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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两个人,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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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藤平八的家坐落在一条老街里,是带院子的独栋住宅,典型的昭和中期的和风建筑。门外的名牌是块上好的木板,“進藤”两个字笔锋老练,看得出有些书法功底。
整条街都是类似的房子,一家挨着一家,虽不算什么豪宅,但都有种殷实人家沉淀下来的体面。
芦原弘幸站在门口按了门铃,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塔矢亮。
塔矢亮裹在深蓝色的外套里,浅灰色的围巾在脖颈处绕了两圈。他站得笔直,呼吸间氤氲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又很快被冷风吹散。
“小亮,冷不冷?”芦原微微蹲下身,替他掖了掖围巾的下摆。
“不冷。”塔矢亮答得认真。他抬起那双澄澈的碧色眼眸,目光沉稳内敛,完全不像个十二岁的小学六年级生。
芦原笑了笑。
事情的起因,源于棋院接到的一项“银发围棋关怀”公益活动。芦原年底行程稍空,为人又热心,便揽下了来这户人家下指导棋的工作。出门前,他看着在紫水围棋会所里枯坐打谱的塔矢亮,想着小师弟连周末都只跟黑白子较劲,便半是心血来潮地把他带了出来,权当透透气。
塔矢亮没有问“去哪儿”,也没有普通孩子该有的雀跃或抗拒,只是想了想,平静地点头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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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门开了。
“来了来了!”
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穿着一件整洁的深灰色毛衣,外面套着一件棉背心,笑意堆了满脸。
“您是进藤平八先生?”工作人员确认道。
“是我是我,快请进快请进!”老人的声音洪亮得不像七十多岁的人,他一边把人往里让,一边搓着手,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芦原,“哎呀,这位就是职业棋手吧?哎呀,太感谢了,大冷天的还跑一趟,真是过意不去!”
“您太客气了,我是芦原弘幸三段,请多关照。”芦原礼貌地鞠躬,然后侧身露出身后的塔矢亮,“这是我的……嗯,今天带来的小助手。”
塔矢亮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初次见面,我叫塔矢亮,请多关照。”
进藤平八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这个还没自己胸口高的小孩,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这么小就会下棋啦?现在的孩子真是不得了!我的孙子也这么大,怎么就不愿意和我下棋呢!哎呀不说这个了,来来来,快进来,外面冷吧?我给你们泡热茶!”
老人热情地将他们引进屋里。
客厅在走廊右手边,是一间八叠的和室,拉开之后,一股暖融融的空气扑面而来——角落里的暖炉已经提前开好了,发出嗡嗡的低响。
客厅正中间摆着一张棋盘,颜色温润,看得出用了很多年,棋墩的四足稳稳地扎在榻榻米上,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存在感。旁边的棋罐盖子是打开着的,里面的白子和黑子分别盛着,隐隐透出一丝光泽。
“请坐请坐,随便坐。”进藤平八已经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走了,声音从那边飘过来,“热茶、年糕,还有我昨天买的栗子馒头,你们别客气啊!”
芦原脱了外套,在棋盘前坐下,活动了一下手腕。他低头看了看棋盘和棋子,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个老人家,应该是比较热衷围棋的爱好者了。
塔矢亮在芦原旁边安静地坐下,目光从棋盘移到壁龛里的挂轴上,又从挂轴移到书架上那一排排整齐的书脊上。
工作人员在旁边填表格,随口和老人聊天,“进藤先生,您平时跟谁下棋啊?”
“跟附近公园的老头子们下,偶尔也去围棋会所。”老人的声音伴着热水壶的咕嘟声,“不过那些老家伙都不是我对手,哈哈哈,所以我才想找职业的来教训教训我!年底了,也算是给自己的一份礼物嘛!”
芦原笑了笑,接过老人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说了句“好喝”,然后摆开了棋子。
“那么,我来让您几子吧?您看——”
“四子!”进藤平八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眼睛亮得像要放光,“我虽然下得一般,但也不想别人让我太多!”
