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挡我光了》晋江白墨

35、第三十五章 周漫的提议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五章周漫的提议

　　周漫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说那件事的。

　　陆嘉亿正蹲在宠物店最里间的猫房前，拿手机拍一只新来的独眼玳瑁。玳瑁叫小七，是被前主人弃养的，理由是“搬家不好带”。周漫接它回来的时候，它两只眼睛都还在，后来左眼因为旧伤感染没保住，做了摘除手术。小七戴了一个多星期的伊丽莎白圈，拆圈那天，它用剩下一只眼睛看了陆嘉亿很久，然后慢慢走过来，把额头抵在她膝盖上。

　　陆嘉亿按下快门，刚好拍到它那只灰绿色的独眼眯起来的样子。她正低头检查素材，听见身后风铃叮当一声，周漫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咖啡纸袋被雨淋湿了一半。

　　“周姐，你怎么不打伞。”

　　“出门的时候还没下。”周漫把咖啡放在柜台上，抽出纸巾擦了擦纸袋上的水珠。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进里屋给猫换水，而是在收银台后面坐下来，把围裙口袋里的冻干鹌鹑掏出来，又放回去。

　　不倒翁从猫爬架最高层跳下来，三条腿走到周漫脚边，抬起头看她。周漫弯腰把它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挠了挠它左耳缺口旁边的绒毛。不倒翁发出拖拉机一样的呼噜声，把下巴搁在她手腕上。

　　陆嘉亿把手机锁屏，走到柜台前面。她认识周漫好几个月了，从来没见过她在开店时间坐下来。

　　“周姐？”

　　周漫把手放在不倒翁背上，那只三条腿的橘猫在她膝盖上踩了几圈奶，然后蜷成一个圆，尾巴搭在鼻子上。“我女儿，在澳大利亚成家了。嫁了个当地人，开了家小餐馆。她催了我很多次，让我过去。从她大学毕业催到结婚，从结婚催到生孩子。上个月孙子出生了，她发了张照片来，说妈你再不来他就长大了。”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递给陆嘉亿。屏幕上是一个胖乎乎的婴儿，攥着拳头，头发卷卷的，背景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海滩，阳光好得像被洗过一样。

　　“我说我放不下店里这些。她说妈，你那边下雨，我这边天晴。你来，我天天给你看真的海。”

　　陆嘉亿看着那张照片。婴儿攥着拳头，像攥着一小把还没开始的人生。窗外的雨大了一层，雨点打在宠物店的铁皮招牌上，噼噼啪啪地响。小七从猫房里走出来，用独眼看了看周漫，又看了看她，然后跳上柜台，趴在咖啡纸袋旁边，尾巴垂下来。

　　“我走了以后，小七怎么办。”周漫把手放在不倒翁背上，不倒翁的呼噜声从她掌心里震上来，“它刚拆了圈，才学会用一只眼睛判断距离。换一个新主人，它不知道还要花多长时间学会信任那个人。还有那只布偶，肠胃不好，换粮就吐。还有后院那只老金毛，关节不好，每天要吃软骨素，下雨天要戴护膝。这些别人不知道。我知道。”

　　不倒翁抬起头，用缺了左耳的那一侧蹭了蹭周漫的下巴。

　　“不倒翁我带走。它跟我过了一辈子了，后半辈子也得跟着我。但店和剩下的动物，想找个靠谱的人接手。”周漫看着陆嘉亿，“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这些毛孩子会被当成家人而不是商品的人。”

　　陆嘉亿的手指在柜台边缘攥紧了。她想说好，想说我来接，想说我会把小七当自己的猫照顾，会给布偶换粮前先研究每一种猫粮的成分表，会给老金毛买最好用的护膝，下雨天提前铺好防滑垫。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因为她知道自己卡里有多少钱。旅行博主这些年，赚的钱刚够自己花的。有时候给妈妈转一笔，碰上流量不好的月份，还要苏敏装作若无其事地在冰箱里多放几盒鸡蛋——怕她为了省钱不吃饭，用最笨的方式给她补营养。

　　“我——”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考虑考虑。”周漫把前台那串后门钥匙拿起来，指尖碰了碰那只四条腿不一般齐的皮绳小猫，“不急。我签证还得一阵子。”

　　那天晚上，陆嘉亿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手机计算器。苏敏坐在画架前，触控笔搁在调色盘旁边，调色盘上那格经纱白旁边又空出了一小片——她从周漫店里回来以后就在调一个新颜色，调了好几版都不满意。

　　“周漫要移民。澳大利亚。她女儿在那边。”陆嘉亿的声音闷在膝盖里。奶皮本来在窗台上趴着，听见她的声音，跳下来走到她脚边，把下巴搁在她拖鞋上。

　　苏敏的笔停了。

　　“她要把店转给我。不倒翁她带走，但小七、布偶、老金毛，还有那些猫爬架、货架上的化毛膏、后院的狗屋，全部。周漫说我是她见过唯一一个会把毛孩子当家人的人。”

