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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空箱子 第三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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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空箱子
黑粉的留言是周二下午来的。陆嘉亿刚把武夷山的素材剪完,导出的时候软件卡住了,进度条停在百分之八十七一动不动。她盯着那个不动的进度条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点开了评论区。
那条留言被顶到了很上面。
“以前关注你是为了看风景,现在呢?改行当戏精情侣博主了?下一步是不是准备直播带货卖猫粮?取关了。”
陆嘉亿看着那条留言。进度条还在百分之八十七。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然后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评论区不止这一条。往下划,还有——“好好的旅行博主不当,天天拍女朋友,谁要看”“文案越来越矫情了”“以前那个拍云的你哪去了”。以前也有黑粉。她拍凤凰的时候有人说构图歪,拍岳阳楼有人说色调冷,拍重庆有人说旁白太多。她一条都没回过,然后继续拍下一期。但今天她盯着那条“戏精情侣博主”,进度条卡在百分之八十七,奶皮蹲在窗台上舔爪子,苏敏去了工作室不在家。
她把手机锁屏,又按亮。打开剪辑软件,强制退出,重新打开,进度条从零开始。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冰箱前面。冰箱上那两只橘猫冰箱贴并排贴着,完整耳朵的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歪了,歪向缺耳朵的那只。陆嘉亿伸手把它扶正,手收回来的时候碰倒了旁边苏敏的马克杯——奶皮杯,杯底画着蜷成团的橘猫。杯子在料理台上滚了半圈,停在边缘,没有掉下去。她看着那只杯子,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把手上苏敏习惯握的那一面朝外,和原来分毫不差。
苏敏是傍晚回来的。推门的时候,陆嘉亿正坐在沙发上,电脑合着,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茶几上还放着那杯早上泡的姜茶,一口没喝,茶叶沉在杯底,水已经凉透了。奶皮蹲在她膝盖上,尾巴搭在她手背上,看见苏敏进来耳朵动了动但没有跳下去。
苏敏手上抱着一个箱子。不大,纸箱,封着胶带。陆嘉亿的视线落在那只箱子上——大小、颜色、新旧程度,和衣柜最底层那个装前女友东西的纸箱几乎一模一样。
她愣了一瞬。
然后她发现苏敏是从卧室方向走过来的。她刚才不在客厅的时候,是从卧室里出来的。陆嘉亿的手在奶皮背上停住了。奶皮的呼噜声从掌心传上来,震着她的手腕,但她感觉不到。她只看见苏敏抱着那个箱子从卧室里走出来。那个箱子空了。她贴的便签——“谢谢你们陪过她,以后换我啦”——和箱子一起不见了。
苏敏把纸箱放在茶几旁边,直起身。正要开口,看见陆嘉亿的脸。陆嘉亿的眼眶红了,不是慢慢红的,是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涌,挡都挡不住,一下子漫过了睫毛。
“你把它扔了。”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已经碎了。奶皮从她膝盖上跳下去,蹲在茶几底下,尾巴紧张地卷着爪子。苏敏的手停在纸箱边缘。
“我贴的便签。你问过我上面写了什么,你说只有我会画左耳缺一块的猫。你把它扔了。”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落在奶皮刚才搭过的手背上。她自己低头看了看那滴眼泪,像不认识它似的,然后又抬起头。“我不是生气你扔它。你连问都不问我。你回家,走进卧室,把箱子抱出来。我坐在客厅里,你经过我身边,没有看我。”
苏敏的嘴唇动了一下。“我——”
“我知道那是你的东西。你有权利处理。但那个便签是我的。我写的字,我画的猫,我贴在箱盖上。你把它一起扔了。你问过我上面写了什么,你说便签上的猫左耳缺一块,只有我会画那个缺口。我以为你喜欢它。我以为你留着它。结果你只是记得。”