塔矢亮在旁边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棋局开始了。
芦原让四子,执白。进藤平八的黑棋在四个角上星位稳稳当当地摆着,像四座炮台。老人落子极快,几乎是芦原刚放下棋子,他的下一手就跟上来了,嘴里还念念有词:“这里!我早就想好这里了!”
芦原心里暗暗摇头:这位老先生,下的全是惯性招法,没有经过思考,布局阶段就露出了好几个破绽。
但芦原没有下杀手,只因这不是比赛,而是指导棋。他耐心地应对着,偶尔故意走一个缓手,给老人制造“我这步走得不错”的错觉。
塔矢亮跪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暖炉的热气让他的脸颊微微泛红,呼出的白气早已不见。
棋局进行到中盘,芦原已经不动声色地吃掉了老人两块棋,但手法极其隐蔽,让老人甚至没有察觉自己已经损失惨重。进藤平八还在兴高采烈地落子,时不时发出“啊!”“哦!”之类的感叹词。
以端正的坐姿跪坐在一旁的塔矢亮,起初还盯着棋盘,但随着局面毫无悬念地倾斜,他的目光渐渐失了焦。
不由自主地,他的视线飘向了别处。
然后,他似乎听到了声音。
啪嗒、啪嗒、啪嗒。
急促的脚步声,从房子外面传来——是运动鞋鞋底粗暴碾过碎石小径的声响。
塔矢亮循声转头,透过半开的门,看到一团“风”撞进了院子。
那是一个小孩。
看起来跟自己差不多大,可能还更小一点。额前一头耀眼的金黄色刘海被风吹得乱翘,羽绒背心敞着拉链,书包斜挎在腰间晃荡。
他跑得火急火燎,连看都没看和室里的众人一眼,径直冲向了院子一侧的独栋两层小楼。
塔矢亮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了一眼棋盘。芦原正专注于给老人讲解一个局部的死活问题,工作人员在低头按手机,进藤平八则全神贯注地盯着棋盘,完全没有注意到外面的动静。
“……所以这里您如果先点这个位置,我就不好应对了。”芦原的手指在棋盘上比划着。
塔矢亮破天荒地生出了一丝好奇,他无声地站起身,绕过茶几,鬼使神差地跟了出去。
他追过去的时候,那个孩子刚刚跑进小楼里。跟进去的塔矢亮发现,脚步声已然消失,但楼上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有翻东西的声音,箱子被打开的声音,还有东西被轻轻放到一边的声音。
塔矢亮抬头一看,堆满杂物的一楼的里侧,有一道窄窄的楼梯向上,看起来通往阁楼。
塔矢亮没有迟疑,直接踏上了楼梯。
楼梯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是老房子那种温和的响动。塔矢亮站在楼梯口,看到了里面的情景。
这是一间仓库,或者说是储藏室。一束光从一扇小窗里照进来,照出空气中缓缓飞舞的尘埃。
而那个穿着羽绒背心的孩子,正背对着他,蹲在一个大箱子前面翻找着什么。他的动作带着一种急切却漫无目的的慌乱,翻出来的东西随手放在旁边——一个锡制的茶罐、一卷发黄的宣纸、一只包着锦缎的小盒子——全都被他翻出来看了一眼,又不太满意地搁在一旁。
“你在干什么?”
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阁楼里骤然响起。
那个孩子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然后他像被电击了一样跳起来,转过身——
那是一张圆圆的、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眼睛很大,此刻因为惊吓瞪得更大了。
“你、你谁啊?!”那孩子的声音响亮地在阁楼里回荡,“你、你怎么在我爷爷家?!”
塔矢亮神色未变,依旧是那副规矩端正的站姿,“我叫塔矢亮,是来工作的。”
“工、工作?”那孩子显然觉得这个回答匪夷所思,“你一个小孩有什么工作可做的?”
塔矢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歪了歪头,目光越过那孩子的肩膀,看向他身后散落一地的物件,执着地追问:“你在找什么?”
