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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收集云的人 第六章收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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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收集云的人
陆嘉亿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收集癖。
不是收集冰箱贴、明信片、各地泥土那种——旅行博主常见的职业病她一样都没染上。她收集的东西更奇怪,奇怪到她不好意思跟任何人说。
她收集云。
准确地说,是收集“可以发给苏敏的云”。
凤凰的第二天清晨,她在沱江边架好三脚架,准备拍日出的延时。镜头对准东边的山脊线,晨雾从江面升起,把吊脚楼泡成青灰色的剪影。第一缕阳光破雾而出时,天空开始变色——从青灰到浅紫,从浅紫到粉红,从粉红到橘金。
陆嘉亿看着取景框,手忽然停住了。
那朵云。
日出的右上方,有一朵很小的云,被第一缕阳光染成了橘红色。不是那种浓烈的火烧云,是很淡的、很薄的一层,像有人在天空的边角轻轻呵了一口气。它的形状不断变化,先像一只蜷起来的猫,又像一根羽毛,最后散成一丝一丝的絮。
她按下快门。
然后她没有继续拍日出。她把三脚架转过去,对着那朵云拍了整整七分钟,直到它完全消散在亮起来的天光里。
旁边的游客举着手机拍日出,拍沱江,拍吊脚楼。没有人拍那朵云。
陆嘉亿检查素材。七分钟的云。前两分钟是橘红色的,中间三分钟变成淡金色,最后两分钟越来越淡,像一滴橘子汁滴进清水里,慢慢化开,慢慢消失。
她剪出三秒,发给苏敏。
「凤凰今天的第一朵云。橘色的。」
发完她就去收三脚架了。等她收拾好设备,消息已经躺在对话框里。
苏敏:「看到了。」
苏敏:「比我画的那朵薄一点。」
陆嘉亿愣了一下。她把消息往上翻,翻到很久以前——离开梧桐巷那天,苏敏说“今天的第一朵云是橘色的,和那天你走的时候一样”。
她画的云。
那朵陆嘉亿从没见过的、只在苏敏的描述里存在过的云。
她打字:「你画的那朵是什么样的?」
苏敏发来一张照片。是那幅画——《沉默的窗》系列里的一张,后来被单独抽出来,命名为《你走以后》。画面上是一扇窗,窗外是清晨的天空,云层是橘色的,很淡,但橘色的边缘有一道很细很亮的金线,像有人用最细的笔尖蘸了光,沿着云的轮廓描了一遍。
陆嘉亿放大那朵云。
她发现那朵云和凤凰今早的那朵,形状几乎一模一样。
蜷猫,羽毛,絮。
她放下手机,在沱江边蹲了下来。
晨雾还没散尽,江面上有早起的船工撑着竹篙缓缓划过,竹篙入水的声音很轻,像筷子碰了一下瓷碗的边缘。远处有苗家阿妹在唱歌,调子拖得很长,被晨雾裹着,听不清词。
陆嘉亿蹲在那里,把苏敏那幅画又看了一遍。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苏敏画的云,是有记忆的。
那个人记得每一朵她画过的云。记得颜色,记得形状,记得是在哪一天的什么时刻看到的。她画云不是在画云,是在记录那一天的光。
而今天,凤凰的云和苏敏画过的云长成了一样。
陆嘉亿站起来,对着沱江深深吸了一口气。晨雾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水草和湿润木头的气息。
她重新拿起手机。
「苏敏。我决定了一件事。」
「嗯。」
「以后我每到一个地方,都给你拍一朵云。」
「为什么。」
陆嘉亿打字。删掉。打字。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
「因为这样,你就等于去过了。」
对话框安静了很久。
久到晨雾开始散,久到太阳完全升起来把沱江照成一条流动的金箔,久到陆嘉亿开始后悔——这句话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什么叫“你就等于去过了”,苏敏需要她替她去看世界吗?人家自己不会去看吗?她一个画画的人,看过的风景比她这个旅行博主——
手机震了。
苏敏:「好。」
一个字。
然后第二条:
「那你每拍一朵,我就画一朵。」
陆嘉亿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她打字:「那你要画很多很多朵。」
苏敏:「嗯。」
陆嘉亿:「画得完吗?」
苏敏:「画不完。」
陆嘉亿:「那怎么办?」
苏敏:「就一直画。」
陆嘉亿站在沱江边,晨光把她蓬松的羊毛卷染成了浅金色。江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了。她没有去拢。
她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看着那三行字。
「画不完。」
「那怎么办?」
「就一直画。」
她忽然觉得,苏敏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像她画画的方式。一笔,一层,不急。画不完没关系,因为时间还很长。一直画就好。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提起三脚架,沿着沱江往下游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掏出手机,打字。
「苏敏。」
「嗯。」
「那今天这朵,你画的时候——能不能把我蹲在江边的样子也画进去。」
苏敏的回复这次来得很快:
「已经在画了。」
陆嘉亿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走。
走了大概十步。
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路过的船工以为她不舒服,撑着竹篙靠过来问:“妹伢,你冇事吧?”
