。死了,我的钱就亏了。”
周星星收起药瓶,背上背包,推门离开。清晨的曼谷,空气里还带着夜雨的湿气。他走到街口,买了三个最便宜的肉包子,一边走一边吃。包子是冷的,馅少得可怜,但他嚼得很用力,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吃到第二个时,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他身边。车窗摇下,露出一张男人的脸——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是香港人。
“周星星先生?”男人的声音很温和,但温和底下有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周星星停下脚步,嘴里还塞着包子。他没见过这个人,但那种气质……很像霞姐身边的人。
“我是。你是?”
“我姓李,是霞姐的律师。”男人推开车门,“能聊几句吗?关于你母亲的医药费。”
周星星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看着这个男人,又看了看那辆车。是奔驰,很新,在曼谷破旧的街道上显得格格不入。
“我不认识霞姐。”他说,继续往前走。
“但霞姐认识你。”李律师下车,跟在他身边,步调从容,“她知道你母亲病了,需要二十万手术费。她也知道你现在在曼谷拍一部……没什么前途的电影,还在接各种危险的武行活,一天赚不到一千块。”
周星星的脚步没停,但握包子的手收紧了。
“霞姐想帮你。”李律师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她愿意预付你二十万,条件是:你现在回香港,签她的经纪合约,演她指定的三部戏。片酬从优,分成从优。你母亲的医药费,她可以先垫付,从你以后的片酬里扣。”
周星星停下脚步。他转头看着李律师,看着那张精致的、职业化的脸。
“如果我不签呢?”
“那你母亲可能就等不到手术了。”李律师的笑容很淡,很冷,“医院是讲钱的地方,不是讲人情的地方。十万预付金,一周内。你拿得出来吗?”
周星星没说话。他看着手里的包子,第三个还没吃,已经凉透了。远处,曼谷的太阳正在升起,把街道染成金色。那些早起的小贩,那些赶工的人,那些为了生活奔波的脸,在晨光里显得真实而残酷。
“霞姐还说了,”李律师凑近些,压低声音,“她知道你在拍黄少泽的戏。那部戏拍不完的,因为……投资方很快就会撤资。黄少泽在香港已经臭了,没人会再给他投钱。你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
“投资方撤资?”周星星盯着他,“是霞姐搞的鬼?”
“话不能这么说。”李律师推了推眼镜,“商业行为而已。黄少泽的电影不赚钱,投资方撤资很正常。霞姐只是……给了他们一个更明智的选择。”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周星星:
“这里面是回香港的机票,明天早上的。还有一张支票,二十万港币,汇丰银行的,见票即付。你拿着它,去医院交费,救你母亲。然后,回来找霞姐。这是你唯一的选择,周星星。别傻了。”
周星星看着那个信封。很薄,但重得像山。二十万。母亲的手术费。救命的钱。只要他伸手,接过,一切问题都解决了。母亲能活下来,他不用再跳楼,不用再每天疼得睡不着觉,不用再算那些永远算不平的账。
他想起母亲在电话里虚弱的声音:“妈等得起……妈等你……”
想起黄少泽在货仓里说:“这部戏如果拍好了,上映了,你的身价也会涨。”
想起陈观泰在杀青宴上说:“这行容得下会演戏的人。”
然后,他伸手,接过信封。
李律师笑了。那笑很满意,很从容,像一切尽在掌握。
但周星星没有打开信封。他只是拿着它,看着李律师,看了很久。然后,他说:
“替我谢谢霞姐。但我不需要。”
他把信封撕了。
很慢,很用力,从中间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再撕成碎片。然后,他把碎片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动作干脆得像在扔掉什么脏东西。
李律师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看着周星星,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
“我母亲的手术费,我会自己赚。”周星星转身,继续往前走,“用我自己的方式。跳楼也好,挨打也好,一天赚一千也好。那是我赚的钱,干净。霞姐的钱,脏。脏钱救不了人,只能脏了手,脏了心。”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
“对了,告诉霞姐。黄少泽的戏,我会拍完。不但拍完,还会拍好。好到让所有人看见,香港电影不只有她那种生意,还有我们这种人——不要命也要拍对的戏的,傻子。”
他走了,背挺得很直。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曼谷破旧的街道上,像一道不肯弯曲的脊梁。
李律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很久。然后,他拿出大哥大,拨了个号码。
“霞姐,他拒绝了。”他顿了顿,“而且……把支票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霞姐的声音传来,很冷,很平静:
“那就按计划B。让他知道,拒绝我,要付出什么代价。”
*
货仓里,黄少泽正在调试摄像机。看见周星星进来,他抬头:
“今天拍‘羞辱戏’。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周星星放下背包,从里面拿出剧本,翻到那一页。
那场戏是尹天仇职业生涯的至暗时刻。他在一个低成本的武侠片剧组,演一个被反派一刀砍死的小喽啰。他精心设计了死法——中刀后要踉跄三步,捂伤口,回头看一眼主角,眼神里要有“替我报仇”的意味,然后才倒下。但导演根本不看,直接喊“卡”,然后当众骂他:“你他妈会不会演戏?死就死,加那么多戏干嘛?你以为你是主角啊?”