那孩子——进藤光——警觉地眯起了眼睛。
他才不打算告诉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爷爷家的小孩自己在找什么。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值钱又轻便、好拿去换钱的东西”——大概就是这个范围。
爷爷家这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少一两件他应该不会发现吧。
“关你什么事啊。”进藤光嘟囔了一句,转过身继续翻找,把这个奇怪的小孩当成空气,转身继续去箱底摸索。
塔矢亮却没有离开。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离进藤光两米远的地方站定,像监工一样静静看着。
阁楼里没有暖气,塔矢亮呼出的白气清晰可见,但他连手都没抄进兜里,就那么端端正正地站着。
进藤光又翻了一会儿,背后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让他浑身不自在。
“喂,你能不能别看了?”
“为什么?”
“因为很烦啊!”
“哦。”塔矢亮应了一声,但没有挪动分毫。
进藤光咬了咬牙,再次决定不理他。他把手伸进箱子底部,拨开几件旧物件,手指碰到了一个冰冷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
是一个棋盘。
那是一张极有年代感的棋盘,四角磨得圆润,木质细腻。但真正让进藤光倒抽一口凉气的,是棋盘表面那一大片暗红色的、深深沁入木纹的斑驳痕迹。
那痕迹太像某种干涸的液体,以一种惨烈的姿态泼洒其上。
“血……?!”进藤光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跌坐在地,脸色瞬间煞白,“这、这里有血迹啊!”
塔矢亮皱了皱眉,上前两步端详着那面棋盘,语气依旧冷静:“确实像血迹。如果不是颜料,待会儿去借电话报警吧。”
他说着,竟蹲下身,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覆上了那片暗红。
异变突生。
一种无法用语言描摹的颤栗感,犹如实质的电流般从两人的脊背直窜后脑。阁楼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光线不可思议地扭曲、黯淡,温度坠入冰点。
一个声音,不知从千年前的深渊,还是从耳畔的微风中响起。
“——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进藤光的瞳孔骤然收缩。
现实的阁楼、杂物、尘埃在这一瞬被某只巨手轰然抹去。天地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宛如晨雾般的苍茫纯白。
在这片虚无中,浮现出一个不属于凡间的身影。
他穿着仿佛由月光织就的白色狩衣,如夜色般纯粹的长发垂落及地。那个身影缓缓转过头,露出一张极美、极苍白、跨越了生死的脸庞。
那是从某种幽暗深处浮现出来的、不应该存在于这个尘世的某种存在。
狭长而哀艳的紫瞳,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两个少年。
随后,他笑了,如春水破冰。
“两个人,竟然都能看到我啊。”
那个白衣的身影微微抬起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像是在拨动整个空间的经纬。阁楼里的光线随着那只手的移动而弯曲、流淌,像水波一样漾开。
两个十二岁的少年仰着头,如同两颗被命运之手拈起的棋子,落入了一张他们尚且看不见的、浩瀚的棋盘之上。
“千年了……”
那个声音又响起,带着一种穿越了漫长时光、疲惫而温柔的倦意。
幻象褪去,进藤光猛地睁开眼睛。
他还在阁楼里,不明显的尘埃还在飞舞,冬天的冷空气重新包裹住了他。
进藤光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跌坐在原地,颤抖着转头看向塔矢亮:“你、你也看到了?”
塔矢亮的手还悬在棋盘上方,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碧色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剧烈的震动:“我……看到了一个穿白衣的人。”
进藤光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对对对!白衣服!长头发!那个——”
还没等他的话说完,刚才那虚妄空间里的白衣男子,已然毫无征兆地飘荡在他们面前。
他站在古旧的木地板上,微微垂首,眼波流转间,是一声恍若隔世的叹息。
“我终于……再一次……”
有风铃声响起,阁楼却没有风。
那声音清脆又幽远,像是从时间的裂缝里漏出来的一小片永恒。它在安静的阁楼里回荡着,一圈,又一圈,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撞上墙壁,又折返回来,最终消失在两个孩子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中。