陆嘉亿的声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拐进了她自己都没预料的方向。
“黑粉说得对。我现在就是戏精情侣博主。以前我拍云,拍台阶,拍长江索道,拍苗寨日出,后来我拍你的画,拍冰箱上的猫,拍阳台上的光,拍同一扇窗户外面的云从灰变橘。我不旅行了,不找素材了,不赶早班火车了。我每天最大的事就是等你从工作室回来,然后给你看奶皮今天又做了什么奇怪的事。”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没有擦。“顾念面试我的时候,问我知不知道你为什么和前女友分手。我说因为你要的东西她给不了,你给的东西她看不出来。顾念说好。我以为她认可我了。但她看我的眼神,从头到尾像在看一件待估价的货。能不能配上她认识了十五年的人,能不能看懂你画里那些灰色。”
苏敏的手指在纸箱边缘收紧了,指节发白。
“我妈一个人在家,腰肌劳损,膏药贴歪了没人帮她按平。我在这里,每天拍同一扇窗户。她说路会难走。我说只有你在的地方我不用看导航。但我现在不知道导航要导去哪里。我不旅行了,不拍云了,冰箱上那两只猫贴在一起,我每天给它们擦灰。然后你从卧室里走出来,抱着那个箱子,经过我身边,没有看我。”
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彻底熄灭了。客厅安静下来,只有奶皮的尾巴在地板上扫了一下的声音。窗外梧桐巷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茶几上那杯凉透的姜茶上。
苏敏的手从纸箱边缘松开了。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着,像握着一支不存在的笔。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又闭上了。然后她做了一件让陆嘉亿更想哭的事——她弯下腰,把纸箱打开。不是前女友的东西。箱子里装的是猫玩具。毛线老鼠、带铃铛的球、一根逗猫棒顶上粘着褪了色的羽毛、一个猫抓板边角磨得毛糙了。
“周漫给的。不倒翁不玩的,有些有瑕疵。她说奶皮可能喜欢。”
陆嘉亿看着那箱猫玩具。铃铛球上有一小块锈斑,毛线老鼠的尾巴脱了线,逗猫棒顶上的羽毛被咬得只剩半根。
“那个箱子。”苏敏的声音很低,像触控笔在纸上拖出一道很长的、犹豫的笔画。“你贴了便签之后,我每天打开衣柜都会看见它。以前那个箱子放在那里,是因为衣柜有空位,箱子正好塞进去。后来空位没有了。你的衣服挂在右边,灰色开衫和橘色冲锋衣并排。你的行李箱靠在衣柜旁边,你的涂鸦本放在隔板上,你的皮卡丘睡袋叠在被子旁边。衣柜满了。”
苏敏把纸箱里那根秃了半截的逗猫棒拿起来。羽毛在她指间转了半圈。
“那个箱子占着最底层。我每次拿衣服都会看见它。不是因为放不下,是因为它占了你的位置。你冬天的羽绒服没地方放,只能塞在行李箱里。”她把逗猫棒放回箱子里。“前女友的东西,我留了很长时间。不是因为放不下,是不知道放下以后该放什么。现在我知道了。”
苏敏抬起头,看着她。
“我想放你的东西。全部。羽绒服、雪地靴、你从凯里带回来的酸汤底料、你妈做的茶叶蛋的保鲜袋。衣柜最底层,腾出来了。”
“你贴的那张便签,我没有扔。”
苏敏从灰色开衫的口袋里掏出一小片纸。便签,对折着,边角被口袋磨得有点毛了。她展开来——陆嘉亿歪歪扭扭的字:谢谢你们陪过她,以后换我啦。左耳缺一块的橘猫,尾巴尖上有个小白点。
“放在口袋里。不是扔。这个位置,离我近。”
陆嘉亿看着苏敏掌心里那片便签。被对折过很多次,折痕处纸纤维已经微微断裂了,但那只缺耳朵的猫还在,尾巴尖上的小白点还在。苏敏把它从箱盖上揭下来,没有贴在别的地方,而是折好放进了灰色开衫的口袋里。那个位置贴着她的胸口。
陆嘉亿的眼泪又涌出来。这次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苏敏把一张便签放在口袋里放了很久。她没有说。她只是每天穿着那件灰色开衫,便签贴着她的心跳。
奶皮从茶几底下钻出来,走到箱子旁边,把那只秃了半截羽毛的逗猫棒叼出来。羽毛在它嘴角晃荡着,它叼着走了半圈,然后放在陆嘉亿脚边。仰起头,左耳的缺口对着她。
“顾念。”苏敏忽然说,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她找你那件事,不是面试,是我让她办意定监护。”
陆嘉亿的眼泪停住了。“什么?”