现场所有工作人员都在笑。尹天仇站在那里,低着头,手里还握着那把道具刀。刀是塑料的,很轻,但他觉得重得像要拿不动。
“这场戏的关键,”黄少泽走过来,指着剧本,“不是羞辱本身,是尹天仇的反应。他要哭,但不能哭出来。要委屈,但不能抱怨。要愤怒,但不能发作。最后所有的情绪,要压成一个表情——那种认命,但又不甘心的表情。你懂吗?”
“懂。”周星星说。他太懂了。在邵氏片场,在清水湾,在无数个他跑过龙套的剧组,他经历过太多这样的时刻。导演的呵斥,工作人员的嘲笑,自己精心准备的小设计被当成笑话。每一次,他都把那些情绪压下去,压成一个表情,然后继续演。
“但今天,”黄少泽看着他,“我要你加一点东西。”
“加什么?”
“加希望。”黄少泽说,“在尹天仇被骂完,所有人都笑他,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把塑料刀的时候,我要他……笑一下。很淡,很快,但要有。那个笑的意思是:‘看,又被我说中了。但没关系,我还会再来。’”
周星星愣住了。他看着黄少泽,导演的眼睛在昏暗的货仓里,亮得像某种启示。
“导演,”他轻声问,“你在现实里,被这样羞辱过吗?”
“无数次。”黄少泽笑了,那笑很苦,“我第一部电影扑街的时候,投资方在庆功宴上当众骂我‘废物’。我父亲——你知道的,黄建新,香港电影协会主席——在场,但他没说话。所有人都看着我,像看一个小丑。那时我就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看,这就是现实’的笑。但笑完,我告诉自己:我还会再来。”
他拍了拍周星星的肩:
“所以阿星,你今天不是演尹天仇。你是演所有被现实羞辱过,但还不肯低头的人。包括我,包括你,包括吴镇,包括……你母亲。”
周星星的喉咙发紧。他想起母亲在茶餐厅里,被食客挑剔奶茶太淡,她笑着说“对不起,我重新煮”。想起母亲在码头上,背挺得很直,说“妈为你骄傲”。想起母亲在病床上,虚弱但坚定地说“妈等你”。
“我明白了。”他说。
“好。”黄少泽走回摄像机后,“准备。三,二,一,Action!”
*
拍摄很顺利。顺利到让周星星觉得不真实。
“羞辱戏”拍了三条,每一条黄少泽都说“过了,但保一条”。最后那条,周星星在低头看塑料刀时,真的笑了。那个笑很淡,像晨雾,很快就散了。但摄像机捕捉到了,黄少泽在监视器后握紧了拳头。
上午十点,戏拍完。周星星收拾东西要走,黄少泽叫住他。
“等等。”他从钱包里掏出一叠泰铢,数了数,递给周星星,“这是你这几天的片酬。虽然说是零片酬,但……你母亲需要钱。这是我私人给你的,不算在剧组账上。”
周星星看着那叠钱。大约五千泰铢,折合港币一千。不多,但对现在的他来说,是救命钱。
“导演,我不能……”
“拿着。”黄少泽把钱塞进他手里,“这不是施舍,是预支。等电影上映了,赚钱了,从你分红里扣。如果没赚钱……就当是我请你吃饭了。”
周星星的喉咙发紧。他接过钱,深深鞠躬。
“谢谢导演。”
“别谢我。”黄少泽摆手,“快去码头那个剧组吧。别迟到,泰国导演最讨厌不守时。”
周星星点头,转身跑出货仓。跑到门口,黄少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星!”
