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两小有猜》树舞影凌

7、第七章 生日快乐

　　进藤光脸上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这种正经放在他那张还带着些许婴儿肥的圆脸上，透出一种执拗的孩子气。

　　“而且，”进藤光抿了抿嘴唇，声音稍稍低了下去，“你都在那个棋盘里待了那么久了……好不容易醒过来，结果只有一个人能陪你下棋，那不是很亏吗？”

　　佐为怔怔地看着他。

　　“两个人加起来，总比一个人好吧。”进藤光伸出两根手指，在佐为面前用力晃了晃。

　　风从游乐园宽阔的广场上吹拂而过，夹杂着远处爆米花的甜腻焦香和过山车上隐隐的尖叫声。佐为那身纯白的狩衣下摆在风中轻轻漾开，宛如一团被冬日暖阳照亮的云雾。

　　“小光……”佐为的声音微微有些发哑，眼底泛起柔波。

　　“怎么样？”进藤光扬起下巴，装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但扑闪的眼神里还是藏着一丝泄露心思的紧张，“你到底教不教我？”

　　“教。”佐为没有丝毫犹豫，声音轻柔却笃定，“我当然教。”

　　“太好了！”进藤光兴奋得差点原地蹦起来，但下一秒他立刻想起了什么，一把抓向佐为的袖子。不出所料地，他的手指从那虚幻的布料中穿了过去，但他根本顾不上这点尴尬，“但是佐为，你要保密！”

　　佐为微微歪了歪头，紫瞳里闪过一丝不解：“保密？”

　　“对！”进藤光用力点头，做贼心虚似的朝塔矢亮站立的方向努了努嘴，“千万不能让那个老古板知道我要学围棋。至少……至少在我变得比他厉害之前，半个字都不能提！”

　　“为什么？”

　　“因为——”进藤光咬了咬下唇，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别扭，“如果让他知道了，他肯定会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我。”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塔矢亮的样子微微眯起眼睛，将下巴抬高，用一种冷淡声线模仿道：“‘你连围棋的基本规则都不懂，佐为先生跟着你有什么用？’”

　　他学得惟妙惟肖，连塔矢亮眉宇间总是微蹙的神态都刻画得入木三分。

　　佐为没忍住，“噗嗤”一声用折扇掩住嘴，笑弯了眼睛。

　　“好，”佐为顺从地点了点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我保密。”

　　进藤光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的明媚笑容重新荡漾开来。

　　“但是……”佐为的笑容微微收敛，略带迟疑地斟酌着词汇，“小亮那边……我也已经答应了要教导他。”

　　进藤光皱起眉头：“什么？”

　　“他想从我这里学到更多的东西。而且……我真的很想和小亮的父亲下一局棋。”佐为的目光越过虚空，“小亮说，有一种叫网络的东西，可以让我和全世界的人对弈。他还会想办法，让他父亲也参与进来。”

　　佐为垂下眼帘，又道：“那个人……非常、非常厉害。哪怕只下一局也好，我想和他对局。”

　　进藤光沉默了一瞬，随即大剌剌地摆了摆手：“那就去下啊！塔矢不是说了吗，他会用那个什么网络围棋帮你。”

　　“是的。他正在准备，等电脑搬进他房间，我就可以在网络上下棋了。”佐为点了点头，目光柔和地看着进藤光，“我的意思是……小光，你从头学棋需要时间，而我可能没办法每时每刻都待在你身边。”

　　他怕少年觉得自己被抛弃，急忙郑重承诺道：“但我一定会教你的！无论如何，我都会教你！”

　　“也就是说，你以后得两头跑，对吧？”进藤光嘟囔着说。

　　佐为有些歉疚地点了点头。

　　“行，我知道了。”进藤光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然后转身，朝着树下那个孤零零的背影走去。

　　塔矢亮依然背对着他们，脊背挺得笔直，如一柄未出鞘的剑。阳光从树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深色的发丝间洒下几点细碎的亮金。

　　听到身后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他转过了头。

　　“说完了？”

　　“说完了。”进藤光在他面前站定，清了清嗓子，“有个事情要和你商量。”

　　“什么事？”

　　“关于佐为的时间分配问题。”进藤光双手抱胸，努力拿出一副谈判的老成做派，“既然现在我们两个都能看到他，那我提议——一人一周，轮换着来，怎么样？”

　　塔矢亮盯着他看了足足两秒，目光随后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了后方的佐为。

　　“只要佐为先生同意，我没有意见。”最终，塔矢亮语气平静地给出了答复。

　　进藤光立刻扭头看向佐为，大眼睛里写满了期待与不容拒绝的催促。

　　佐为张了张嘴：“我——”

　　“停！先别急着回答！”进藤光忽然竖起手掌，打断了佐为的宣判。他深吸了一口气，说：“一周。你先和我相处一周，然后再说你的最终决定。”

　　“好。”佐为莞尔，紫色的瞳孔里漾开一圈温柔至极的涟漪，“那么一周之后，我再回答这个问题。”