“意定监护。我让她办的。她那个人,一进入工作模式就不是人了。对我也是。上个月画展那批画,她给我定价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和看你一模一样——能不能卖出去,能卖多少。我认识她好多年,习惯了。她工作的时候,我只是一幅能交易的画。忘了跟你说,我不知道她看你的眼神是这样的。”
苏敏的语速比平时快,像这些话在嗓子眼里堵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不是不认可你,是在估算你能不能接过那支笔。”
陆嘉亿低头看着脚边那根秃羽毛逗猫棒。奶皮蹲在旁边,尾巴搭在她脚背上。
“我不该不告诉你。”
“我也不该不问你。我憋了好几天。每天打开衣柜,看见那个位置空了,想问,又怕你嫌我小心眼。就憋着。憋到今天黑粉说我是戏精情侣博主,然后你抱着箱子从卧室出来,经过我身边,没有看我。”
苏敏把那片便签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看了。你没看见。”
陆嘉亿抬起头。
“从卧室出来的时候,你在看茶几上的杯子。奶皮杯。你把它转过去了,把手朝外——我握的那一面。你每次帮我放杯子都这样。我看见了。看了一会儿才走的。”
陆嘉亿张了张嘴。苏敏看见了。她经过客厅的时候没有看她,因为她正在看那只杯子。看陆嘉亿把杯子转过去的那只手。
苏敏走到电视机柜前面,弯下腰,把茶几上那杯凉透的姜茶端起来,走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她把凉茶倒掉,杯子洗干净。然后打开冰箱,拿出那罐鲜花酱。还在用,只剩小半罐了。她舀了一勺,用温水冲开,搅了搅,端回来放在陆嘉亿面前。
“热可可喝完了。明天买。今天先喝这个。”
陆嘉亿端起杯子。鲜花酱在水里慢慢化开,玫瑰花瓣舒展开来,在水面上轻轻旋转。她喝了一口,温的,甜的,带着一点点玫瑰的涩。奶皮跳上沙发,从她胳膊底下拱进去,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左耳的缺口压在她腿上,变成一小片扁扁的透明。
“苏敏。你那个空箱子,我想放什么都可以吗。”
“嗯。”
“那我要放我的涂鸦本。旧的新的全部。还有从凯里带回来的酸汤底料,虽然漏过一包把整个背包都熏成酸汤鱼了。还有我妈的茶叶蛋保鲜袋,洗过了,但闻着还有八角味。”
苏敏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发垫沉了一下。
“还有你从重庆穿走的那件灰色开衫。袖口沾着颜料那块,是我的拇指按上去的。那天我帮你收拾调色盘没洗手。你不在的时候我想闻松节油和颜料,就闻那块。”
“那是我的。”
“现在是我的了。你放在我这里的。”
苏敏没有说话,把手伸过来,覆在陆嘉亿握着杯子的那只手上,手指穿过她的指缝。鲜花酱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玫瑰花瓣在杯底静静沉着。
茶几底下,奶皮把那只秃羽毛逗猫棒从箱子里又叼出来了。这次它没有放在谁脚边,而是自己趴在沙发角,两只前爪抱着那根秃毛杆子,后腿蹬着铃铛球,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铃铛球滚远了,它用三条腿——不,它有四条腿,但左前爪抱着逗猫棒不舍得松——用鼻子把球拱回来,铃铛叮地响了一声。清脆的,像很小的瓷器碰在一起。
陆嘉亿看着奶皮。奶皮把铃铛球拱到她脚边,仰起头,缺耳朵那一侧朝着她。她把球捡起来,铃铛又叮了一声。奶皮立刻竖起耳朵,完整的那只,尾巴也竖起来,尖上那撮白毛颤着。她把球扔出去。球滚过地板,奶皮追过去,四条腿跑得飞快,左耳的缺口在风里晃了一下。它把球叼回来,放在苏敏脚边。苏敏低头看了看球上的牙印和口水,捡起来,扔出去。奶皮又追出去。这次它跑过头了,球从它肚子底下滚过去,它紧急刹车爪子在地板上滑了一小段。
两个人同时笑出来。笑声碰在一起,和铃铛的叮声混在一起。
窗外梧桐巷的路灯完全亮了。茶几上,苏敏那杯鲜花酱已经见了底,杯底沉着几瓣舒展的玫瑰。奶皮跑累了,叼着铃铛球跳上沙发,蜷在两个人中间。球压在它肚子底下,一呼吸,铃铛就轻轻响一下,叮,叮,叮。奶皮睡着了,铃铛在它梦里每隔一阵响一声。像很远的地方,有人一下一下敲着很小的钟。
彩蛋:《挡光日记》第二十六页
苏敏把前女友的箱子扔了。我贴的便签,她没有扔。折好放在灰色开衫的口袋里,贴着胸口放了很多天。她说那个位置离她近。我看见便签上折痕很深,纸纤维都断了。她每天穿那件灰色开衫,每天摸很多次那个口袋。
今天我哭了很久。把委屈全部倒出来了。黑粉,工作,顾念,妈妈,还有她从卧室出来没有看我。她说看了。看的是我转过杯子的那只手。苏敏式的注视,不看你,但看你做过的事。把你不在的时候留下的痕迹全部收进眼睛里。杯子的把手朝外,她握的那一面。我每次放都这样,以为她没发现。她发现了。
奶皮的铃铛球有锈斑,逗猫棒的羽毛秃了半截。周漫说是不倒翁不玩的。我扔出去它追,跑过头了,爪子在地板上滑了一段。
它把球叼回来放在苏敏脚边。苏敏捡起来扔出去。她扔的动作很轻。画画的手扔猫玩具,像落一笔很淡的颜色。
(这一页的角落,画了一只铃铛球,上面有一小块锈斑。旁边一根逗猫棒,羽毛秃了半截。奶皮追球,跑过头,爪子在地板上滑出两道杠。旁边一行小字:)
“球上的牙印是它咬的。锈斑是它叼着不放太久留下的。秃羽毛是它爱过那根逗猫棒的证据。”
(苏敏后来添了一行:)
“便签上的折痕也是。折了很多次。每次想你的时候,手在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