他回头。
“小心点。”黄少泽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活着回来。这部戏,没你不行。”
周星星点头,跑了。
*
码头那个剧组,拍的是□□枪战片。周星星演一个中枪落水的小混混,要从三米高的码头跳进海里,然后在水里“淹死”。跳海戏,五千泰铢。
他到的时候,副导演正在发火。原来定好的特技演员临时加价,要一万,不然不跳。导演气得摔剧本,但拍摄日程紧,今天必须拍完。
“我会跳。”周星星走到副导演面前,用蹩脚的泰语说,“五千,我跳。但我要先看水深。”
副导演看着他,像看救命稻草:“你行吗?下面有暗流,很危险。”
“我跳过更危险的。”周星星说,“但我要先收钱。现金。”
副导演犹豫了一下,还是从钱包里数了五千泰铢给他。周星星接过钱,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口袋,拍了拍,确认不会掉。然后,他走到码头边,往下看。
海水是浑浊的绿色,看不出深浅。但他在泰国这些天,学会了一个判断水深的方法——看水的颜色。深绿色,说明至少有四米。够了。
“Action!”
周星星——小混混——中枪,捂着胸口,踉跄几步,从码头边缘摔下去。身体在空中时,他调整姿势,让背先入水。“噗通”一声,水花四溅,海水瞬间淹没了他。
很冷。咸涩的海水灌进口鼻,他屏住呼吸,按照吴镇教的,在水下放松身体,让水流带着他漂。然后,他开始表演“淹死”——手脚胡乱扑腾,嘴巴张开,吐出一串气泡,眼睛逐渐失去焦点。
“Cut!拉他上来!”
工作人员扔下救生圈。周星星抓住,被拉上码头。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但副导演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一条过!厉害!明天还有一场跳楼戏,三层,你要不要接?”
“多少钱?”
“六千。”
“接。”周星星抹了把脸上的海水,“但我要先收一半定金。”
“行!”
他换了身干衣服,拿着三千定金,赶往下一个片场。下午三点,电视台,拍一个综艺节目的搞笑短剧。他演一个被奶油派砸脸的丑角,一场戏,两千泰铢。
化妆师往他脸上抹厚厚的白色奶油时,他闭上眼睛。奶油很凉,有股香精的甜味。他想起在《闪亮星球》里,孩子们把奶油抹在他脸上,他做鬼脸逗他们笑。那时他觉得,让人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现在他觉得,让人笑是世界上最廉价的事——两千块,就能买一个人当小丑,让人笑。
“Action!”
奶油派砸在脸上,“啪”的一声。很重,砸得他眼冒金星。但他立刻做出夸张的滑稽表情,手舞足蹈,像个小丑。现场观众大笑,掌声。
“Cut!过了!”
他走到后台,用纸巾擦脸。奶油黏糊糊的,很难擦。化妆师递给他一瓶卸妆水,他接过,低声说“谢谢”。
“你演得真好。”化妆师是个泰国女孩,二十出头,用生硬的英语说,“明明很疼,但你还笑。”
“工作而已。”周星星说。
“你妈妈……病好了吗?”女孩问。她昨天听见周星星打电话,用粤语跟医院说“钱会尽快汇过去”。
周星星愣住,看着她。女孩的眼睛很干净,有同情,但不多。那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让他觉得安全。
“会好的。”他说,“只要有钱,就会好的。”
他擦干净脸,拿起背包,离开电视台。已经是傍晚,曼谷的交通开始拥堵。他站在街边,看着手里今天赚的钱——上午黄少泽给的一千港币,码头剧组的三千泰铢定金,电视台的两千泰铢。加起来,大约两千五百港币。
距离十万,还差九万七千五。
他拿出收支表,在今天的收入栏写下数字。红色的赤字依然刺眼,但好像……缩短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像在漆黑的夜里,看见远处有一星灯火。很遥远,但毕竟有光。
他走到最近的银行,把今天赚的所有泰铢换成港币,然后去汇款处,把钱全部汇往香港医院的账户。填汇款单时,他在附言栏写:
“妈,这是今天的。明天还有。等我。”
走出汇款处,天已经黑了。曼谷的夜生活开始了,霓虹闪烁,人声鼎沸。但他只觉得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肩膀的肿痛,小腿的淤青,腰的酸软,还有心里那种沉甸甸的、名为“责任”的东西,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走到街边的小摊,买了份最便宜的炒粉,蹲在路边吃。粉很油,没什么味道,但他一口一口,吃得很认真。吃到一半,大哥大响了——是陈伯给他临时配的,为了方便联系剧组。
他接起。
“阿星,你在哪儿?”是陈伯的声音,很急。
“在吃晚饭。怎么了?”
“快回来!医院来电话,吴镇醒了!”
周星星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他站起来,炒粉撒了一地。
“他……醒了?”