　　奶皮从她拖鞋上抬起下巴，歪着头，左耳的缺口动了动。陆嘉亿把手放在奶皮背上。奶皮的毛软软的，体温比她手心高一点。呼噜声从那个小小的胸腔里传上来，震着她的手腕。

　　苏敏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在她面前站定。“想做吗。”声音不大，像触控笔落在画纸上的第一笔，很轻，但位置很准。

　　“想。但我没那么多钱。”陆嘉亿把手机计算器亮给她看。上面的数字是这些年能动的积蓄，再加上妈妈坚持给她存的“嫁妆钱”——何秀芝每年过年都往那个存折里放一笔，说给你存着，你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陆嘉亿以前说我不结婚，妈说那就给你自己用。那个数字比接手一家宠物店需要的，差了一截。

　　苏敏看了一眼屏幕，然后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平板，打开银行App，放在茶几上。余额的数字比陆嘉亿的计算器多了一大截。不是多一点点，是多到陆嘉亿眼眶一下子热了。

　　“我的画开始卖得不错。顾念说还会更好。”苏敏的声音很平，像在解释一笔已经到账的稿费为什么比预期多了几百块。奶皮走到苏敏脚边，用尾巴绕她的脚踝。

　　“那是你的钱。”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有点抖了。

　　苏敏在沙发旁边坐下来。奶皮立刻跳到她膝盖上，左耳缺一块，正对着陆嘉亿。苏敏低头看了看余额那个数字，然后抬头看着陆嘉亿。“以后是‘我们’的。”

　　陆嘉亿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因为那个数字，是因为苏敏用了“我们”。苏敏以前从不用复数。她说“我的画”“你的视频”“奶皮的猫粮”“你妈妈的茶叶蛋”。她把每样东西都放在它们各自的格子里，像调色盘上冷色在左暖色在右，中间永远隔着一小条空白。现在她不说“我的存款借给你”，她说“我们”。

　　奶皮从苏敏膝盖上跳到陆嘉亿腿上，抬起前爪，用缺了左耳的那一侧蹭她的下巴。爪子上的肉垫凉凉的，按在她锁骨上。

　　陆嘉亿把脸埋进奶皮背上的毛里。奶皮的毛有一股猫粮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不是宠物香波那种假假的香，是它在窗台上趴了一下午，把太阳晒透了的味道。奶皮被她的眼泪打湿了一小片毛，但它没有走，只是回头看了看苏敏。苏敏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钱不是问题”。只是把手放在陆嘉亿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蓬松的羊毛卷里，一下一下地顺着。

　　窗外的雨停了。梧桐叶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落在空调外机上，叮、叮、叮。奶皮在陆嘉亿腿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肚皮上的毛稀稀的，能看见皮肤，但皮肤是健康的粉色。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敲错门那天晚上——她躺在皮卡丘睡袋里，苏敏在画架前画灰色的云。那时候她不知道灰色是什么颜色。现在她知道灰色不是灰的，是所有暖色还没被说出来之前，耐心等在那里的颜色。存款是苏敏等在那里的暖色。宠物店是她等在那里的暖色。周漫说要把店交给她，不倒翁要跟着周漫去澳大利亚晒真正的海，小七刚学会用一只眼睛看人，布偶换粮就吐，老金毛下雨天要戴护膝——所有这些，都是暖的。

　　她从奶皮背上抬起脸。鼻尖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不倒翁的咕噜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不，那是奶皮的咕噜声。奶皮还在她腿上翻着肚皮，四条腿蜷在胸前，左耳的缺口在灯光下像一小片透明的琥珀，尾巴扫过来扫过去，扫过她的手腕。

　　彩蛋：《挡光日记》第二十八页

　　周漫要去澳大利亚了。她把不倒翁带走，把剩下的托付给我。说她女儿催了很多年，从大学毕业催到结婚，从结婚催到生孩子。她一直不走，因为放不下小七会不会被人嫌独眼，布偶换粮会不会吐，老金毛下雨天膝盖疼有没有人帮它戴护膝。

　　我说想接手，但钱不够。苏敏看了我的计算器屏幕，然后把自己的存款放在茶几上。说：以后是“我们”的。苏敏第一次说“我们”。以前她说“我”的画“你”的视频“奶皮”的猫粮。现在她说“我们”。这个词和落日橘是同一个色号。

　　奶皮今天被我的眼泪打湿了毛。它没有走。它翻出肚皮让我埋脸。肚皮上那块稀毛的地方温温的。苏敏把手放在我后脑勺上，一下一下顺着。像她画完最后一笔之后用指腹轻轻晕开颜色。

　　周漫说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这些毛孩子会被当成家人的人。我说不出话。但我以后会跟每个来领猫的人说同一句话——“它不是你养的东西。它是和你一起住的人。四条腿那种。”

　　（这一页的角落，画了一只独眼玳瑁猫趴在柜台上，旁边一只布偶猫戴着伊丽莎白圈，一只老金毛趴在狗屋里，后腿上绑着小护膝。店门口站着一个小人，手里握着后门钥匙。旁边一行小字：）

　　“不倒翁要去澳大利亚看真的海了。我接它的班。以后每天早上第一件事不是拍云，是给小七滴眼药水。”

　　（苏敏后来添了一行：）

　　“存款密码是你敲错门那天的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