陆嘉亿抬起头,满脸通红。
“冇事。”她学着他的口音,“就是——太阳太大了。”
船工抬头看了看刚升起来、还带着橘红色的、一点也不晒的太阳。
“……”
他默默撑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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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上午。梧桐巷工作室。
顾念进门的时候,苏敏正在画架前站着。面前不是那幅《等信》——那幅昨天就画完了,靠在墙角晾着。
新画架上是一张新稿。
背景是沱江。吊脚楼。晨雾。太阳刚刚从山脊线冒出头。天空有一朵很小的橘红色云彩,形状像蜷猫,又像羽毛。
江边蹲着一个人。头发蓬松,被晨光染成浅金色。脸埋在膝盖里。
顾念站到画架旁,看了很久。
“她在干什么?”
“不知道。”苏敏说,“但她让我画进去的。”
顾念侧头看她。“她让你画,你就画?”
“嗯。”
“以前别人让你画什么,你画过吗?”
苏敏想了想。“没有。”
“那这次为什么画?”
苏敏的触控笔停在画面上那个蹲着的人影上。她给那个人的羊毛卷加了一笔高光,很细的一笔,但加完之后,整颗脑袋看起来更蓬松了。
“因为是她说的。”
顾念深吸一口气。她发现苏敏这个人,说情话的方式是全世界最隐蔽的。她不夸你,不表白,不用任何甜腻的词。她只是——做你让她做的事。然后告诉你,只做你让她做的事。
顾念拉开椅子坐下,打开自己带来的咖啡。这次是两杯。一杯美式给苏敏,一杯拿铁给自己。
“长沙的酒店订好了。”
“嗯。”
“和她是同一家。”
“嗯。”
“但不同楼层。她住六楼青旅层,你住三楼大床房。”
苏敏的笔停了。“青旅层?”
“她动态里写的。说凤凰拍完就去长沙,住的那家青旅在六楼,顶楼能看到整个橘子洲。”
苏敏沉默了。
顾念喝了一口拿铁,观察她的表情。“怎么了?”
“六楼。”
“嗯?”
“青旅。”
“嗯?”
“她上次住青旅,”苏敏把触控笔放下,“上铺的人说她笑起来像变态。”
顾念的咖啡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她咳了好一阵,拿纸巾擦嘴,然后看着苏敏。
苏敏的表情是认真的。非常认真。琥珀色的眼睛里甚至有一点点——非常非常淡的——不高兴。
“苏敏。”
“嗯。”
“你在吃醋吗?”
苏敏没有回答。她拿起触控笔,继续画江边蹲着的那个人。但她给那个人加了一件外套。灰色的。开衫。
顾念看见了。
“那是你的衣服。”
“嗯。”
“你在她蹲着的江边,画了一件你的衣服。”
“江边早上冷。”苏敏说。
顾念放下咖啡杯,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用一种“我看你还能嘴硬到什么时候”的表情看着苏敏。
苏敏画完了外套。然后她又加了一笔——外套口袋里,露出一角什么东西。
顾念凑近看。
是一张明信片。
她什么都没说了。
窗外的橘猫又蹲在围墙上。今天的阳光很好,把它左耳那个小缺口照得清清楚楚。
苏敏抬头看了它一眼。
然后她低头,在画的右下角写了两个字:
「收到。」
凤凰的最后一个傍晚,陆嘉亿去了沈从文故居。
她其实对文人故居没有特别的兴趣。旅行博主嘛,该拍的素材总是要拍的。但站在那座小小的四合院里,看到沈从文和张兆和的照片挂在墙上,她忽然站了很久。
照片里两个人都不算好看。沈从文戴圆眼镜,张兆和短发圆脸。但并排站着的姿态,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
她拍了照片。
然后她走出故居,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打开涂鸦本。
「Day 11(凤凰的最后一天)
今天去了沈从文故居。看到他给张兆和写的情书里有一句:
“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我以前觉得这句话很美。现在觉得,它美是美,但沈从文还是写得太长了。
如果让苏敏写,她大概会写成——
(下面空了一行,然后是一种模仿苏敏语气的字体,小而清瘦:)
“桥。云。酒。你。”
四个字。够了。
(再下面恢复了陆嘉亿自己的字迹:)
她的话总是很少。但我越来越觉得,话少是一种信任。她信任我能听懂她没有说出来的部分。
就像今天早上,我说每到一个地方给她拍一朵云,她说好,然后说每朵都画。