　　一阵短暂的沉默降临在两个同龄少年之间。冬日的树影在他们脚下被拉长，四周属于游乐园的喧嚣似乎都被这片阴影隔绝在外，气氛变得微妙而局促。

　　过了好一会儿，进藤光才先开了口。

　　“喂，塔矢。”他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目光飘向远处那座巨大的摩天轮，声音有些别扭，“你要不要……去玩玩那个？那个摩天轮，据说是全日本第一高的。”

　　塔矢亮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银白色的摩天轮巍峨地矗立在游乐园的正中央，宛如一只巨大的、俯瞰众生的静谧之眼。轿厢在阳光的折射下闪烁着耀眼的光斑，缓缓升入云端，又缓缓降落，周而复始。

　　“据说在最接近天空的地方许愿，特别灵验。”进藤光转过头，看着塔矢亮清隽的侧脸，“你今天过生日，‘生日’加‘摩天轮’，双管齐下，应该能心想事成吧？”

　　塔矢亮仰头凝视着那座庞然大物，沉默了许久，才用平静的语气说道：“我不许愿。”

　　进藤光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想要的东西，我会靠自己去争取。”塔矢亮的目光从高空收回，平视前方，“我不需要向天空许愿。”

　　进藤光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忍不住叹了口气：“你这家伙……还真是个无药可救的老古板啊。”

　　但奇妙的是，进藤光发现自己此刻已经生不起气来了。

　　看着塔矢亮那张没有多余表情的脸，他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复杂。这个人，虽然说话做事都气人得很，但似乎也并不是那么难以相处，甚至……还挺好逗的。

　　鬼使神差地，进藤光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塔矢，你在学校里，同龄的朋友应该不多吧？”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算什么问题，跟自己有一毛钱关系吗？

　　塔矢亮微微蹙起眉头，然后一板一眼地答道：“我有同龄朋友的。”

　　“哦？”进藤光挑起半边眉毛，“真的假的？”

　　“高桥，我们学校足球队的队员，还有村田，坐我前排。”塔矢亮想了想，“他们经常来找我，我们中午也会一起吃饭。”

　　进藤光狐疑地看着他：“他们找你干什么？”

　　“下棋。他们说想学围棋，让我教他们。”

　　“然后呢？”

　　“学了几次之后，他们就说太难了，不想学了。”

　　“那他们现在还和你一起吃午饭吗？”进藤光紧追不舍。

　　塔矢亮神色平静地说：“偶尔吧。最近他们和隔壁班的人走得比较近。说起来，之前高桥和村田说想让我介绍他们认识我父亲，说想看看‘名人’在生活里是什么样。我告诉他们父亲很忙，不太方便。在那之后……他们就不怎么来找我了。”

　　进藤光插在裤兜里的双手攥了起来。

　　他听明白了——那些人根本就没拿塔矢亮当朋友，他们只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认识“名人”的儿子，好去向其他同学炫耀。一旦发现这个“少爷”不肯配合满足他们的虚荣心，就立刻毫不犹豫地把他踢到了一边。

　　这种人，进藤光在学校里见得太多了。

　　他抬眼看向塔矢亮，想从那张清俊的脸上找出一丝受伤或者委屈的痕迹。

　　可是，什么都没有。

　　那双碧色的眼眸里没有阴霾，没有求安慰的信号，甚至连一点点的落寞都没有。塔矢亮坦然得像是一块没有痛觉的玉石。

　　他是真的没意识到自己被利用了？还是意识到了，却觉得根本无所谓？

　　不管是哪一种，都让进藤光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张了张嘴，想骂几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面对塔矢亮这份坦然，他那些仗义执言变得多余。

　　“……那好吧。”进藤光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用力伸了个懒腰，“既然你不玩，那我就自己去玩了！门票那么贵，不玩回本怎么行。”

　　他转过身，刚走出两步，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顿住脚，偏过头看着树下的少年。

　　“对了，门票里还附带了餐券。我要去吃饭，你去不去？”

　　理智告诉塔矢亮，今天冲动之下的比赛已经结束，他应该立刻回家，去研究那个能让佐为下棋的网络。

　　然而，“咕噜——”

　　一声不和谐的闷响从他肚子里传了出来。虽然声音不大，但在短暂安静下来的树下，却显得格外清晰。

　　进藤光的嘴角瞬间扬起了一个弧度。

　　“走吧！”他难得没有出言嘲笑，只是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美食街的方向走去，“不吃白不吃，反正已经付过钱了。”

　　塔矢亮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上了一抹薄红。片刻后，他老老实实地跟了上去。

　　美食街热闹非凡，到处都是冒着热气的摊位，拉面、章鱼烧、可丽饼、炒面、棉花糖、苹果糖——五颜六色的食物摆满了整条街，空气里弥漫着酱汁和糖浆混合的气味。

　　进藤光深吸了一大口气，眼睛都在发光：“好香！”