“对!但情况不好,你快来!”
周星星扔下一张钞票,转身就跑。跑过曼谷喧嚣的街道,跑过那些笑着的、哭着的、活着的脸,跑向那个教他“活着成功”、现在自己却可能再也站不起来的人。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吴叔,你要活着。
你一定要活着。
像你教我的那样,活着。
*
医院里,吴镇的病房外围了很多医生护士。陈伯在走廊里等,看见周星星,迎上来。
“他醒了,但……脊椎损伤太重,医生说,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周星星的心往下沉。他推开病房门,走进去。
吴镇躺在床上,身上还插着管子,但眼睛睁着。看见周星星,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
“阿星……”他的声音很沙哑,像破风箱,“你来了……”
“吴叔。”周星星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冷,有很多老茧,是常年握兵器、做武行的手。“你感觉怎么样?”
“疼。”吴镇诚实地说,“浑身都疼。但最疼的……是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腿,“没感觉了。医生说,可能……永远没感觉了。”
周星星的眼泪涌上来。他咬着牙,没让它流下来。
“吴叔,你会好的。一定能好。”
“别安慰我了。”吴镇看着他,眼神很平静,那种看透生死的平静,“我自己就是武行,我知道从三楼摔下来,脊椎损伤意味着什么。阿星,我可能……再也教不了你功夫了。”
“你可以教我别的。”周星星握紧他的手,“教我怎么在站不起来的时候,还能挺直脊梁。教我怎么在疼得要死的时候,还能笑出来。这些,只有你能教我。”
吴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淡,很苦,但很真。
“你这小子……”他顿了顿,“你妈怎么样了?”
“在医院,等手术。我在赚钱,很快就能凑够。”
“还差多少?”
“九万七。”
吴镇沉默了。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他说:
“阿星,我床头柜里,有个铁盒子。打开它。”
周星星打开床头柜,里面果然有个生锈的铁盒子。他打开,里面是一本存折,和一些零散的泰铢。存折上写的是吴镇的名字,余额是……十五万泰铢。折合港币三万。
“这是我这些年在泰国攒的。”吴镇说,“本来想老了,开个武馆,教小孩功夫。现在……用不上了。你拿去,给你妈做手术。”
周星星的手在抖。他看着存折,又看看吴镇,眼泪终于掉下来。
“吴叔,我不能……”
“你能。”吴镇打断他,“这是我借你的,要还的。算利息。所以你不能死,你妈也不能死。死了,我这笔账就亏了。”
同样的话,陈伯说过。现在吴镇又说。周星星知道,这是他们表达关心的方式——用最硬的话,包着最软的心。
“谢谢吴叔。”他深深鞠躬。
“别谢我。”吴镇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阿星,记住我教你的。活着,不是喘气。是挺直脊梁,哪怕脊梁断了,也要在心里挺直。你妈在等你,黄少泽在等你,那些还在追梦的傻子在等你。所以你要活着,好好活着。演好你的戏,救好你妈,然后……回来告诉我,你做到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睡着了。但手还握着周星星的手,很用力,像要把所有的力量,都传给他。
周星星站在病房里,看着沉睡的吴镇,看着手里那张存折。三万港币,加上今天赚的两千五,还差六万五。
还差很多。但好像……没那么绝望了。
因为有人相信他,有人帮他,有人用自己攒了一辈子的钱,赌他能赢。
他不能输。
他走出病房,对陈伯说:
“陈伯,明天那个夜戏的跳楼,帮我联系导演。我要跟他谈价钱。一万五,我跳两次。两万,我跳四次。但我要先收钱,现金。”
陈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好。我去谈。”
周星星走出医院。曼谷的夜,很深。但远处,还有灯火。那些为了生活、为了梦想、为了所爱之人,还在深夜里奔波、挣扎、不肯放弃的人,点亮的灯火。
他走进夜色里,背挺得很直。
明天,他要去跳楼。跳四次。
为了母亲,为了吴镇,为了黄少泽,为了所有相信他的人。
也为了,那个从九龙城寨走出来,发誓要当演员,现在正在现实和梦想之间,用命赌一个两全的,自己。
下章预告:周星星接下高风险的跳楼戏,霞姐的“计划B”正式启动——她在曼谷的势力开始全面围剿。与此同时,医院传来紧急消息:母亲病情突然恶化,手术必须提前。林月从香港发来绝密电报:“珠宝劫案真相惊人,你父亲并非罪犯,而是……”在跳楼戏开拍前,周星星将面临人生最残酷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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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片酬与医药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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