我问画不完怎么办。
她说就一直画。
这句话翻译过来,大概有三千字那么长。但她只用了三个字。
(旁边画了一朵很小的云,云下面蹲着一个卷毛小人,小人身上披着一件明显太大的灰色开衫。开衫口袋里插着一张明信片。明信片上画着一只左耳比右耳小的橘猫。)」
她合上涂鸦本,站起来。
夕阳把凤凰古城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沱江在光里流淌,吊脚楼的影子斜斜地铺在水面上,被晚风吹出一层层褶皱。
她举起手机拍了一张。
发给苏敏。
「凤凰最后一朵云。明天去长沙。」
苏敏:「好看。」
陆嘉亿:「今天只有两个字?」
苏敏:「因为明天要当面说。」
陆嘉亿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当面说。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苏敏的动态。没有任何更新。她又打开自己的动态——上周发过一条,说下站去长沙,住某家青旅的六楼,顶楼能看到橘子洲。
她忽然有一个念头。
一个很荒唐的念头。
她打开和苏敏的对话框。
「苏敏。」
「嗯。」
「你下个月有什么安排?」
苏敏没有立刻回复。
陆嘉亿站在凤凰的夕阳里,手心开始出汗。
手机震了。
苏敏:「去长沙。」
陆嘉亿:「旅游?」
苏敏:「嗯。」
陆嘉亿:「什么时候?」
苏敏:「你到的那天。」
陆嘉亿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
沱江的水声忽然变得很响。不,是她的心跳变得很响。两者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深呼吸。
然后打字:
「你是来找我的吗。」
这句话在对话框里躺了十秒。她删掉了。
又打了一遍。又删掉了。
最后她发的是:
「长沙有什么好玩的。」
苏敏:「不知道。」
苏敏:「但有人说,最好的景色在眼前。」
陆嘉亿看着那行字。
那是她还没说出口的话。是她准备在某个时刻、某个地方、对着某个人说的话。是她藏在涂鸦本最底层的、还没写完整的、连自己都不敢多看的那句话。
被苏敏先说了。
这个人。
这个人把她的心事,画进了洞庭湖的船上,写进了站台的画里,描进了凤凰的云中。现在又把她的告白,提前折成了这行字。
她打字:「苏敏,你偷看我涂鸦本了吗。」
苏敏:「没有。」
陆嘉亿:「那你怎么知道这句话。」
苏敏:「因为你每天发的东西里,都有这句话的影子。」
陆嘉亿握着手机,在凤凰的夕阳里站了很久很久。
游客从她身边经过,举着自拍杆,穿着苗服,笑着喊“看这里”。她一动不动。
最后她低下头,打字。
「苏敏。」
「嗯。」
「长沙见。」
「嗯。」
「那这几天我不给你发云了。」
「为什么。」
「因为要攒着。当面给你。」
苏敏的回复在夕阳最后一道光消失前抵达:
「好。我也有东西要当面给你。」
陆嘉亿没有问是什么。
她只是把手机收好,背起背包,沿着沱江往下游走。江水在暮色里变成了深蓝色,吊脚楼的红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倒映在水里,像有人把橘子汁一滴一滴地点在蓝缎子上。
她走了很远。
然后在一座石桥中央停下来,仰起头。
夜空里,云层散开了。梧桐巷的方向,应该也看得到同一片天空。
她对着那朵云拍了一张。
没有发出去。
存进相册。相册名字叫“攒着”。
里面已经有两百多张照片了。从离开梧桐巷那天开始攒的。每一张都是一朵云。
两百多朵云。
等到了长沙,当面给她。
彩蛋:《挡光日记》第六页
Day 11(凤凰的最后一夜)
沈从文写情书很长。苏敏写情书很短。
沈从文用三百字说“我爱你”。
苏敏用三个字说“一直画”。
哪种更好?
以前我会选沈从文。现在我只选苏敏。
因为苏敏的三个字,拆开以后是:
“一直”——不是今天,不是明天,是一直。
“画”——不是看,不是说,是画。用她的手,用她的颜色,用她的时间。
她要把我拍的每一朵云都画下来。
我拍多久,她画多久。
我忽然希望全世界的云都让我拍不完。
(这一页的最底下,画了一个小人站在地球上,头顶飘着无数朵云。云从四面八方飘过来,每一朵都是不同的形状、不同的颜色。小人张着双臂,像在拥抱,又像在迎接。
旁边有一行清瘦的字迹,是后来苏敏添上去的:)
“不用拍完。画到最后一朵的时候,我们就变成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