　　他像是一尾终于游进了大海的鱼，在各个摊位间来回穿梭，最后锁定了一家拉面摊位。

　　“老板，来一碗酱油拉面！”

　　老板中气十足地应了一声，熟练地抓起面条下了滚水。

　　进藤光回过头，却发现塔矢亮还站在几步开外的街口。他左右张望着，脸上带着一种类似于“被空投到异世界”的茫然。

　　“喂，傻站着干嘛？过来啊！”进藤光冲他招手。

　　塔矢亮略显僵硬地走到摊位前，目光从翻滚的拉面锅移到旁边滋滋冒油的章鱼烧上，仿佛在看什么外星造物。

　　“你……该不会连这种路边摊都没吃过吧？”进藤光匪夷所思地问。

　　塔矢亮垂下眼眸，语气淡淡的：“我放学后一般直接去围棋会所。晚饭要么在会所吃，要么回家吃。”

　　进藤光张了张嘴，一时哑然。

　　放学后和死党去便利店抢零食、在公园啃着可乐饼踢罐子，这种普通男生习以为常的快乐，在这个人的生命里竟然是一片空白。

　　“那你今天算是有口福了，尝尝吧！”进藤光转头冲着老板说，“老板，再加一碗，一样的！”

　　佐为站在两人身后，好奇地看着老板在沸腾的大锅里煮面的动作。

　　面很快端了上来，深褐色的醇厚汤底上，漂浮着油汪汪的叉烧、色泽诱人的溏心蛋和一把翠绿的葱花。

　　进藤光麻利地掰开一次性木筷，大喊一声“我开动了！”，便不顾形象地暴风吸入，发出“吸溜吸溜”的声响。

　　塔矢亮被他的吃相震了一下，随即也拿起筷子，夹起几根面条，轻轻吹了吹热气，动作斯文地送入口中。

　　“怎么样怎么样？”进藤光嘴里还塞着面，含糊不清地问。

　　塔矢亮咽下面条，皱着眉头，认真思考了起来。

　　“配菜的处理略显单调，汤的含盐量明显偏高。”他一本正经地评价道，但在进藤光即将翻白眼的前一秒，他又夹了一筷子，轻声补充，“不过……这种强烈的口感，确实是我没尝试过的。挺……挺好吃的。”

　　看着他顶着那张严肃的脸，认认真真地给路边摊拉面做测评的模样，进藤光实在没憋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但笑过之后，进藤光的心里忽然泛起了一丝细微的异样。

　　这个人今天过生日，被自己骗来了游乐园，还被宰了门票钱，用来庆生的午餐，也只是一碗廉价的拉面。

　　进藤光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欺负人。

　　“看来你没试过的东西多了去了……”进藤光低头扒拉剩下的面条，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等我过生日的时候，手头宽裕了，请你吃别的好东西。”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他的生日在九月——那可是大半年以后的事情。他居然和这个刚刚认识、并且还算敌对关系的家伙，定下了这么久远之后的约定？

　　塔矢亮夹面的动作也停顿了一瞬。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浓密的睫毛，默不作声地继续吃面。

　　等进藤光率先吃完，留下一句“你在这儿等我一下！”，便钻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消失得无影无踪。

　　佐为在一旁以袖掩口，绝美的面庞上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温柔笑意。

　　“小光他啊，其实是个非常善良的孩子呢。”幽灵轻声感叹。

　　塔矢亮没有作声，目光静静地注视着进藤光离开的方向。

　　没过多久，那个金色的脑袋再次挤出人群，气喘吁吁地跑回塔矢亮面前。

　　“给你！”

　　进藤光一把抓过塔矢亮的手，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拍进了他的掌心。

　　塔矢亮低下头，躺在他手心里的，是一个银白色摩天轮的金属钥匙扣。

　　虽然做工算不上精致，但当它暴露在阳光下时，小小的轿厢依然会折射出细碎而明亮的光芒。

　　“这是什么？”

　　“今天免费赠送的游乐园纪念品啦！”进藤光偏过头不去看他，语气透着股无所谓的随意，“我看好多人都在领，就顺便……顺便帮你拿了一个。”

　　塔矢亮收拢手指，感受着金属传来的微微凉意，以及从进藤光掌心残留下来的，尚未散去的体温。

　　他摩挲着那个袖珍的摩天轮——最接近天空的地方。

　　“……谢谢。”塔矢亮低声说。

　　进藤光偷偷用余光瞥了他一眼，然后往后弹开了两步，“我、我还要去玩那个过山车！你自己先回去吧！”

　　说完，他甚至没等塔矢亮反应，转身就跑，背影在人潮中仓皇又雀跃。

　　但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风把一句低语，送到了塔矢亮的耳边。

　　“生日快乐。”

　　声音很小，很匆忙，像是因为太过害羞而恨不得立刻消散在空气里。

　　冬日阳光毫无保留地洒下，在银白色的小摩天轮上折射出一抹夺目的碎光。那光芒落在塔矢亮修长干净的指尖，一闪一闪的，宛如白昼里坠落的一颗很小，却很温暖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